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宋明以來中國救荒書的發達和國家救荒程序化規章的不斷出臺構建起中國傳統荒政的理論寶庫,但它們并不意味著中國傳統荒政理論有了實質性的進步。對明清救荒書和兩湖地區不同朝代賑濟實例的考察表明,傳統災荒賑濟是一項實踐性很強的工作,不同的社會經濟環境和時空條件都會影響到荒政的實施效果。救荒策略的成功運用和救荒程序的順利完成更多地取決于救荒措施、手段的配置,財源的爭取和動員,賑務的組織和協調以及地方官的個人素質等“實踐性因素”。
關鍵詞:明清;救荒書;荒政程序;救荒實踐
中圖分類號:K248/24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854X(2007)06-0095-06
中國傳統荒政歷史悠久,內容豐富。明清時期,中國傳統荒政演進的兩個鮮明特征是救荒書的發達和官府救荒實踐的程序化。一般認為,至乾隆朝,傳統荒政程序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系統化的程度——魏丕信通過對方觀承《賑紀》的解析,向我們展示了“一幅前現代中國荒政的最明晰、最詳盡的全景圖”①。然而,救荒書的發達是否意味著傳統荒政理論的大發展?救荒過程的程序化是否意味著救荒效果的提高?本文以明清救荒書和兩湖地區的賑濟實例為依據,對中國傳統救荒事業中程序、理論和實踐三者之間的關系進行梳理,進而揭示傳統荒政程序在地方救荒實踐中得以貫徹的關鍵因素。
筆者曾對明清兩湖地區若干年份重大災荒的賑濟實態進行了復原性的考證,發現明清時期湖北地方官府的賑災救荒實踐都是按照一定程序來組織實施,由明至清,救荒程序的執行和運用顯現出越來越自覺、越來越熟練和日益規范化的演變趨勢②。例如,正德十一年(1518)湖廣大水災的賑救,依據嘉靖《湖廣圖經志書》的記載可復原為以下基本階段和程序:急賑、初勘和報災;勘實災情、審驗災民、確定賑濟原則和標準;賑濟的實施(資金籌措、煮粥、放賑、以工代賑、防弊懲弊等);采取相關配套措施(祈禳、贖子、養孤寡、安流民、息訟、禁追債、禁宰牛、掩骸骨、弭盜、勸富民、修水利、勸農工、停不急之工、助婚嫁、厚風俗等)。道光十一年(1831)江夏大水,賑濟事務的直接指揮者周存義在事后寫了一篇《江邑救荒筆記》,這份筆記按照規范的救荒書體例編定,這次救荒的過程被納入到國家會典所規定的救荒程序中予以展示③。《湖廣圖經志書》所記載的正德十一年湖廣大水災賑濟事宜以及《江邑救荒筆記》所反映的荒政程序不是個別的、孤立的救荒事件,它們與明清不同時段的救荒書和賑濟實例一道,反映出中國傳統荒政程序化、規范化的演變歷程。
一、傳統荒政程序與救荒理論的發展
救荒書的傳承和賑濟實例中所體現的救荒觀念的流變是中國傳統救荒理論發展的重要見證。然而,明清以來救荒書形式的多樣化和內容的詳細化④是否代表救荒理論水平的提高?地方救荒行為的程序化和規范化是否意味著救荒理論的突破性進展?欲探明傳統救荒理論進步與否,僅停留于救荒書的編纂層面是不夠的,必須深入到具體的救荒過程當中,對歷次救荒活動所遵循的原則、步驟和所運用的策略、措施等進行分析和比較,才有可能得出切合救荒實際的結論。為此,有必要將明清兩湖地區的上述賑濟實例放入中國傳統荒政事業發展、演變的大背景下,與明清救荒書的內容相互參照,以便對傳統救荒理論的發展作出評價。
明代正德和清代道光年間發生在兩湖地區的兩次水災及其賑務在兩湖地方社會及中國傳統荒政發展史中都有其相應的地位和值得分析、闡發的啟示意義。就兩湖區域社會而言,成化、正德以來,隨著兩湖垸田經濟的興起,兩湖地區人地關系趨于緊張。盡管洪澇災害日益頻繁,但兩湖平原的經濟卻從一次次水災的破壞中迅速恢復過來,不能不說,傳統荒政的發展及賑濟事務的成功實施與兩湖地區社會經濟的上升進程有一定的關系。迄今為止,對該期兩湖地區洪澇災害具體賑濟過程的研究基本上是空白,正德十一年大水災的賑濟過程使人們明了,在洪澇災害開始肆虐兩湖,人們的經濟社會活動日益遭受自然災害影響的這樣一個特定時期,兩湖地區的賑務采用了什么樣的程序,賑務的組織和實施達到了什么樣的水平。道光十一年水災發生時已遠離清代的盛世,而此時正是官僚體制中腐敗因素加速滋長,兩湖地區洪澇災害更加頻繁和顯著的時期,道光十一年江夏水災的賑濟實態向我們展示,此時的政方地府能組織起什么樣的賑濟,它該如何影響我們對傳統荒政理論與實踐問題的評價?在宋以來的荒政發展史上,自宋代董煟的《救荒活民書》以來,現在能看到的救荒書基本上是萬歷以后的編寫的,而且絕大部分以兩湖以外的地區的救荒實踐為基礎。《湖廣圖經志書》所記載的正德十一年湖廣大水災(以及正德四年旱災)賑濟實態是很難得的救荒文獻,它在中國傳統荒政理論的發展曲線上增補了一個正德時期和兩湖地區的參照點。道光年間編纂的救荒書為數不少,王鳳生的《荒政備覽》、楊景仁的《籌濟編》、章謙的《籌賑事略》等不同形式的救荒書都編成于道光年間⑤,但如《江邑救荒筆記》這樣詳細地記載兩湖水災賑濟過程的卻極為少見,它同樣也是中國傳統荒政理論發展曲線上的一個重要參照點。
如何借助這些參照點來認識傳統救荒理論的發展?顯然,僅停留在救荒書編纂的層面,或停留某一個時間點上,都難以獲得全面的認識。可行的途徑之一是將上述兩湖地區的救荒活動與明清時期被詳細記錄的其他救荒事件相互聯系,相互參照。將不同時段的參照點連接起來,構建我們意想中的傳統救荒理論發展和進步的曲線。檢索現存的救荒書,被詳細記錄救荒事件并不多見,本文特從明、清再各選一例作為這樣的參照點。這兩個參照點分別為:鐘化民的《賑豫紀略》所記述的萬歷二十二年(1594)河南大荒的賑濟經過;方觀承的《賑紀》所記述乾隆八年至九年(1743-1744)直隸大荒的賑濟經過。由于《賑紀》所述的事情發生在18世紀中葉的直隸這一特殊的時間和地點,魏丕信認為:“我們有理由設想,這次救災中的舉動代表了當時所能采取的最好措施”⑥。與這些救荒事件差不多同時,有一些總結前代或本朝救荒經驗的救荒文獻,例如,與正德十一年湖廣水災相去不遠的林希元的《荒政叢言》⑦;與萬歷二十二年河南大荒相去不遠的俞汝為的《荒政要覽》⑧;與乾隆八年直隸大災相去不遠的《欽定康濟錄》以及與道光十一年湖北水災同時代的各種救荒書等等。這些經驗的總結可代表與這些救荒事件同時代人們對荒政的認識水平,可以補充對這些救荒事件的認識和理解。將這些不同時代的救荒事件、過程及救荒經驗總結排列在一起,使構成一個傳統救荒理論和思想發展的時間系列,將前賢們所總結的救荒經驗和歷次救荒活動所遵循的原則、程序,所運用的策略和采取的措施進行對照和比較,就可以比較客觀、公允地對傳統救荒理論問題作出評判。
與原初的意想相反,經過比較和分析,在上述救荒事件和救荒經驗中,筆者并沒有發現重大理論創新和驚人的突破,而發現得更多的是傳統的延續和驚人的相似。撇開儒家的仁政理念及摻和著宗教信仰因素在內的慈善觀念等指導思想方面的共同點和預防災荒的措施和思想方面的共同點,這些救荒事件堅持著一個共同的原則:即將有限的救荒資源用來幫助最需要賑濟的災民。臨災階段的各項工作,包括救荒程序的設計、救荒技術手段的運用及防弊、懲弊的辦法等等,都是圍繞著這個原則進行的,救荒過程前后的一些配套措施也大都服務于這一目的。而且,圍繞著這一目的的救荒程序、應對策略、技術手段、防弊措施等也都大同小異,沒有實質性的差別。《賑豫紀略》的作者鐘化民用18幅圖畫向朝廷匯報了他奉命主持河南饑荒賑濟到賑濟任務完成回朝復命的全過程,即:恩賑遣官、宮闈發帑、首恤貧宗、加惠寒士、粥哺垂亡、金赒窘迫、醫療疾疫、錢送流民、贖還妻孥、分給牛種、解散盜賊、勸務農桑、勸課紡績、民設義倉、官修常平、禮教維風、鄉保善俗、復命天朝。這是一項包括賑濟步驟和措施的綜合報告,不難看出,他所依循的基本程序與前述兩湖地區兩次賑災的程序以及《欽定康濟錄》設定的“臨事之政”、“事后之政”所要求的程序是基本一致的。這一程序被18世紀以降的則例、律例等規范為報災、勘災、撫恤(急賑)、核賑、正賑、加賑(展賑)等基本程序及安撫流民、蠲緩、勸捐等配套措施⑨,它清晰地體現在方觀承的《賑紀》⑩和周存禮的《江邑救荒筆記》中,盡管嘉靖《湖廣圖經志書》和《賑豫紀略》等救荒文獻不是依照清代“標準化”程式編寫救荒過程的,但是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從相關記述中復原這一“標準化”程序。
從被提倡的主要救荒措施和實施要求方面進行比較,明清不同時期的救荒書所作的表達也大同小異。萬歷時俞汝為在《荒政要覽》中提出了“平日預備之要”、“水旱捍御之要”、“饑饉拯救之要”、“荒后寬恤之要”。其中“水旱捍御之要”的主要內容為“修德禳災”、“誠禱祀”、“求直言”、“早報災”、“速檢荒”、“督率修補垸田”、“區田救旱法”、“柜田御水法”、“頒旱稻種”、“治蝗”、“貸種”、“勸種二麥”、“戒民節縮飲食”。“饑饉拯救之要”的主要內容為“蠲糧稅”、“賑濟”、“賑糶”、“借貸內庫”、“通融有無”、“立賞格”、“加恤寒士”、“存恤流民”、“施粥糜”、“贍養煢獨”、“治盜”、“掩骼埋胔”。乾隆時《欽定康濟錄》所提出的先事、臨事、事后等措施并沒有超越《荒政要覽》所提倡的內容。這些措施也正是正德十一年湖廣救荒、萬歷二十二年河南救荒、乾隆八年直隸救荒和道光十一年江夏救荒中所采用的基本措施。在具體賑務中參照前代成法或直接沿用前代章程是極為常見的現象。如周存義在組織道光十一年江夏的救荒時,“兼采明張司農《救荒十二議》、呂叔簡先生《賑粥十五法》,俯察輿情,稍參己見,次第施行”{11}。方觀承和他的同僚在組織乾隆八年直隸的賑務時,幾乎參閱了所有的救荒典籍以采其救荒成法:
集古賑饑成法而參觀之。戶若干、口若干,當核也,則周中丞孔教用之。某也才,某也良,可委也,則林僉事希元用之。賑米有徐寧孫抄劄之法,賑銀有鐘化民督理之法,其展賑也,則陳霽巖之于開州,安流民則滕達道之于鄆州,煮粥則耿橘之于常熟,平糶則文潞公之于成都,貸牛種則定之于越州,他若董江都之廣種宿麥、趙清獻之召興工作、周文襄之省運耗、吳遵路之采芻薪、呂文靖之諭贖農器、樊子鵠之勸富民捐輸,皆次第仿而行之{12}。
在對救荒實施中的官員素質、實施要點和成敗得失的反思、總結方面,嘉靖八年林希元在上奏朝廷的條陳中就提出了救荒的“二難”、“三便”、“六急”、“三權”、“六禁”、“三戒”{13},這些實施要點的基本精神已包括在董煟的《救荒活民書》及宋代名臣賢士的議論當中。如“二難”中的“得人難”一條,董煟在《救荒雜說》中已經對救荒中人主、宰執、監司、太守、縣令等各自應具備的素質和實施要點作了充分的論述{14}。《荒政叢言》所沿襲的荒政實施中可鑒可戒的這些得失要點,一直延續到清朝,成為官員組織救荒活動的行動指南。分析前述幾個較成功的救荒事例的記述方式,可以看出,組織荒政的官員們都樂于從這些方面來標榜自己的言行。可見,他們正是遵照這樣的實施要點來組織救荒事務的。
在主要技術手段和實施細節的籌劃方面,以上幾次賑濟活動也如出一轍。不妨將正德十一年湖廣水災和乾隆八年直隸旱災的賑濟過程進行比較。我們不無驚異地發現,代表了清前期“所能采取的最好措施”的這次直隸救荒活動中的一些關鍵性的技術手段和實施細節其實在正德十一年湖廣的災賑活動中已經具備了。這些技術細節包括:由上級委派官員負責賑務,要求官員“遍歷鄉村”;勘災時以分數標明災情輕重,建立勘災登記簿;審戶時將饑民分為極貧、次貧等次,并給受賑饑民發放票貼,憑票支賑;確定不同等級饑民的開始放賑日期,以賑濟時間的長短來區分賑濟等次;放賑之前,廣為宣傳通知;選擇合適的放賑地點,以照顧不同距離的饑民;對偏遠地區的饑民送賑上門;賑米與賑銀相結合;對賑銀合理包裝,以利放賑等等。一些被認為在清代才通行的賑濟方式其實明代很早就實行了。例如,魏丕信指出按月向極貧、次貧戶發放物資是清代確立的正式賑濟程序,而“有關明代的‘按月’發放賑濟,我只看到一例”{15},而從正德十一年災賑中“舊時賑濟一月一給”{16}的記述可知,按月給賑已是正德以前兩湖地區很通行的放賑方式了。
若從救荒、賑濟中的主要弊端和防弊策略來觀察,明清荒政事務中的弊端也早已成為“一丘之貉”。對此前賑務中的弊病進行總結是明代兩湖地區賑務的優良傳統之一,正德十一年吳廷舉對賑務積弊所作的詳細總結和防范辦法已如前述。早在正德四年,副都御史王綸已作了這樣的簡要總結:
訪得往年賑濟弊端百出,里老造報多有以富作貧,以下戶作上戶,賑濟之時饑寒小民不得開領,而衙門人役若門子、皂隸、兵快人等及殷實里長、老人、生員、官吏俱各捏作饑民,冒領銀米,甚至不才有司通同作弊者,官府徒費銀米,小民不沾實惠,誠恐將來亦有此弊,仰各府州縣有災去處,選差公正官員,親詣各鄉,拘集里老并人戶面審,互相參訂,如果貧難下戶不能自存者,將確姓名住址造報在冊,先給與印信票貼,然而定立日期,告示赴倉關米,毋得失信,以致貧民等候日久,敢有以富作貧及縱容衙門人役通同冒領者,事發以枉發論罪,仍加十倍罰米賑濟{17}。
可見被清代官員和救荒書屢屢提及的賑務之弊在明代正德年間兩湖地區的賑務中早已存在了。對這些弊端的防范和懲治措施亦不外乎委官監督、加強吏治、嚴防胥役人等作弊以及鼓勵舉報,事后嚴懲諸項。
總之,通過對明清救荒實例和救荒書所作論述的比較可知,明清兩朝荒政堅持著相同的原則,相同的程序,相互參照的措施、方案,相似的技術手段和細節的設計,相似的防弊懲弊策略。這表明,自宋代救荒工作逐步程序化以來,中國傳統荒政理論已經成熟化了,盡管我們無法為救荒理論的成熟化確定一個明確的時間上限,但至少在明代正德十一年兩湖大水災的賑務當中,官方救荒理論的成熟化已經很明顯了。并不存在一個由明代至清代,由明末清初至康乾盛世的荒政理論發展和進步的上升曲線,乾隆八年直隸旱災賑務、道光十一年江夏水災賑務都是在與正德十一年湖廣水災賑務相同的原則和理論指導下組織實施的。
二、求諸實踐——傳統救荒程序成敗的關鍵
如果明清時期救荒理論沒有突破性進步,又將如何理解救荒書編纂的發展與進步?如果指導歷次救荒的理論和原則是相同的,又將如何解釋救荒實施效果的差異?傳統救荒程序成功實施的關鍵是什么?
魏丕信注意到18世紀國家制度建設對救荒書編纂的影響,“這個時期創立的一整套制度(既有國家的,也有省一級的),其目的在于使得荒政中的國家行為完全預期化”,救荒書因此出現了條例化的趨勢,不僅“精細地勾勒出既定則例、律例中的每一個步驟”,而且有努力為當代政策合法、合理尋找歷史依據的傾向。官員也時常為擁有這樣一套制度和程序而自豪。與此同時,清代救荒書的編纂也因此越來越程式化了,到清代中后期,把每一次受災記錄在案,成為一種例行公事的做法,救荒書日益淪為“單純為了記載而記載的形式化文字”{18}。因此,清代救荒書編纂形式的多樣化和內容的詳細化與其說是荒政理論發展的結果,不如說是清代官僚行政實踐發展的結果。如果要說清代的荒政理論較明代有所進步的話,那么可以認為,18世紀以來的則例、律例使得既有的荒政程序更加規范化,它成為近乎“自動化”的一套程序,不管是官府統治者還是民間精英,在面臨災荒時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啟用這一荒政程序,這樣近乎“自動化”的理論和制度資源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精神和文化力量。
然而,成熟的理論和“自動化”的程序并不一定必然導致良好的救荒效果。無疑,以上所舉的幾個救荒事件都是很成功的事例,在實際生活中,未被記載的賑濟不力、饑民流離失所的事例相信會更多。比較這幾次救荒活動的具體過程,可以認為,這幾次救荒活動的成功得益于具體救荒環節的有效運作,決定救荒活動成敗的關鍵不是救荒理論的成熟程度,而是救荒具體過程中的“實踐性”因素。
傳統的荒政理論是一個龐雜的系統,對于特定時空的具體災荒而言,并不是所有的方案和措施都是適用的。所謂“事有宜于古不宜于今者,且五方物產登耗之數、民情舒慘誠偽之殊,皆當隨地異施,泥法太過,與無法等”{19}。因此,應對特定災荒必須根據具體情況選擇合適的措施和辦法,選擇什么樣的措施有時決定救荒的成敗。對此,吳廷舉在正德十一年湖廣大水災期間有較清醒的認識:
范文正公知杭州日勸令公私興造,古今多傳其法以為當然。殊不知時勢不同,地方亦異,彼兩浙全熟,獨杭州告荒,又錢塘之富多藏于民,范文所以縱民竟渡及誘民修造寺觀,本欲以有余之財惠無告之眾也。今湖廣連年水荒,解京之料,公室之祿,官軍之俸,存留之糧以石計者,動欠八九百石,以兩計者,動欠千萬余兩,以一里百家計之,衣食充足者僅十余家,饑餓者恒三四十家,逃移者恒五六十家,非但荒年不及杭州,就使連年豐穰,亦何敢望?{20}
鑒于此,吳廷舉果斷下令停不急之工,并駁回了許多官員大興以工代賑工程的建議,將一些耗資巨大,“似急切而實迂緩”的工程責令地方官自行處理,而只選取那些真正緊迫的工程行以工代賑之法。
完美的理論、方案和有效的措施、辦法,若沒有一定的財力和物資為基礎,荒政的實施將成為無源之水。掌握一定的財政和物資資源是救荒活動得以按計劃展開的先決條件。當國家財政充裕時,便可采用直接的財政干預方式,以全國的財政力量拯救局部地區的災荒。18世紀官府之所以能頻繁組織起大規模的救荒行動,一個重要原因在于當時國家財力相對雄厚:“公平地說,從雍正朝改革起,至少到18世紀末,或者還可推至19世紀初,中央政府有能力、可以不費力氣地調撥大量經費用于救災,以及與之相關的事業”{21}。方觀承的《賑紀》呈示,乾隆八年直隸饑荒賑濟中的糧食供應大部分是通過動撥司庫銀兩、截漕、暫借等形式從外地采買或調入的。又如,乾隆五十三年(1788)荊州大水,乾隆帝連降諭旨,從戶部撥出銀兩,撫恤災民。七月十一日“著于戶部庫內動撥銀二百萬兩,并派戶部司員二人每人管解銀一百萬兩”,七月二十日“命于戶部庫內撥銀一百萬兩,派員分起迅速解往”{22}。如此快速有力的財政援助在其他時期是很少見的。當官方財力不足以有效調控災荒賑濟時,動員和組織民間財力,合理安排有限的資金和物資便變得至關重要。在正德十一年湖廣水災的賑濟中,盡管官府在“作正支給”、“借辦支用”等方面作了很大的努力,但由于受災范圍大,官方資源不敷,吳廷舉不得不設法廣辟財源,在勸借大戶、開生員捐等方面采取了得力措施。同時,在確定賑濟對象時,將受賑人口限定在災區的極貧人戶,使得有限的財源得到最合理的利用。可見,在本地財源有限的情況下設法取得外部資源,在官方財力有限有情況下設法取得民間資源是賑濟事務得以成功舉辦的基礎和保證。
無論是爭取上級的政策支持和物資援助,還是動員民間人力、物力、財力,都離不開良好的組織、協調能力。因此,非凡的組織、協調能力也是救荒活動成功的關鍵因素之一。當官方財力充足時,通過有效的組織、協調可以爭取更多的官方資源和外部資源。當官方財力有限時,依靠非凡的組織、協調能力動員民間力量,可以彌補官方力量的不足。同時,傳統荒政中那些行之有效的措施和辦法,是借助合理、有效的組織協調才變得行之有效的。例如,荒年煮粥,使饑民在生死關頭賴之而活,歷來被視為“鬧市窮鄉,皆沾利益”的救荒良法,但粥廠若管理不善、組織不力,則又會滋生很多的弊端,造成更大的混亂,因此又常常被地方官員視為畏途。俞汝為說:“荒年煮粥,全在官司處置有法”{23}。可見,賑粥的成功舉行全賴組織、協調和管理,“何者當先?何者宜后?斷宜選擇者何人?必不可少者何事”{24}等等,都是非常重要的環節。
“有治法尤貴有治人”。傳統救荒事務得以成功實施的上述諸要素與地方官的個人素質亦有莫大關系。地方官的才能、責任感和個人聲望都會影響救荒的實施效果。清代《荒政叢書》的編者俞森對鄂西北流民的賑救是說明這一問題的極好一例。康熙三十年(1691)湖北鄰省陜西受災,大量饑民途經鄂西北鄖陽、襄陽地區往他鄉覓食。時任湖廣布政司參議、鄖襄道道員的俞森非常敏銳地覺察到流民涌入及大量糧食被鄰省糴買可能導致的糧價上漲和食物緊張,以高度的責任感和同情心投身流民的救濟。對于這些流民,“他處皆嚴于驅逐”,俞森則以為“此等流民,雖非襄陽之赤子,要屬朝廷之赤子……為朝廷之官,不恤朝廷之赤子,可乎”?他要求鄖襄兩府盡力安插。這又使得“聞聲而來者,盛且多也”。當時流入的饑民“每日不下數百人矣”。鄖襄兩府面臨著更嚴重的糧食危機和隨時可能發生的動亂。俞森“再四思維,惟有兩府屬重農積粟等事米谷……積貯在倉,可以動給”。但是動用倉谷須由督撫向朝廷申請準行,而朝廷一時不可能知悉這里的危險局面。俞森果斷地一面開倉借谷,一面向上詳請。又“嚴行保甲”、“禁宰耕牛”并及時“曉諭饑民”,終于使危機得以緩解{25}。俞森在采取這些舉措時,經歷了復雜的心理斗爭和審慎的思考:
本道愚昧無知,心力已竭,憂深慮遠,食不知味,夜不成寐,欲奮不顧身,擅發倉谷。……又涉示恩沽名,且恐一發難繼,遠近聞風來者益眾。古諺有之“善不可為”,蓋謂是與?然畏首畏尾,瞻顧因循,釀饑坐斃,與其不可救藥于后,何如深思熟計于先?
某又輾轉思維,計深慮遠,細分條例。不徒務虛文,而求實濟;不徒博善名,而銷禍萌;不徒慮目前,而計久遠;亦不徒為一方奠生民,而為天下講吏治。文已差投憲轅,第未識芻蕘足當采擇否?又念郡城情形,洞然可見,各邑之安頓與否?得所與否?又或驅逐與否?不能盡知,于本月十八日,親歷光化一帶,問民疾苦,務得實情,以圖救濟。擬即先動倉谷,賑濟半月,俟憲批再行。{26}上述決策的過程和針對可能出現的風險與問題所作的周詳的應對辦法以及置個人得失于度外,奮不顧身賑救饑民的勇敢精神和務實細致的工作作風,正是傳統時代一名廉能的地方官員綜合素質的具體體現。
正德十一年湖廣水災的賑濟中,吳廷舉、秦金等朝廷大員的才能得到了充分的體現,正德十一年湖廣大水期間,正值苗民叛亂,如果應對不當,很可能導致更大范圍的社會動蕩。如前所述,他們綜合運用荒政和軍事手段,成功地控制了局面。道光十一年江夏大水時,周存義正在黃州府通判任上,由于他平時勤政干練,在水災期間被上司借署江夏主持賑務。如他在《自序》中所言:“宮保盧厚山制府以余歷奉差委,尚實心任事,借署江夏,辦理賑撫。余恐力不勝任,面辭者再。宮保及楊介坪中丞俱云:士為知己用,不容辭也!乃于七月視事”{27}。總之,正如救荒書中再三申言:“賢能者,荒政之要領也,茍非其人,則仁政皆弊政矣”{28}。
三、結語
宋明以來,隨著救荒過程的程序化,中國傳統荒政理論已漸趨于成熟,災荒救濟的原則、程序、技術設計、防弊策略等要素隱藏于相互參照、綿延接續和傳承的救荒文獻當中,形成一個處理災荒問題的理論寶庫。面對具體災荒的各級官員們可以隨時求助于這一理論資源,根據具體情形將適宜的方法和策略組合在一起,構建具體的災荒應對措施。清朝盛世的制度建設使得既有的荒政程序更加標準化,傳統荒政程序成為近代自動化的一種理論資源。不過,災荒賑濟畢竟是一項實踐性很強的工作,不同的社會經濟環境和時空條件都會影響荒政的運行效果,救荒策略的成功實施和救荒程序的順利完成更多地取決于救荒措施、手段的配置、財源的爭取和動員、賑務的組織和協調以及地方官的個人素質等“實踐性因素”。
注釋:
①⑥{15}{18}{21} [法]魏丕信著、徐建青譯《18世紀中國的官僚制度與荒政》,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② 參見周榮《明清社會保障制度與兩湖基層社會》,武漢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③ 周存義:《江邑救荒筆記》,載李文海、夏明芳主編《中國荒政全書》第2輯第4卷,北京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
④魏丕信按形式和內容將傳統救荒書分為三種類型:完全出于實用目的的指南類著述;作為參考而刊行的百科全書式的著述;關于特別的救荒活動的材料匯編。參見魏丕信《略論中華帝國晚期的荒政指南》,《“清代災荒與中國社會”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未刊),北京,2005年8月。
⑤ 參見李文海、夏明芳主編《中國荒政全書》第2輯,北京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
⑦ 原本是嘉靖九年(1529)的一份條陳,后被俞森收入《荒政叢書》。原文可參見李文海、夏明芳主編《中國荒政全書》第1輯,北京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⑧ 刊刻時間為萬歷三十五年,參見李文海、夏明芳主編《中國荒政全書》第1輯,北京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⑨ 有關定例的頒行時間詳見光緒《大清會典事例》卷269-288《戶部》;并參見陳樺、劉宗志《救災與濟貧——中國封建時代的社會救助活動(1750-1911)》,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⑩ 《賑濟》各卷的順序為:卷1《上諭》;卷2《核賑》;卷3《散賑》;卷4《展賑》;卷5《安撫流移》;卷6《借糶蠲緩》;卷7《捐恤諭禁》;卷8《賑需雜記》。詳見方觀承《賑紀》,載李文海、夏明芳主編《中國荒政全書》第2輯第1卷,北京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
{11} 周存義:《江邑救荒筆記·自序》,載李文海、夏明芳主編《中國荒政全書》第2輯第4卷,北京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
{12} 方觀承:《賑紀·序》,載李文海、夏明芳主編《中國荒政全書》第2輯第1卷,北京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
{13} 林希元:《荒政叢言》,載李文海、夏明芳主編《中國荒政全書》第1輯,北京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14} 董煟:《救荒活民書》卷下《救荒雜說》,四庫全書本。
{16}{17}{20} 嘉靖《湖廣圖經志書》卷1《惠政》。
{19} 方觀承:《賑紀·序》,載李文海、夏明芳主編《中國荒政全書》第2輯第1卷,北京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
{22} 倪文蔚:《荊州萬城堤志》卷首《諭旨》,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23} 俞汝為:《荒政要覽》卷6《饑饉拯救之要》,載李文海、夏明芳主編《中國荒政全書》第1輯,北京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24} 《欽定康濟錄》卷4《賑粥須知》,四庫全書本。
{25}{26} 俞森:《鄖襄賑濟事宜》,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點校本。
{27} 周存義:《江邑救荒筆記》不分卷《煮賑事宜》,載李文海、夏明芳主編《中國荒政全書》第2輯第4卷,北京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
{28} 楊景仁:《籌濟編》卷26《任賢能》,載李文海、夏明芳主編《中國荒政全書》第2輯第4卷,北京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
(責任編輯 張衛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