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以現代敘事學的視角解讀《聊齋志異》,從敘事話語的選擇、“異史氏曰”對“太史公曰”的刻意模仿、花妖狐魅的虛構敘事空間和敘事的寓意四個方面,探討其以文入史的敘事策略;希圖搜羅散落在花妖狐魅的虛構敘事世界里的生命痕跡,借以窺見蒲松齡悲憤感概、聊以托寄的內心世界。并探討了“聊齋”的隱微含義。
關鍵詞:聊齋志異;以文入史;虛構敘事;歷史敘事;敘事策略
中圖分類號:I207.419 文獻標識碼:A
“聊齋”的隱微含義
蒲松齡字留仙,又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據路大荒編《柳泉先生年譜(1957年重訂)》載,因為他居住的滿井莊“莊東有井,水常滿,溢為溪;大柳樹百章,環合籠蓋,隨溪逶迤,即柳泉也。”[1] (P1755)他的書齋自題名“聊齋”,見蒲松齡孫蒲立德跋:“聊齋,其齋名也” [2] (P32);其一生的嘔心瀝血之作亦題為《聊齋志異》,故人又稱他為聊齋先生。那么,蒲松齡為什么要自題“聊齋”?“聊齋”背后又有怎樣的隱微含義呢?
《古漢語常用字典》釋“聊”字:
①依賴,依靠。《戰國策·秦策一》“上下相愁,民無所聊。”[聊賴]憑借,寄托。蔡琰《悲憤詩》:“雖生何聊賴。”②姑且,暫且。屈原《九章·哀郢》:“登大墳以遠望兮,聊以舒吾憂心。”《左傳·襄公二十一年》:“聊以卒歲。” [3] (P157)
揣度先生心思,思忖先生的用意,以上兩個注釋皆合其情。其中蔡琰《悲憤詩》:“雖生何聊賴。”可以說真正道出了聊齋先生一生漂泊無依、功名不就、懷才不遇、無所寄托的人生境遇。惟有“每于無人處時,私以古文自效” [1] (P2),聊寄平生。而《左傳·襄公二十一年》:“聊以卒歲(姑且度過一年)”,也可以比照先生年復一年在希望和絕望中勉強度日的心情。特別是康熙十一年(1672),先生三十三歲以后的生命歷程。據袁世碩考證,康熙十年(1671),蒲松齡帶著好友孫惠的諫書回山東參加第二年的鄉試,以期不再被屈煞,然而第二年的鄉試他依然名落孫山,鎩羽而歸 [4] (P63-64)。失意落寞,自傷自悼。有《寄孫樹百》七律為證:
帳外西風剪剪吹,屋梁落月不勝悲!途窮只覺風波險,親老惟憂富貴遲。九月山城聞塞雁,五更魂夢繞江蘺。懷人中夜悲天問,又復高歌續楚辭。[1] (P1773)
另據路大荒編的《蒲松齡年譜(1957年重訂)》載,這一年先生因“給諫”孫惠,“得與成進士康保、王會狀式丹兄弟、陳太常冰壑游。登北固,涉大江,游廣陵,泛邵伯而歸。”有《南游詩》一卷,多贈往酬答,而“歡愉慘悴之志意,猶未形諸篇章也。自是以后,屢設帳縉紳先生家,日夜攻苦,冀得一第。”[1] (P1772-1773)而此時同游諸好以及他的朋友(如孫惠)多已取得功名,而他卻在十九歲參加童子試取得縣、府、道三個第一,補博士弟子員后,三年復三年,均以名落孫山告終。有撥悶七律一首,可以見得此時先生的心情:
白云綠樹隔紅塵,湖海飄零物外身。花落一溪人臥病,家無四壁婦愁貧。生涯聊復讀書老,事業無勞看鏡頻。何日得錢十萬貫,煙波深處買芳鄰。[1] (P1773)
這里“生涯聊復讀書老,事業無勞看鏡頻”兩句,莫非正是先生感慨功名未就、無所依托、姑且度日的復雜心情的寫照?抑或他自名書齋為“聊齋”的寓意所在?
以文入史的敘事策略
一生行走在希望和絕望之間,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夠說服自己繼續面對生活?在閱讀《聊齋志異》的過程中,這樣的探問會不斷閃現。下面是從現代敘事學的視角解讀《聊齋志異》,希圖搜羅散落在花妖狐魅中的虛構敘事世界里的生命痕跡,借以窺見蒲松齡悲憤感概、聊以托寄的內心世界。在《聊齋志異》中,我們總可以隱隱捕捉到作者有意無意選擇歷史性話語進行敘事,流露出用虛構敘事接入歷史敘事的企圖,這里姑且稱之為以文入史的敘事策略。
談蒲松齡以文入史的敘事策略,首先得從現代敘事學的虛構敘事和歷史敘事談起。現代敘事學經歷了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經典”敘事學階段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后經典”敘事學階段,突破僅僅關注文本內在的研究,轉向同時關注文本與外部的關系研究,甚至滲透到更寬的領域,敘事學包含越來越寬廣的文化內涵。如米克·巴爾所言:敘事是一種文化理解方式;到處都是敘事,“并非一切‘是’敘事,而是在實踐上,文化中的一切相對于它具有敘事的層面,或者至少可以作為敘事被感知與闡釋。除了文學中敘事種類的明顯優勢而外,我們隨便就可以想到敘事可能會‘出現’的許多地方,它包括諸如訴訟、視覺形象、哲學探討、電視、辯論、教學、歷史寫作等。” [5] (P261)
保爾·利科在《虛構敘事中時間的塑形》中談到:
為了與歷史敘事領域相區別,我用虛構敘事來指這個領域。凡被文學體裁理論歸入民間敘事、史詩、悲劇、喜劇和小說名下的,皆屬于這個龐大的亞類別。[6] (P1)
這里我們用傳統的“文”和“史”分別對應虛構敘事和歷史敘事,因為無論從指涉的對象還是涵蓋的領域來說,這四個概念都可以兩兩對應。保爾·利科進一步說明虛構敘事專指文學創作活動,兩者的區別在于,和歷史敘事相比,虛構敘事沒有構筑真實敘事的雄心,也沒有寄予讀者的求真奢望和期待。
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談到詩和歷史的區別,他說:
詩人的職責不在于描述已經發生的事,而在于描述可能發生的事件,即根據可然或必然的原則可能發生的事。歷史學家和詩人的區別不在于是否用格律文寫作(希羅多德的作品可以被改寫成格律文,但仍然是一種歷史,用不用格律不會改變這一點),而在于前者記述已經發生的事,后者描述可能發生的事。所以,詩是一種比歷史更富哲學性、更嚴肅的藝術,因為詩傾向于表現帶普遍性的事,而歷史卻傾向于記載具體事件。所謂“帶普遍性的事”,指根據可然或必然的原則某一類人可能會說的話或會做的事——詩要表現的就是這種普遍性,雖然其中的人物都有名字。所謂“具體事件”指阿爾基比阿得斯做過或遭遇過的事。[7] (P81)
亞氏談的“詩”和“歷史”,也可以用上面提到的虛構敘事和歷史敘事看待。虛構敘事由于遵循可然律或必然律,描述可能發生或必然發生的事件,更接近哲學,更具普遍性,因此在意義指向上可以說,它比僅僅拘泥于現實事件、致力于描述個別事件的歷史敘事更為有效或更為意味深長。
蒲松齡以文入史的敘事策略在其創作中主要表現在:1、敘事話語的選擇;2、“異史氏曰”對“太史公曰”的刻意模仿;3、花妖狐魅的虛構敘事空間;4、敘事的寓意。下面逐一述之。
1、敘事話語的選擇:文言擬古小說
當代結構主義和后結構主義大師福科致力于探討“話語”(discourse)和權力的關系的分析,并把這種分析系統用于歷史的批判,通過對不同時期話語不連續性的斷裂情形的分析,揭示知識的結構和實踐的策略。在他的理論中,“話語”實際上是一種活動,首先是書寫活動,其次是閱讀活動,最后是交換活動。[8] (P381-388)在法國敘事學家托多羅夫那里,“話語”是與“故事”(histoire)相區別的重要概念,“故事”特指作品的素材,而“話語”指經過加工后的表達形式。
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把《聊齋志異》歸之為“清之擬晉唐小說”之列。[9] (P178)宋元時期,白話小說逐漸興起,到明清時期,白話小說作為新興市民階層的文學樣式,在作家人數和創作規模上都已經能和文言小說媲美。而《聊齋志異》的出現,把文言小說的創作推向了最高峰,其后大量出現的模仿之作即為證明。我想問的是:為什么在白話小說風起云涌的時候,先生獨獨傾心于文言擬古小說?這種敘事話語的選擇究竟是無意識的還是有意而為的?抑或在作者自己的時代氣氛中這作為一個問題本身就不成立?
在《聊齋文集·自序》里,他說:“余少失嚴訓,輒喜東涂西抹,每于無人處時,私以古文自效。” [1] (P2)另見《聊齋志異·小傳》:“以文章風節著一時,弱冠應童子試,受知于施愚山先生,文名藉甚。乃決然舍去,一肆力于古文,悲憤感慨,自成一家言。” [2] (P4)看得出先生長于古文是自幼努力習得的,其古文的功底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實。那么,選擇用自己拿手的古文進行耗其一生的寫作,應該是一件自然的事,更何況其中的寄托近于孤憤。
2、“異史氏曰”對“太史公曰”的刻意模仿
張友鶴輯校《聊齋志異(會校會注會評本)》共收篇目四百九十一篇,其中有一百九十多篇后均有“異史氏曰”。這些“異史氏曰”的內容多是從正文事件引發而來,或正面點題,或借題發揮,或補充議論,或勸喻諷頌。如《畫皮》結尾“異史氏曰”:
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為妄。然愛人之色而漁之,妻亦將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還,但愚而迷者不悟耳。可哀也夫![2] (P123-124)
借故事勸誡世人,諷刺執迷不悟的愚人。又如《丁前溪》篇末“異史氏曰”:
貧而好客,飲博浮蕩者優為之,最異者,獨其妻耳。受之施而不報,豈人也哉?然一飯之德不忘,丁其有焉。[2] (P175-176)
則直接褒揚故事人物的貧而好客和知恩圖報。《閻羅》中“異史氏曰:”
阿瞞一案,想更數十閻羅矣。畜道、劍山,種種具在,宜得何罪,不勞挹取;乃數千年不決,何也?豈以臨刑之囚,快于速割,故使之求死不得也?異已![2] (P329)
從生人為閻羅判官的異聞引發對曹操歷史身份的評價。總之,這些“異史氏曰”實際上是敘事者的聲音,或正面直接或曲折隱晦地表達了作者的立場和觀點。
趙金維在《論〈聊齋志異〉的史學色彩》一文中,從“形式上有意仿史”和“內容中亦不乏史筆”兩方面闡述《聊齋》在體例和敘事內容方面深受史傳的影響,具有一定的史學色彩,“直可作史傳讀之”。他認為“異史氏曰”與“太史公曰”如出一爐,是《聊齋》直仿《史記》的結果。“太史公曰”是司馬遷在《史記》中以史家身份就所記史實發表的議論。這些議論多置于篇末,間或置于篇首或篇中;其內容則是對篇中人物、事件的評論,或說明寫作目的、材料來源等。由此形成史書的一種體例。此種體例濫觴于《左傳》的“君子曰”,司馬遷繼之,發揚光大,而臻至成熟。 [10]
馮鎮巒在《讀聊齋雜說》中自謂先生知音,盛贊《聊齋》,并有“讀法四則”專事《聊齋》:一曰,是書當以讀左傳之法讀之,左傳闊大,聊齋工細;二曰,是書當以讀莊子之法讀之,莊子惝恍,聊齋綿密;三曰,是書當以讀史記之法讀之,史記氣盛,聊齋氣幽;四曰,是書當以讀程、朱語錄之法讀之,語錄理精,聊齋情當。[2] (P9-18)
又見趙起杲《青本刻聊齋志異例言》:“先生是書,蓋仿干寶搜神、任昉述異之例而作。其事則鬼狐仙怪,其文則莊、列、馬、班,而其義則竊取春秋微顯志晦之旨,筆削予奪之權。” [2] (P27)由此可以見得,歷代學者多有以讀史之法讀之,并齊之以《莊子》、《左傳》、《史記》、《漢書》之列。可謂深識先生寄托心思,先生“青林黑塞”的恐無知音之嘆可以免了。
由此可見,蒲松齡以“異史氏曰”實現對“太史公曰”的刻意模仿,其在創作心理上是對歷史敘事的向往?抑或有意識的以文入史?
3、花妖狐魅的虛構敘事空間
在《聊齋自志》中,蒲松齡謂屈原“披蘿帶荔”,“感而為騷”;李賀“牛鬼蛇神”,“吟而成癖”是“自鳴天籟,不擇好音”的結果;而自己“落落秋螢之火,魑魅爭光;逐逐野馬之塵,罔兩見笑。才非干寶,雅愛搜神;情類黃州,喜人談鬼。” [2] (P1)實為自比,在創作動機上與屈原、李賀感憤憂思、聊以托寄一路的傳統相接。其中的矛盾他自己也清楚,“集腋為裘,妄續幽冥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托如此,亦足悲矣!” [2] (P3)憂愁幽思、平生夙愿只能在虛構敘事中借神仙狐鬼精魅故事曲折表達,現實的實現遙遙無期。嗟呼!然而“驚霜寒雀,抱樹無溫;吊月秋蟲,偎闌自熱。” [2] (P3)明明知道虛構敘事中的變相滿足只是虛幻,人生的問題并未現實的解決,卻只能聊以自慰。尚且如此,只能如此。
《聊齋志異》段瑮序:
顧才大如彼,知尋常傳文,不能以一介寒儒,表行寰宇,躊躇至再,末可如何,而假干寶搜神,聊志一生心血,欲以奇異之說,冀人之一覽,其情亦足悲矣。[2] (P24)
另見余集序:
“嗚呼!同在光天化日之中,而胡乃沉冥抑塞,托志幽遐,至于此極!余蓋卒讀之而悄然有以悲先生之志矣。” [2] (P6)
如果現實的世界是諸多人生苦惱和不如意交織的網的話,蒲松齡在《聊齋志異》的虛構敘事世界里創造了另一個世界。畸人、奇人、神人、鬼怪、精魅、花妖、狐怪組成的世界,這個世界一樣有喜怒哀樂,一樣賞善罰惡。所不同的是這個世界在作者的掌握之中,他可以用敘事的手法左右它。因此作者會時常以“異史氏”的身份出場,直接聲明立場,或婉轉曲折表達好惡。
4、敘事的寓意
羅蘭·巴特認為,通過“能指的游戲”,把文學變成“語言的烏托邦”、多元的文學活動和文學闡釋,通過對傳統的越軌方式來抗拒既成意義的暴力,“語言的烏托邦”成為實現夢想的一條途徑,以藝術形式的游戲來對抗和顛覆現存的社會及其文化秩序。[8] (P356-375)蒲松齡選擇文言擬古小說的形式,或對傳統題材進行再造,或對歷史敘事加以改造,或者敘述奇事異聞,總之,在其虛構敘事中打碎了既成價值和倫理秩序。對善良、忠誠、正直、樂善好施、知恩圖報等美德大加褒揚,而對道貌岸然、愚昧執著、貪婪無恥、忘恩負義的現象給以嘲弄和尖銳的諷刺,這是以前許多作品都能做到的。但對精靈鬼怪以贊揚,甚至給善良有情的鬼魅狐怪很高的評價,這是之前的作品中少見的。蒲松齡好像有意要塑造一批和易可親而富于人情的異類,使其比之于那些行為鄙陋甚于鬼怪的人。這其中多少表達了作者對現存世界“人鬼淆亂”、黑白不張的不滿與嘲諷,以一種消解傳統的姿態昭示一種實現夢想的途徑。
參考文獻:
[1]路大荒.蒲松齡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2]蒲松齡著,張友鶴輯校.聊齋志異(會校會注會評本)[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62.
[3]古漢語常用字典[M].上海:商務印書館,1981.
[4]袁世碩.蒲松齡事跡著述新考[M].濟南:齊魯書社,1988.
[5]米克·巴爾著,譚君強譯.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
[6]保爾·利科著,王文融譯.虛構敘事中時間的塑形[M].北京:三聯書店,2003.
[7]亞里士多德著,陳中梅譯注,詩學[M].上海:商務印書館,1996.
[8]周憲.20世紀西方美學[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7.
[9]魯迅.中國小說史略[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
[10]趙金維.論《聊齋志異》的史學色彩[J].求是學刊,1996(1).
(責任編輯魏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