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由于受到社會環境變遷的影響,晚清北京地區慈善事業的施助主體與救助對象、救濟手段與社會功能等均在傳統基礎上發生了深刻變化,顯示出過渡性的時代特征。縱觀晚清北京慈善救濟事業的發展趨勢可以看出,由于缺乏合理的社會制度保證,其整體上仍屬消極救濟。傳統慈善事業在近代的轉型對穩定社會秩序、緩解社會矛盾發揮了重要的調節功能。
關鍵詞:晚清;北京;社會保障;慈善事業;轉型
中圖分類號:K25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854X(2007)06-0101-05
近年來,國內外史學界圍繞明清以來“慈善”的內涵演變、具體運作及其社會意義等問題,進行了深入且富有成效的探索。盡管由于考察的側重點不盡相同而導致歧見紛繁,然而其共同點皆在充分肯定中國傳統“慈善”事業在救助貧弱災群體、穩定社會秩序與進行社會控制方面發揮了不可忽視的歷史作用。本文在現有研究基礎之上,以北京作為切入點,分析晚清北京慈善事業尤其是官辦民助慈善機構的設立情況、變化特征以及救助效果、社會影響等問題,以期透射出晚清政府以及中外各種社會力量在內憂外患的時局中,客觀上為建立近代新型社會保障體系所做的努力與嘗試。
一、晚清北京慈善事業的主要變化
1. 救助主體
救助主體即慈善機構及其組織管理者、慈善活動家等施助者與行善者。清代以來,北京傳統慈善活動主要有四種救助主體。其一,北京作為皇權重心與政治中心,存在著眾多官辦與公辦(即中央政府與順天府主辦)的慈善機構,如養濟院、普濟堂、育嬰堂、留養局、棲流所、粥廠等。光緒初年,京城主要慈善設施有粥廠35個,飯廠11 個,暖廠、善堂、棲流所各5個,育嬰堂4個等①。它們數量多、分布廣泛、救助群體多樣,是北京傳統慈善救助的主要力量。其二,家族、宗族勢力依托血緣與地緣關系所進行的以族內救助為主的慈善救助。在順天府各州縣地方志的“名宦”、“鄉賢”、“孝義”、“耆老”、“善績”等部分中,這類慈善救濟的記載并不少見。如昌平劉治安家族對于“宗族有貧不能自養者,置義田以贍之,鄰里鄉黨賴以喪嫁者尤多也”②;密云寧氏家族,更是五代善風相延③。但是相對宗族力量強大、商品經濟發達的江南地區,北京地區宗族性慈善救助總體來說由于資源匱乏、所受政治監控嚴密,并不發揮關鍵作用。其三,宗教性質的慈善行為與設施。如白云觀第20代方丈高云溪在庚子都門事變后,募勸華俄總領事李儉齋籌集巨款,購米粟于觀內,并于京城各區分設粥廠八所,兼施冬衣,“都人全活無算,籍免溝壑”④;有些逐漸演變為教俗結合性質的慈善機構,或由社會力量接管,如“北京歷史最久之恤孤機關龍泉孤兒院”,即原為龍泉寺捐設⑤。另外還有一些零星的個人施粥、施茶、施藥、施棺等善舉⑥。總體來說,政府組織的慈善機構在晚清北京救濟體系中占據主導地位,并形成定制,“京師五城廠局,收養貧民,食之,衣之,歲發銀米以為常”⑦。
時至晚清,局勢維艱,內憂外患紛沓,天災人禍頻仍,救助主體也隨之發生變化。其一,清政府在財政日絀的情形下,不得不放棄強權操縱救濟事務的一貫做法,認為“以國力濟民,不若調劑民力,而使民之自濟”⑧,開始重新調整與分配有限的慈善人力、財力與物力,對可能危及統治秩序的社會貧弱群體更多地進行多元化救助,具體表現為大規模地采用官督紳辦、官督商辦的合作形式來辦理慈善救濟事業。如光緒三十二年(1897)十二月民政部批準成立的內城公立博濟工廠,“系屬官紳公立”,由“內城市政公益會紳商共同籌劃捐款設立”,“所有辦事人員概由紳商公舉,巡警廳只任督率監察之責,遇有重要事宜仍由官紳共同商議辦理”。又如同年申報民政部立案的外城公立貧民教養院,其試辦章程規定:總廳有保護、檢查與督理三項責任權限;紳士責權為管理全廠一切事宜、籌劃所用米石銀錢衣物、進退本廠司事一切人役、隨時修改廠內規則等⑨。此為晚清北京慈善救助主體的最重要變化,即由紳商具體管理救助機構,社會慈善力量的自主性得到提高。據統計,宣統二年(1910)下半年京城之外順天府各廳州縣辦理的慈善機構中,官立者23 個、公立者3個、私立者2個,而幾乎所有官立與公立慈善機構的性質皆為“官督商辦”⑩。
其二,西風東漸在慈善領域也掀起波瀾,西方來華勢力尤其是宗教力量在晚清開始大規模地滲透到慈善性質的社會救濟、醫療衛生與文化教育諸方面。它們作為西方殖民主義對華侵略的先行軍,客觀上給中國也帶來一些積極影響,“以教育、慈善救濟、醫療作為三項主要切入點進行傳教,促使中國人開始認識到物質科學和社會救濟工作的重要性”{11}。如光緒十三年法國人創辦了收養孤兒的仁慈堂,二十七年法國養老院與施醫院成立{12};清末日本與德國分別在北京創辦文明學校、東文學社與德華學堂等{13}。盡管數量有限且規模不大,但是這些慈善機構在組織方式與經營管理、教育體制與教學方法、醫藥與醫務學人才的培養等方面,給中國本土的慈善組織提供了反思與改造的參照物,由此北京地區近代慈善救助主體開始融入新鮮血液。
其三,晚清北京涌現出一些女性慈善活動家。1906年,北京某部部郎廖劭閑之母廖太夫人深受日本愛國婦人會的影響,在京師女學衛生醫院基礎上,創辦了中國首個具有紅十字會性質的婦女團體——中國婦人會。該會“特仿東西各國婦人立會之制”,“宗旨不過欲結女界之大群,勉赴國民之義務,改良社會習慣,增進國家幸福,為公益非利己也”。翌年后“會員多達300余人,大半為貴族夫人、小姐”{14}。又如在江亢虎創辦的京師教育慈善機構三城傳習所中,內城傳習所的監督彭程德華與外城傳習所的國文教習彭程璋華為親胞姐妹,一時傳為美談{15}。這些女性慈善家與活動人員,與以往普通的善界女性尤其是宗族內的慈母、烈女及個別善女已然大不相同。她們或開始受到西方慈善公益思想的感染,或已經接受并掌握近代科學知識作為行動指導,在救助目標、活動范圍與自身素質等方面已是傳統慈善女性不可比及的,并為民國時期涌現出大批女性慈善職業人員開引歷史先河。女性登上較前廣闊的慈善活動舞臺,既是近代婦女思想解放、廣泛參與社會事務的具體表現,也充分表明晚清北京社會在呼喚與孕育全民性慈善事業的誕生。
2. 救助客體
救助客體即受助對象。傳統慈善活動的救濟對象主要是老弱病殘、鰥寡孤獨等弱勢群體,也包括普通貧困者、自然災害災民與戰爭難民等。位于“天子腳下”的北京,因具特殊的政治意義,長期以來其救濟重點除當地貧弱人員之外,還包括因饑荒與戰亂而背井離鄉、輾轉流離到京城覓食謀生的大量流民與游民。正如直隸總督李鴻章曾上奏曰:“值災歉頻仍,羅掘殆盡,外來饑民無所得食,紛紛到京,京城粥廠驟增”{16}。這是北京區別于全國其他地區慈善救濟的獨特之處。具體到慈善設施,養濟院與普濟堂的救助目標一般為當地老弱病殘群體,留養局與棲流所多為收養外籍入京之流民與難民而設,育嬰堂與粥廠則兼收京內外貧弱幼人員,京城由此構成了相對完備的傳統慈善救濟體系與網絡。
到晚清時期,北京地區的救助對象除以上所及,還因社會結構的變動而相應發生一些顯著變化。從經濟發展而言,近代西方工業技術、產品以及剩余資本大舉進入,中國傳統手工業和農業生產受到嚴重沖擊,導致大量失去土地的農業人口與喪失市場競爭力的手工業者涌入城市尋求謀生之路,成為中國近代的隱性失業人口;與此同時,城市里外國資本設立的工廠以及力量單薄的民族工業亦在不斷產生顯性失業人口{17}。對失業人口尤其是城市中失業者的救助,是晚清政府尤其是首善北京所面臨的全新任務,促使它們尋求不同于以往的救助手段。因為傳統的普通救助對象基本上或體弱年邁或病殘愚魯,如宣統年間某次散發孤貧口糧的花名清冊顯示,606名中瞎者74人、殘者74人、癱者6人,余皆為孤{18};相對于此,晚清失業群體則大多為年輕力壯者。倘若救濟不力或不當,他們必會成為導致城市社會混亂的危險因素。
從自然環境而言,清代是多種自然災害群發與多發期{19},晚清災民的“痛苦指數”遠遠大于清代中前期{20}。據統計,1905-1908年直隸計150余州縣遭受多種災害的嚴重侵襲,而周邊省份如晉豫魯等多達600余州縣被災{21}。災害過后,往往是災民流離失所、災區餓殍遍野;再加上晚清戰爭連綿,此起彼伏,天災人禍之后,“弱者轉于溝壑,強者流而為匪”的現象非常普遍{22}。晚清京城舊禍未息、新災又至,人民痛苦不堪,社會動蕩不安。
從社會風氣而言,北京社會貧困化的加劇以及政府傳統救濟體制的僵化與無能,不僅導致貧困人數大量增長,而且出現道德淪喪、心理變態、世風惡化等諸多社會問題。京城妓女集中的“八大胡同”,即為晚清北京慈善救濟無力、社會貧困加劇、社會風習敗壞等交相纏織、惡性循環的畸形產物與生動縮影。光緒庚子后,京城對妓院給照收捐,準允公開營業。一時間,妓女如云、淫業“繁榮”,妓院竟多達373家。因級別較高的第一、二等級妓院多集中于前門外的八條胡同里,如皮條營胡同、石頭胡同、紗帽胡同等,“八大胡同”儼然成為妓院的代名詞{23}。這些悲慘的女性很多是迫于災荒與戰亂而落難煙花,“自聯軍入城后,南妓翩來,迄今十余年”{24},被迫在“八大胡同”里醉生夢死。這從一個側面表明晚清北京慈善救助客體范圍的擴大及救濟狀況嚴峻惡化的趨勢。光緒三十三年九月,經民政部批準、由外城巡警總廳督同紳士創辦的濟良所,即為收養這些特殊的女性群體、并對其進行教養與擇配的救助機構{25}。
從民族角度而言,京城八旗子弟的養尊處優,在晚清也到了“三百年來一剎那,日云暮矣更途窮”的窘境{26}。國家的衰敗,無法繼續保證旗人的悠然舒適,晚清京城普通旗人的日常生活也同其他貧困群體一樣“貧況可駭”,令人目不忍睹:“有綴報紙為衣者,有夫婦共一褲者”{27};他們在隆冬季節“身無寸縷,行乞于市,僅以瓦片及菜葉遮其下體而已”{28};有的甚至陷入“窮到盡頭,相對自縊”的絕境{29}。國弱大局之下,旗人生活走向破落,反過來加重了晚清政府的救濟負擔。面對這種社會結構的變動,晚清政府特諭內閣設立“變通旗制處”,宗旨在于“盡力妥籌教養之方及一切生計,總期自強自立”{30}。
3. 救助功能
北京傳統慈善設施的基本功能是收養當地貧弱群體并收留外籍入京流民,提供衣食住等基本生活保障,實質上是以政府為主、社會為輔承擔起家庭與家族的贍養責任,對社會貧弱群體實行救助,以此為手段達到教化思想與控制社會的深層目的。受助者通常被動地接受政府“恩施”及個人或團體的施舍,除此之外幾乎終日無所事事、得過且過,生活質量極端低下,遑論積極創造社會價值。即使有極少數慈善救濟機構在施養的同時,進行簡單的傳統的手工藝技術傳授;但是由于大多內容枯燥、技術含量低,生產效率不高,并輔以封建倫理與儒家經典知識的輸灌,大多數受助者感覺前途渺茫,心理黯淡、消極。因此,傳統救助手段的落后、單一,極大地制約著救濟效果與社會影響。
到了晚清,西方以教代養、教養兼施的救濟理念與模式逐漸傳入,“凡街市乞丐、無業游民,收入院中,教以淺近手藝,至藝成足以自養而后令去。不徒養之,而又教之,蓋養之者,飽暖一時;教之者,飽暖終身也”{31}。加上西方“天賦人權”、“平等自由”等政治思想的強烈激蕩,中國傳統的恩惠施養的等級性與家族式救濟的局限性受到挑戰與批判,作為首善之地,京城開始大規模地興起寓教于養、教養結合的慈善救濟機構。
根據教養的內容,這種新型慈善組織主要有兩大類別。一種是重視傳授西方近代科學知識,途徑是舉辦各種新式學堂與教育機構。宣統年間順天府各州縣舉辦的慈善或半慈善性質新式教育與啟蒙機構如雨后春筍,多達110余所{32}。這些學堂與學校除繼續講授傳統的儒家經典之外,還傳授西方各國語言、近代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基礎知識,也開設增強體格與提高審美情趣的課程。如京師三城女學傳習所開設的“主要課”為修身、國文、歷史、地理、理科等,“輔助課”為裁縫、編物、圖畫、音樂、唱歌、體操等;日本人創辦的私立文明學校,設置有日本文、英國文、算學科、法政科、催眠術科等課程{33}。這些琳瑯滿目、兼蓄中西的課程令人耳目一新,無疑擴大了教養型教育慈善組織的社會影響力。
另外一種新型慈善組織是設置簡繁不一的生產部門,側重傳授具體的謀生技能與手藝。例如,以“原有恩賞米石、房屋與常年經費”等改建于光緒三十二年十一月的外城中級教養工廠,宗旨為“寓教于養,收無業游民年在十六歲以上、四十歲以下者,入廠學習工藝,使有恒業,以謀衣食,不至流離失所”{34}。這些工藝既有本土傳統技藝,也開始增添西方近代大機器生產技術。如光緒三十四年慶親王奕劻等奏請在“首善”之地京師設置的九個工藝廠(合稱“首善工藝廠”),即為“興實業而惠窮黎,宗旨在教養貧民”的官辦慈善機構。九廠設有包括圖畫科、織工科、提花科、繡工科、衛生衣科、染工科、料工科、扳金鍍鎳科、胰皂科、銅鐵科、木工科、藤器科等門類不同、新舊兼有的工藝科目{35}。類似傳授技藝、注重教養的官辦慈善救助機構,在晚清光宣之際的京城至少有30個左右。這些傳授謀生技能的慈善組織以其針對性、及時性與靈活性,收到養教結合的雙重救助功效,并在整個慈善救濟體系中的比重逐漸增大,成為一股強大的發展潮流。
二、晚清北京慈善事業的基本特征
1. 處于新舊并存的過渡階段
通過以上對慈善主體與客體、救助手段與功能的具體考察,可以看出晚清北京地區慈善事業處于一個新舊共存的轉折時期。其實,這個特征還體現在慈善機構的管理方式、資金來源等諸多方面。在傳統官辦慈善設施中,管理人員的安排通常采取委派任命制、精英公推制,工作人員及服務人員多指派親屬與親信充之,易滋弊漏。而新型慈善組織則開始普遍實行選舉制、考試制、聘任制、雇傭制與推薦制相結合的人事管理制度等。例如,外城貧民工廠的技師招用分為考驗(定期招考)與保薦兩種;濟良所的經理紳士由市政公議會投票共舉等{36}。在資金來源上,傳統方式多為恩賞、恩撥與協濟、捐助等;到晚清時期,彩票、義演與田產、地租等新舊方式共同登場,尤其是各種教養型慈善機構生產的成品開始大量參與國內甚至國際市場的交換,吸收善款的渠道更加靈活多樣。如外城貧民工廠的經費包括“各戲院義務夜戲捐助、捐局撥助、售品所售出銀價、中央恩賞及總廳籌濟”{37}。“過渡”性導致的“多元”化傾向,是由國家及京城的社會環境所決定的一種必然發展趨勢。同時,出現“多元”化的過渡性特點,也同北京作為“首善之地”與近代國際化都市的地域特色緊密相連,它客觀上有利于慈善事業不斷進行自我更新與吐故納新。
2. 帶有濃厚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時代烙印
毫不夸張地說,近代中國的每一方土地、每一個歷史現象都或多或少地打上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時代烙印,晚清北京慈善事業的發展自然也不例外。
一方面,晚清統治階層自身朝夕難保,對待“天子腳下”龐雜的各色貧弱群體,既不能置若罔聞,以防危及風雨飄搖的末世政權;同時限于財政羅掘殆盡,庫儲已空,只好放棄“天朝尊嚴”,大規模地實行官督紳辦、官督商辦的慈善救濟形式,企圖解救水深火熱、內外交困的窘境。然而,“中國之慈善乃手段之一,公私均以利益為目的”{38}。因此,深恐天下大亂卻又無力救助民生,欲放手民間慈善卻又難舍監控大權,這正是其封建性的深刻體現,也是其社會救濟無能的“七寸”所在,更是民間慈善發展受到遏制的關鍵因素。
另一方面,西方侵略者尤以宗教勢力為先行軍,在京城設立慈善組織,派駐人員,并培訓本土服務人員,逐漸涉入京城救濟事業。京城慈善救濟事業的半殖民地化像一柄“雙刃劍”,客觀而言,它的確發揮了一定的慈善救助功能,“西教流入中國,……華民受其學校教育,及蒙其慈善恩惠者,人數之多,閱之增駭”{39};同時為京城傳統封建性慈善機構輸入新鮮血液與有益成分,如京師習藝所即為“參考各國制度,斟酌地方情形”而設{40}。然而,慈善組織大多為本國侵略者的橋頭堡和幫兇,美國基督教差會重要負責人司弼爾曾指出:“我們的慈善事業,應該以直接達到傳播基督福音和開設教堂為目的。…因此作為一種傳教手段,慈善事業應以能被利用引人入教的影響和可能為前提”{41},其險惡用意顯而易見;另外,在救助效果低下的同時,晚清政府與廣大群眾仍為此付出巨大的政治代價與民族犧牲,這也正是很多年后人們對西方慈善組織“談虎色變”、并謂之“偽善”的歷史緣故。
3. 整體上仍屬消極救濟,缺乏合理的社會環境保障慈善事業的發展
晚清北京慈善事業盡管在救助模式、管理方式等方面出現一些令人振奮的改進措施,但從整體來看仍屬消極救濟,近代意義上的民間慈善仍處于官辦救濟機構的附屬地位,不能自主健康地發展。通過考察晚清京城慈善救濟發展歷程中產生的新式教養機構,可以發現它們大多是清末“新政”的產物,是諸如法部監獄改革、學部廢科舉改革與農工商部改革的伴生物與副產品,并非統治者基于自覺的責任感而進行的積極救濟。而眾所周知,清末“新政”也僅僅是統治者應對政治、經濟與社會危機的權宜之計,決非治本之術與救世良策。如大學士那桐奏設的京師罪犯習藝所,本意“參各國之程式,…重在懲罪囚以工作,俾生悔過遷善之心”,然而針對京城“貧戶孔多,無業之人隨在”,特兼招貧丐以技能,“借有執業謀生之路”{42};又如在“振興實業”的強烈呼聲中,“尤宜鼓勵維持工商”的京師首善之區,在光緒二十八年成立農工商部工藝局,工徒多于“流丐中擇其少壯者,量為收留、教養窮黎”{43}。這些新政的“意外”收獲,暴露出晚清政府消極無為的基本救濟策略。
盡管晚清慈善事業出現了短暫的微弱的希望之光,然而終究是封建統治者順水推舟的行為,具有明顯的本質上的警惕性與防范性;并非平等救濟和積極救助,不尊重救助對象的人格與人權、不注重發揮與實現他們的社會價值等“硬傷”仍然隨處可見。例如,光緒末年成立的一批教養機構的章程明確規定,受教養人員不得隨意出入、臨睡不得點燭與彼此交談、不得抗擾命令等,并動輒懲以減食、面壁、暗室(黑屋)、罰金等{44}。以上充分說明,晚清缺乏合理的社會環境,無法保證國家——社會保障體系與民間慈善事業的正常發展。
三、晚清北京慈善事業的救助效果與社會意義
1. 積極意義
晚清北京地區的慈善事業就其基本功能而言,的確在既有封建統治秩序下,在有限范圍內發揮了不可忽視的救助效果。這些慈善機構事實上拯救了眾多京城內外貧弱人口的寶貴生命,從而保全大批社會生產力。如光緒二十四年正月初二到十五日,通濟門外粥廠共施粥米546石,所用柴薪為820擔,有109338人次接受施助{45}。在此基礎上,新型慈善機構因注重教養兼施,一定程度上提高了貧弱群體的謀生能力與人口素質。直隸總督李鴻章主持創辦的京都廣仁堂,針對“歷來善堂每僅給衣食,致養成一班惰民,于世無補”的宿弊,指出“本堂之設,既養且教,務俾益人習一人之業,漸使能自謀生”{46};京師習藝所開辦一個月內,除收取輕罪人犯2750名外,還收留與教養貧民646名{47}。相應地,晚清京城掀起創辦教養型官辦慈善機構的高潮,對穩定京城社會秩序也具有一定的積極作用。光緒三十四年十月創立的公立內城貧民教養院即受到如此肯定:京城比年“少壯之乞丐、廢惰之游民日少一日,實緣工廠成立,教養兼資,方克臻此”{48}。因此,盡管慈善事業不能根本解決社會問題與社會危機,但的確在有限范圍內調節和緩解了社會矛盾,發揮了積極的社會作用。
京城慈善事業的積極影響還表現在,以其“首善”的強大示范性與輻射效應,促使全國各地紛紛加以模仿并逐漸推廣先進的救助模式,由此共同推動近代慈善救濟事業的轉型。例如宣統元年三月,荊州于已有八旗工藝廠下,“另劃門闌,設立女工傳習所,額定六十名,分授紡織、刺繡、裁剪、造花、養蠶各課”{49};五月,貴州收聚游民籌修通城溝渠工竣之后,就舊貢院彌封房屋作為警務工廠,收聚流民,雇匠師教令人嫻一藝。晝令工作,夜為講導。錢有余利,代為居積。將來出外,可自營生。先收一百二十名,逐漸推廣”{50};宣統二年四月,郵傳部右侍郎盛宣懷因于江蘇省城閶門外上津橋創設孤兒院,受賞御書匾額“教養兼資”{51};九月,涼州趁整頓陸軍巡警之際,“創立工藝局,以期教養兼施”{52}。由是可見,京城教養型官辦慈善救助模式在大江南北漸成燎原之勢,對民國時期全國出現大量的教養兼施型民間慈善組織起到了極大的啟示與推進作用。
2. 歷史局限性
盡管出現或大或小的進步,然而由于救濟手段不合理、慈善人員素質低、資金嚴重短缺、設施規模小、救濟條件差諸多原因,導致救助效果就整體而言仍是微乎其微。“一杯之水,何能普濟群生”{53},如此感慨實在是屢見不鮮。究其原因,“(慈善行政)名目非不多,用意非不周;而按諸實際,從徒有其表,范圍狹而設置不廣,非惟杯水車薪之難為功,且滋以流弊也”{54}。其中封建道德意識與管理弊漏成為慈善事業發揮應有社會作用的重要制掣因素。
古代中國沒有任何歷史事物可以完全脫離政府的約束而存在{55}。“禮教為中國數千年立國之本”,任何救濟改革都必須在不觸動原有統治基礎的前提下方可進行。受此影響,即使在新型教養兼施的慈善救助機構中,儒家倫理道德教化的色彩仍很濃厚。如內外城諸多教養工廠的章程中,幾乎都規定要“講演有益身心之學問及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之事實”{56};京都廣仁堂設立工藝力田所進行教養事宜之外,還設辦義學,立有“仁義禮智”四齋,要求授以“小學、神童詩、千家詩、孝經、四書五經等”,反復解說“孝弟圖說、真氏訓說、朱子論及程董學則等”,在思想教化與意識控制方面可謂幾盡能事{57}。
慈善機構內部管理方面的積弊與新垢也極大地限制了救助效果。“自有新政以來,往往效未著而弊已深。有較甚于舊時、而人皆習而弗察者,一曰冗費,二曰冗員”{58},這種擔憂與揭露用于晚清京城的官辦慈善事業同樣十分貼切。經費來源的捉襟見肘與開支的鋪張浪費現象,一直是慈善救助發展的最重要制約因素;任人唯親、人浮于事、營私舞弊等更使得慈善機構缺乏活力、效率低下。宣統年間《進化報》刊登一則“本京新聞”,對京城具有慈善救助性質的平糶局的舞弊情形進行了大膽揭露:
齊化門內弘興寺平糶局所出的現象,是一言難盡。……該局門外的巡警,是左廳二區的,就管門外彈壓,不管院內的事情。院內也有巡警,可不是區里的,是人家順天府派來的。這把子巡警,順天府的是時常調戲婦女。……該局買米的分為三等:曰男子,曰女子,曰美女子。男子一個人就買一份,還費好大的事情;女子一個人可以買兩份,并且不費事;要是美貌的婦女,一個人可以買好幾份呢,外帶著是不費事。這還不要緊,聽說該局官役,跟買米的人等很有勾串的情事。”{59}
這些流弊導致了雙重的消極后果:一方面大大挫傷了政府本可扶植與依靠的社會救助力量的積極性,造成“紳士之賢者,或潔身引避,不愿與聞;或亦熱心公益,出力辦事,而憑籍官勢,不諒輿情;甚或籍端抑勒,挾私自肥。百姓……則怨詬叢生,馴至布散謠言,釀成事變”{60}的尷尬局面;另一方面,對于受助者而言,落后的慈善救濟模式與管理使之易養依賴之心。是故,梁啟超曾曰:“慈善事業,易導人于懶惰,而生其依賴心,滅其廉恥心者也;此所以此等事業雖日興,而貧民窟之現狀亦日益加甚也”{61}。這導致慈善事業的發展步履維艱,且實際救助效果大打折扣。
盡管晚清北京的慈善事業弊竇叢生、效果有限,但是總體而言它仍然體現了慈善事業的發展趨勢,昭示著慈善救濟的進步方向。這提醒我們不能以一時一事的實效來評價其深刻的社會意義,畢竟“慈善事業是有時代性的,歷史的背景和實際的環境可以影響到它的消長與本質,社會的需要可以決定它的動向”{62}。一方面,晚清政府的本質屬性與近代中國的社會環境,決定了以北京為典型代表的中國晚清慈善事業的消極性與過渡性特點;另一方面,晚清與民國的社會發展客觀上需要慈善事業的轉型,尤其是在政府指導下的社會力量,應增強其自主發展能力,發揮其積極的社會“潤滑劑”功效。
注釋:
①⑦ 周家楣、繆荃孫:《光緒順天府志》,北京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315-331、315頁。
② 繆荃孫、劉萬源:《光緒昌平州志》,北京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452頁。
③《密云縣志·事略·氏族》,京華印書局民國三年鉛印本。
④ 李養正:《新編北京白云觀志》,宗教文化出版社2003年版,第27頁。
⑤ 吳廷燮:《北京市志稿·民政志》,北京燕山出版社1989年版,第155頁。
⑥{12} 劉錫廉:《北京慈善匯編》,民國十二年鉛印本。
⑧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醇親王府》卷77。
⑨{25}{34}{36}{37}{44}{56} 田濤:《清末北京城市管理法規》,北京燕山出版社1996年版,第377-378、334-335、451-469、295、361、451、355、355、355頁。
⑩{45}{59}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順天府全宗》卷25、44、45、47。
{11} 宋光宇:《從中國宗教活動的三個重要功能看20 世紀中國與世界的宗教互動》,《世界宗教研究》2000年第3期。
{13}{15}{32}{33} 中國人民大學圖書館藏《順天時報》,卷宗號1643、2313、2314、2264、2338、2081、1643。
{14}《大公報》1906年7月。
{16}{22}{35}{53}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朱批內政賑濟》光緒十九年九月十二日、光緒二十年十月十二日、光緒三年十月山東巡撫文格奏折。
{17} 彭南生:《晚清無業游民與政府救助行為》,《史學月刊》2000年第4期。
{18}{40}{42}{47}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巡警部卷宗》卷64、126、126、102。
{19} 夏明方:《從清末災害群發期看中國早期現代化的歷史條件——災荒與洋務運動研究之一》,《清史研究》1998年第1期。
{20} 高建國:《中國清代災民痛苦指數研究》,載《“清代災荒與中國社會”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中國北京2005年8月。
{21} 李文海、林敦奎、周源、宮明:《近代中國災荒紀年》,湖南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712-748頁。
{23} 卞修躍:《稗海精粹:近代中國社會面面觀》,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302頁。
{24} 老羞:《最新京都竹枝詞》,民國二年石印本,第5頁。
{26} 楊米人:《清代北京竹枝詞》,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149頁。
{27} 夏仁虎:《舊京瑣記》,北京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42頁。
{28} 闕名:《燕京雜記》,北京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25頁。
{29} 胡樸安:《中華全國風俗志》,河北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36頁。
{30}{39}{49}{50}{51}{52}{58}{60} 《清實錄》第60冊,中華書局1987年影印本,第65、451-452、221、274、623、754、661頁。
{31} 許象樞:《經世文三編》卷35《泰西善舉中國能否仿行》。
{38} 張宗平、呂永和:《清末北京志資料》,北京燕山出版社1994年版,第422頁。
{41}《美國與加拿大基督教差會會議記錄》(1899年),轉引自顧長聲《傳教士與近代中國》,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56頁。
{43} 彭澤益:《中國近代手工業史資料》第2卷,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506-508頁。
{46}{57} 中國社科院近代史所圖書館藏《京都廣仁堂章程·弁言》。
{48}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會議政務處卷宗》卷282。
{54} 周成:《地方慈善行政講義》,上海泰東圖書局民國十二年版,第4頁。
{55} [日]夫馬進:《中國善會善堂史研究》,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
{61} 鐘叔河:《走向世界叢書:新大陸游記及其他》,岳麓書社1985年版,第463頁。
{62} 李文海、夏明方、黃興濤:《民國時期社會調查叢編》(社會保障卷),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44頁。
(責任編輯 張衛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