論《歧路燈》的思想基礎

[摘要]《歧路燈》是清代作家李綠園的一部長篇白話小話，《家訓諄言》是作家自身閱歷感觸的一個總結，從某種角度講，《歧路燈》是作家“家訓”的一個具化形式?！靶ⅰ薄ⅰ岸Y”是“家訓”中最為關注的倫理規范，作為“家訓”表現形式的《歧路燈》，就是建立在這二者之上的，換言之，以“孝”為本，以“禮”為范，是《歧路燈》的思想基礎和內在架構。

[關鍵詞]李綠園 《歧路燈》家訓 教 禮 思想基礎

小說《歧路燈》假托明代，圍繞譚氏家族的興衰和主人公譚紹聞的沉浮，繪制了一幅清王朝中葉中下層社會人物思想狀況的風俗畫卷。小說演繹的二百多個人物的活動構成了《歧路燈》成為風俗畫卷的基本脈絡，他們各自所反映出來的社會現象，從不同的角度充分體現了《歧路燈》本身思想及內容的復雜性和豐富性。這一切的形成都與作者創作《歧路燈》的思想基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本文擬就《歧路燈》的思想基礎進行初步的探析。

一、“家訓”的具化

17世紀以降。中國社會文化呈現出的一大走勢就是“禮學復興”，其中，“家禮學”的興起是一個重要的標志。自明及清，“家訓”之書呈一時之勢，《歧路燈》就是在這一背景下出現的一部小說。

1．家訓在我國有其深遠的歷史淵源

家訓是我國古代家庭教育的教科書。中國的家訓起源很早，從現存可考的典籍，可遠溯至上古時代，如周文王的《詔太子發書》、姬發的《誡書》、管仲的《弟子職》等都是較為古老的家訓代表作。此外，《韓詩外傳》中周公誡子伯禽的典故、《國語=》中父文伯母誡子的《母訓》、《論語》中孔子教子鯉的記載、漢代馬援的《戒先兄子嚴敦書》、鄭玄的《戒子書》、班昭的《女誡》、蔡邕的《女訓》、三國時諸葛亮和劉備的《戒子書》等都有相當重要的影響。魏晉以后，家訓逐漸盛行，稽康的《家誡》和陶淵明的《與子儼等疏》是當時最具影響力的家庭教育教科書。然而正式以“家訓”為書者，則始于南北朝時期北齊顏之推的《顏氏家訓》。

家訓不僅種類繁多，而且表現形式多樣。唐代隨著唐詩鼎盛，家訓也多以詩歌的形式出現而別具一格，如杜甫的《示子詩》和韓愈的《示子詩》。自宋開始。家訓作品開始蓬勃發展，創作出大量的家訓專著，如司馬光的《家儀》和《家范》、陸游的《放翁家訓》、朱熹的《朱子家訓》和《家禮》、鄭濤的《鄭氏規范》、曹端的《家規輯略》、袁了凡的《訓子言》、朱伯廬的《治家格言》、陳確的《新婦譜補》、曾國藩的《家書》等。至于《三字經》中“孟母教子”和《增廣賢文》中的治家格言，更可謂是家喻戶曉了?！度纸洝分v“子不教。父之過”，《增廣賢文》講“訓子須從胎教始，端蒙必自《小學》初。養子不教如養驢，養女不教如養豬”。上述“家訓”類書在宋元明清時期刻版成書。廣傳于世，影響甚大。

2．《歧路燈》與《家訓諄言》

明清兩代賭博之風盛行。我們僅從當時對賭博的處罰就可見賭風之猖獗。明代對賭博罪的處罰分為三等：官吏參與賭博者罪加一等：“賭后犯”——即未被抓現行，事后被供出者，亦與現行犯同罪；對“賭頭”重治，不但籍沒家產，其成年的子孫要被罰作苦役或發配充軍。清代基本上沿襲明制．同時增加律條。官吏賭博要革職，而且不準花錢減罪，并從此不予錄用。

在李綠園生活的乾隆時期，宦門子弟參與賭博，為賭敗家的現象也屢見不鮮。李綠園“親閱歷有許多火焰生光人家，霎時便弄的燈消火滅”(第三回)。作為一個有良知的讀書人，李綠園“存心淑世”(第九十回)，他將自己的閱歷感觸，寫成了一音15《家訓諄言》，用以垂訓子弟。李綠園在其《家訓諄言》中對其耳聞目睹的世家子弟的敗落也作了實錄：“近來浮浪子弟，添出幾種怪異，如養鷹、供戲、斗鵪鶉、聚呼盧等是。我生之初．不過見無賴之徒為之，今則俊麗后生。潔凈書房，有此直為恒事。”“古靈陳先生曰：‘勿學賭博。’予觀近今人家之敗，大率由于賭博。”“人于浮浪子弟鬻產拆屋時，往往憐之曰：可惜!可惜!不知此固毫無足惜也。衣輕食肥，于天地既毫無所益：作奸犯科，于風俗且大有所損。他若常享豐厚，那些謹守正道。甘淡薄，受辛苦的子孫，該常常挑擔荷鋤，嚼糠吃菜乎?天道無親，必不然矣。”作者的這些親身見聞還使我們看到，世家子弟因賭博敗家者指不勝屈的現象不止一地而已。作者身處的中州地區，也不例外，這才引起了李綠園的格外關注?！皳G園后裔傳，綠園青壯年時一意于自身的進取——這對科舉時代的讀書人來說是不難理解的，對 失教， 無寸進，責以料理家務。 性恣肆，因鄉鄰口角，放縱家人用生石灰磁瞎了對方的眼睛。事經官府。論徒抵罪，充了軍?！庇H生兒子因“失教”成了罪犯被充軍的慘痛教訓不能不引起李綠園對青少年“失教”問題的警醒與深思，同時，也使他對社會上各類因“失教”而陷溺嫖賭的敗家子現象更為關注，《歧路燈》“尤其是描寫了各種‘失教’子弟的形象”，便是李綠園這種關注的形象的顯影?；蛟S李綠園認為只寫家訓還不夠，并且有顯過于單調和枯燥，于是就把家訓衍化敷陳為一部小說。這樣不僅曉人以理，并能動人以情，其影響也許會更大一些吧。“前人說此書把作者所著的八十一條《家訓諄言》‘或反或正，悉數納入’，其實是作者遇事必議，哪里只限于區區八十一條！”因此，無論是從作者的寫作初衷“感發人之善心，懲創人之逸志”看，還是從寫成的作品看，《歧路燈》都可以說是“家訓”的一個具化表現。

二、以“孝”為本

儒家強調人生在世，要以“立德”為本，而“立德”要以“孝”為本。在家為“孝”，在國為“忠”，忠孝一體?！镀缏窡簟返淖髡呃罹G園出身“孝子門庭”，他將以“孝”為本的思想貫穿于書《歧路燈》之始末。

小說第一回為“念先澤千里伸孝思，濾后裔一掌寓慈情”，寫的是譚氏家族有兩大派系：丹徒本家與靈寶分支。兩派遠隔千里，三世未曾見面。當靈寶一支接到丹徒老家“續修家牒”的來信后，便不憚“陸鞭水棹”之勞而趕往丹徒本族老家“千里伸孝思”。小說第一回中對這一歸宗認祖事件大肆渲染，并以之為引子，展開全書。

全書講述的是主人公譚紹聞如何墮落敗家，又如何改過自新、重光門第的故事。在這個并不復雜的故事中，譚紹聞為何能在多次反復墮落的過程中而最終能回頭向善的根本原因值得我們思考。小說到第八十一回寫譚紹聞敗家敗到了“連祖宗墳頭翎毛，都薅而拔之矣”的可悲境地，譚紹聞已經成了士家最不肖的子孫?？尚≌f到了第八十六回，卻絕處逢生，譚紹衣第二次從丹徒老家來信，這封信對譚紹聞的回頭向善起了決定性的推動作用。在小說的最后二十三回中，譚紹衣共在十四回中出現過。雖然譚氏二兄弟二十年來不通音信，但見面后譚紹衣表現出的權威性與說服力是其他任何人都無法與之相比的。譚紹衣的影響力之大不僅因為他位高權重，更因他代表了譚氏家族。正是這種宗族血緣的關系，譚紹衣才會對譚紹聞伸出援助之手，譚紹聞才會有如神助般地迅速與自己的過去徹底決裂。這是宗族的力量所在，也是歸宗認祖的意義所在?！靶ⅰ彼囈陨L的土壤正是這種宗族血緣關系，因此作者在寫譚氏“家政譜”時是以“孝”為其支撐點的。從譚紹衣這個以家族代言人身份出現的人物身上，我們看到了這一點。

我們還可以從作者對人物的命名中看到《歧路燈》以“孝”為本的思想。小說在第一回推出了一個重要人物，這個人“名喚譚忠弼，表字孝移”。這里只是按常規將人物的名和字淡淡地說出，但隨著故事的發展，這個“孝”字就慢慢凸顯了出來。“舉念便想到祖宗，這便是孝”，(第六回)這是對“孝”的最好解釋；譚孝移凡事必“到祠堂里告稟”(第一回)，他念念不忘對亡靈盡孝，這是對“孝”的最好實踐。正是“靈寶爺以后累代的爺們，俱是以孝傳家的”，(第八十二回)所以，就是譚家到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境地時，“這街上老年人，還說譚家是一輩傳一輩的孝道”，(第八十二回)作家給了譚家這么好的“孝道”口碑，足見“孝”字在作者心目中的分量。小說在第九十回。干脆就借程嵩淑之口，明確地表出譚孝移名與字的真實含義。程嵩淑對孝移的長孫說，“不是讓你單單中舉人，成進士，做大官，還想著叫你在家為順子，在國為良臣，你爺爺的名字及表字，都有了安插的去處?！薄镀缏窡簟芬浴靶ⅰ睘楸镜乃枷肟梢娨话?。

三、以“禮”為范

“禮”起源于民間習俗和原始宗教活動，在上古社會中被演繹成為各種具體的行為規范和調節人際關系的行為儀節，經后代儒士記錄、整理成《儀禮》、《周禮》、和《禮記》。古代社會，“禮”幾乎成了規范人們行為的法律條規，它滲透在人們日常生活的各個環節中，發揮著特殊的權威作用。整個古代文化史中，禮書數量繁多。種種禮儀儀節不計其數。

從《歧路燈》中事無巨細的禮儀制度的鋪寫中可見作者對“禮”的重視。一方面，作者從小處著眼．對日常家居生活中禮節的描繪十分細致，如譚孝移到了丹徒，“紹衣引著孝移，先拜謁了累代神主，次到本族，勿論遠近貧富，俱看了。各有河南土儀饋送。此后，各家整酒相邀請。過了十日方才完畢”(第一回)自江南回來，鄰居街坊“有送盒酒接風的，有送碟酌洗塵的。也有空來望望的”。(第二回)對此譚孝移也分別進行了還禮，有送帖兒的，有登門答謝的，有回送人情的，一來一往，禮節繁復，隨處可見。另一方面，在諸如婚禮、喪禮、祭祀等一些大場面中，作者更不惜筆墨，極力表現禮節之盛。書中寫到的三次婚禮：譚紹聞娶孔慧娘，譚紹聞續娶巫氏女。譚簣初迎娶薛全淑。除娶巫翠姐一節未展開描寫，其余兩次則是從頭至尾細細道來。盡管作者多次聲稱“若逐一鋪墊，未免太費筆墨”，但仍對全過程涉及儀禮之處基本無一漏過，由此可見作者對“禮”的偏重。在全書快要結束時，作者借譚紹衣之口再次強調了“禮”的重要：

譚紹衣說“朱子云：家庭間沒個禮字，定然天翻地覆世界。咱家累代仕宦，現今你我兄弟，都蒙皇恩做官，家庭間不得不以禮為遵循。顢頇是行不得的?！?第一百七回)

《歧路燈》涉及人情往來的禮儀規范及對禮儀制度的鋪寫，顯示了“禮”在作者心目中的地位。透過《歧路燈》中種種繁瑣的禮節儀式的描寫，我們看到了作者企圖以“禮”來建構家庭倫理和規范家庭行為的目的。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歧路燈》是作者家訓的一個故事化表現形式：而“孝”和“禮”又是我國古代人們行為規范的最高準則．故此．“孝”和“禮”也就成了“家訓”中最為關注的倫理規范。所以，以“孝”為本，以“禮”為范就成了作者建構《歧路燈》的思想基礎和內在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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