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態(tài)動詞“會”的語義分析及其主觀化

摘 要：語言的主觀性指話語中體現(xiàn)的說話者的“自我”表現(xiàn)成分，在語言中無所不在，只是表現(xiàn)方式和程度不同而已。在含有情態(tài)動詞“會”的句子中，除表示實義動詞的“會”和客觀描述“某人具有某種能力”的“會”外，說話人還可能把自己對“能力”的體驗和認識投射到有關的事物上去，形成了主觀性表達方式。本文運用“主觀化”理論對情態(tài)動詞“會”的各義項及其之間的變化進行了分析。

關鍵詞：情態(tài) 主觀化 能力 可能 言語場景

1.情態(tài)的意義及情態(tài)的分類

情態(tài)是一個語義范疇。國外從六十年代后期到八十年代，對詞語的情態(tài)性及情態(tài)動詞的研究都非常關注。語言學家對情態(tài)意義的研究達到了某種高度，代表人物有Ehrman，M.E;Palmer，F(xiàn).R;Coates，J等語言學家。他們對情態(tài)意義的理解及其分類如下:

Halliday（1970：355）認為：情態(tài)是在話語過程中的參與形式。所以情態(tài)是從語言的人際功能推導出來的?！f話者使用命題的方式是多種多樣的，而且情態(tài)關系到一般范疇（被認定為“說話者表達”）。情態(tài)表達雖然很小，可是負載較重要的信息（個人參與的語義上）。Lyons（1977：452）指出：情態(tài)是說話者對句子傳達的命題或?qū)γ}敘述的情況所持的“觀點”或“態(tài)度”。他把情態(tài)分為“認識情態(tài)”（epistemic modality）和“道義情態(tài)”（deontic modality）。Perkins（1983：8－9）把情態(tài)定義為：一個事件或命題得以成立或不成立時所處的概念語境，也就是說所謂的可能世界。他把情態(tài)分為認識，道義，動力三類。Coates（1983）歸納英國英語的情態(tài)動詞的語義內(nèi)涵時，采用Lyons（1977）的二分系統(tǒng)，即認識情態(tài)和根情態(tài)，以根情態(tài)代替Lyons（1977）的道義情態(tài)。Quirk（1985）把情態(tài)分為內(nèi)在情態(tài)和外在情態(tài)，其中只有內(nèi)在情態(tài)牽涉到人類對事件的掌控。如，1.外在情態(tài)：可能性（possibility），必然性（necessity）與預測（prediction）；2.內(nèi)在情態(tài)：許可（permission），義務（obligation），意愿（volition）。Palmer（1986：14－21）認為：情態(tài)是說話者主觀的態(tài)度與觀點在語法上的體現(xiàn)，并把情態(tài)概念分為兩種：認識情態(tài)，道義情態(tài)。他還從類型學角度研究自然語言之間的情態(tài)表達的異同，尋求在自然語言的情態(tài)表達上的共性。

J.Bybee S.Fleischman(1995)認為情態(tài)是語言傳達的一種語義類型，語義范圍涵蓋很廣，包括命令，愿望，意圖，假定，潛力，懷疑，勸告，感嘆等。他把情態(tài)分為三類，即：認識情態(tài)，施事導向情態(tài)和說話者導向情態(tài)。

綜觀各語言學家的分類，本文認為情態(tài)主要分為道義情態(tài)和認識情態(tài)兩種。道義情態(tài)也就是根情態(tài)是表達實施（主語）謂語動詞所表示的動作行為的各種各樣的條件和狀況，如能力，義務，許可，意愿等。所謂認識情態(tài)是指說話人對句子所表達的命題的真值的主觀推測，估計等，然后就某一具體的情態(tài)動詞進行判定。

2．情態(tài)動詞“會”的既往研究

情態(tài)動詞“會”是一個使用頻率很高的詞。丁聲樹《語法講話》（1961），趙元任（1979），呂叔湘（1980）《現(xiàn)代漢語八百詞》，朱德熙（1981）《語法講義》，劉月華（1983）《使用現(xiàn)代漢語語法》，王力先生（1985）在《中國現(xiàn)代語法》，馬慶株（1985）還有后來的許和平(1993)，史有為(1994)，黃麗華(1995)，相原(1997)，王曉凌(2003)都對情態(tài)動詞“會”的語義進行了詳盡的規(guī)類。

綜其研究，我們把“會”所在句表示為:NP+會+VP，把“會”分為兩個：“會1”，“會2”。兩個義項和現(xiàn)行的一般分類是一致的，已經(jīng)成了一種固定說法。這里“會1”屬于道義情態(tài)，“會2”屬于認識情態(tài)，而且“會2”是在“會1”的基礎上通過一定的認知機制發(fā)展衍變而來的.

“會1”句中NP一定是施事，因此“會1”表示施事的本領。又可分為:“表示施事具有某種本領”和“表示施事的本領高”，如:

(1)他不但會作詞，也會譜曲。 (呂叔湘《現(xiàn)代漢語八百詞》)

(2)他這個人哪，最會看風使舵。(呂叔湘《現(xiàn)代漢語八百詞》)

例(1)的“會”表示的是“他”具有“作詞”和“譜曲”這兩種本領;例(2)表示的是“他”這種“看風使舵”的本領很高。

我們把“會2”句中的“NP+VP”作為一個整體，表示為“某種情況”，“會2”表示主觀推測某種情況出現(xiàn)或存在的必然性，如:

(3)他一個勁兒地抽，不光是為過癮，還覺得這樣會抬高他的身份。（老舍《鼓書藝人》）

(4)她會不會有別的想法？（鄭家學 《冬之旅》）

例(3)，說話人根據(jù)自己的主觀推測，猜測“他”有“抬高他的身份”的想法的必然性。例（4)同樣也是表示說話人主觀推測“她”有“有別的想法”這種情況的必然性。

對比例(1)，(2)和例(3)，(4)，我們發(fā)現(xiàn)例(1)和(2)表示的是一種客觀事實，表示句中主語具有某種能力，屬于道義情態(tài)的范疇，與情態(tài)動詞“能”表示“能力”意義有大同小異之處。但根據(jù)沈家煊(2003)，兩者在表示“施事具有某種本領或能力”時都屬于所說的行域，因為能力跟行為直接相關。而例(3)和(4)，都是表示說話者對“會”后的整個情況出現(xiàn)或存在的一種主觀推測或判斷，屬于認識情態(tài)的范疇。同樣根據(jù)沈家煊(2003)，這屬于知域，這是因為說話者對所知行為的可能性作出的判斷。本文試著從語言“主觀化”的視角，對情態(tài)動詞“會”兩種意義“會1”和“會2”之間的關系及其意義的變化進行解釋和分析。

3．語言中的“主觀性”與“主觀化”

話語交際中說話人不僅要表達命題意義而且要表達言者意義，而后者體現(xiàn)了語言的主觀性（subjectivity）。Lyons(1977：739）指出語言的主觀性是指說話人在說出一段話的同時也表明了自己對這段話的立場、態(tài)度和感情，從而在話語中留下“自我”的印記（imprint），并特別強調(diào)，“這一概念對情態(tài)的理解極為重要”。（Finegan 1995；沈家煊，2001；吳福祥，2004）“如果這種主觀性在語言中用明確的結(jié)構(gòu)形式加以編碼，或者一個語言形式經(jīng)過演變而獲得主觀性的表達功能，則謂之主觀化（subjectification）?！保ㄉ蚣异?，2001）按照這種定義，“主觀化”既是一個“共時”的概念，即一個時期的說話人采用什么樣的結(jié)構(gòu)或形式來表現(xiàn)主觀性，又是一個“歷時”的概念，即表現(xiàn)主觀性的結(jié)構(gòu)或形式是如何經(jīng)歷不同的時期通過其他結(jié)構(gòu)或形式演變而來的。前者的代表人物是Langacker（Langacker，1983；1990）；后者的代表人物是Traugott（吳福祥，2004）。

3.1Traugott的“主觀化”觀點

E．C．Trugott是研究“語法化”的專家，她從歷時的角度來看待主觀化，是最早將主觀化問題納入語法化研究框架的語言學家。她認為主觀化是一個語義——語用的演變，即“意義變得越來越依賴于說話人對命題內(nèi)容的主觀信念和態(tài)度”。語言中用來表達主觀性的可識別的語法成分是如何通過非語法成分的演變而逐步形成的，這就是“語法化中的主觀化”問題（Traugott 1995）。Traugott認為主觀化可以說是無處不在。說話人要達到交流信息的目的，總要不斷地借助一些表達實在意義或用作客觀描述的詞語，加上自己對客觀情形的主觀“識解”，從而把說話的目的和動機也傳遞給對方。

關于主觀化的表現(xiàn)形式，Traugott提出了如下幾個互相聯(lián)系的方面：

由命題功能變?yōu)樵捳Z（discourse）功能；由客觀意義變?yōu)橹饔^意義；由非認識情態(tài)變?yōu)檎J識情態(tài)；由非句子主語變?yōu)榫渥又髡Z；由句子主語變?yōu)檠哉咧髡Z，由自有形式變?yōu)轲ぶ问?。（Trgugott，1995：48）

3.2Langacker的“主觀化”觀點

R.W.Langacker是“認知語法”的開創(chuàng)者（見沈家煊1994的介紹）。跟歷史語言學家Traugott的側(cè)重不一樣，他是從共時的角度來看待“主觀化”。他主要關心的不是語言中的主觀性成分形成的歷史過程，而是從認知出發(fā)來觀察日常語言的使用，看說話人如何處于表達的需要，從一定的視角出發(fā)來“識解”（construe）一個客觀的情景。在Langacker的“認知語法”體系中，“主觀化”被定義為：將實體與實體之間的關系從客觀軸調(diào)整到主觀軸。這個定義中一個關鍵概念是“言語場景”（Ground），實際就是指“言語事件”（speech event），包括會話的參與者和說話環(huán)境。實體與實體之間的關系如果不引發(fā)“言語場景”，這種關系處于客觀軸上，如果引發(fā)“言語場景”，這種關系就處于主觀軸上。

為了闡釋這個定義，他打了個比方：如果把戴著的眼鏡褪下來拿在手里作為觀察的對象，眼鏡的客觀性就強；如果是戴著眼鏡看東西，眼鏡已成為觀察主體的組成部分，眼鏡的主觀性就強。又用“舞臺”來打比方，作為觀察對象的眼鏡是在舞臺上，是臺下觀察主體注意的中心；作為觀察主體一部分的眼鏡不是注意的中心，不在舞臺上而在舞臺下。例如他舉如下例子來證實它們的主觀性逐次加強：

（5a）Mary is sitting across the table from Jane.(瑪麗對著簡坐在桌子那面。)

（5b）Mary is sitting across the table from me.（瑪麗對著我坐在桌子那面。）

（5c）Mary is sitting across the table.(瑪麗坐在桌子對面。)

（5a）沒有把說話人自我放進去，只是以Jane為參照點來給Mary定位，因此純粹是客觀描述，不涉及“言語場景”；（5b）是以說話人自己為參照點給Mary定位，但這個自我仍然以me的形式在句中出現(xiàn)（仍然在舞臺上），因此還是客觀描述；（5c）雖然也是以說話人自己為參照點，但是沒有相應的語言形式出現(xiàn)，因為這個參照點已經(jīng)成為觀察主體即說話人的一部分（在舞臺下），句子已由客觀的描述變?yōu)橹饔^的“識解”。按上述定義，（5a）句Mary和Jane之間的關系，（5b）句Mary和me之間的關系都處在客觀軸上，（5c）句Mary和說話人之間的關系已調(diào)整到主觀軸上。

4．情態(tài)動詞會意義的“主觀化”

本文將主要從Lagacker的主觀化觀點出發(fā)來解釋和分析情態(tài)動詞“會”的各個義項及其之間的關系，在這里我們再來對比例(1)，(2)和(3)，(4)：

(1)他不但會作詞，也會譜曲。

(2)他這個人哪，最會看風使舵。

(3)他一個勁兒地抽，不光是為過癮，還覺得這樣會抬高他的身份。

(4)她會不會有別的想法？

根據(jù)Langacker的主觀性觀點，例(1)和(2)是一種純粹地對主語能力的客觀描述，不附有說話人自己的任何立場、觀點或感情，也不涉及任何“言語場景”。但例(3)和(4)雖然句子結(jié)構(gòu)的主語是“他”和“她”，但實際上表達觀點的是“言者主語”，即說話人“我”雖然沒有相應的語言形式出現(xiàn)，但它已成為觀察主體即說話人的一部分(在舞臺下)，已引發(fā)“言語場景”，即已變?yōu)橹饔^的“識解”。

再看下面的例子:

(7)我根本不會踢足球。

(8)老鼠生來會打洞。

(9)她的母親是奧地利人。曼利小姐自己是英國籍，會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池莉 《運破處》）

(10)我一直在研究許多遺傳病，我相信將來還會有奇跡發(fā)生的。（池莉 《霍亂》）

(11)聽說你嫁了個造飛機的工程師，一定特有才吧？要不你也不會看上他。（王朔 《無人喝彩》）

(12)家珍當初要是嫁了別人，不跟著我受罪，也不會累成這樣，得這種病。（余華，活著）（會 表示 可能）

例(7)，(8)和(9)中“會”都屬于道義情態(tài)動詞，都表示句中主語具有某種能力，也就是說話者對句中主語即言外主語具有某種能力的客觀描述，不帶有任何主觀色彩在其中，而且說話者和句中主語也不構(gòu)成任何的“言語場景”。相反，例(10)，(11)和(12)中的“會”都屬于認識情態(tài)，表示的是主語——“我”或者“言者主語”對“會”后的某事件或某情況的出現(xiàn)或存在的必然性進行主觀推測，包裹了說話人自己的感情、立場和觀點在里面，而且主語“我”和“言者主語”也以成為觀察主體的一部分。

5.結(jié)語

語言不僅僅客觀地表達命題，還會表達說話人的觀點、感情和態(tài)度。語言運用主體的主觀意識不斷滲入到語言的表達中，人們在認識客觀事物的時候，往往將自己的主觀意愿、認識等投射到所認知的對象中，賦予“人”的特征，表現(xiàn)在語言運用上，就是使語言打上了語言運用者的主觀印記，從描述純粹的客觀意義向體現(xiàn)一定的主觀意義變化。情態(tài)動詞“會”的各義項的意義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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