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個大晴天

在距我住所不到三里遠的地方，有一座村委的磚廠，磚廠老板叫李金平。李金平原來是個農村青年，改革開放后，他思想解放，敢想敢干，第一個承包了磚廠。原來村委的磚廠只有幾個像墳堆似的燒磚窯和幾孔土窯洞，沒有任何機械，全部是手工操作。李金平承包了磚廠，幾年下來，鳥槍換炮，磚廠徹底變了樣，墳堆似的燒磚窯變成了一排排輪窯，全部是機械化操作。磚廠由原來每年生產幾十萬磚發展到年產幾千萬磚，資產估計超過百萬，光是大小汽車就好幾輛哩。

李金平是我妻遠門的一個侄兒，寡鹽淡水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李金平口甜，又出于禮貌，還是稱我“姑夫”。也許是因為距離近的原因，我常常到磚廠轉悠，從年齡、輩分、知識來講，李金平很尊重我，常向我打聽政治時事，也問詢國家有關政策，比如，政策能變了嗎?富人能長久嗎?等等。我每次的回答都令他滿意。李金平說，我是他最信服的人。另外，磚廠還是個下棋的地方，除李金平外，另有幾個棋友。這也可說是我常去的主要原因。不知從哪天起，風言傳到我耳里，說是李金平和磚廠工頭山娃媳婦有染，說他們做事不顧眉眼，說他們明鋪暗蓋，說他們……神乎其神，都好像親眼見親耳聞一樣。工頭山娃媳婦叫紅蓮，身材苗條，瓜子臉，夠漂亮。磚廠附近方圓幾里誰都知道李金平磚廠有個漂亮媳婦，村里有幾個小伙子都愛往磚廠里跑，說是磚廠有事，其實是為了看一眼那個漂亮媳婦，養養眼唄。別人說，別人議論，嘴長在人家臉上，自己的東西自己用，別人管不了，尤其這風流韻事，緋聞閑言，說了傳了不犯大法，但讓人不能理解的是別人說歸別人說，李金平媳婦苦蓮也跟出來湊熱鬧，她說，山娃媳婦是狐貍精變的，專門勾引男人。她常對人說，李金平經常不回家，魂兒跑到鬼那兒去啦。

李金平和苦蓮其實是一對很般配的夫妻，都是四十余歲，都是土生土長的農村人。所不同的是，李金平生長在說是縣城又像農村，說是農村又像縣城的城郊，而苦蓮娘家卻是二十里外的后山里。李金平所在的這個說是農村又像縣城，說是縣城又像農村的地方，多年來形成了一個不成規矩的規矩：這里的女孩子大多嫁城里嫁當地，而這里的男子大多娶比這里更遠農村里的女孩子。原因很簡單，當地女子嫁縣城嫁當地，親戚朋友來往方便，相對熱鬧繁華富裕。當地男子除非你吃“皇糧”當了下部又要人長得精干才可能娶縣城或當地女子。如此狀況，這里的男子把自己的心思放飛到廣闊天地的農村，那挑選的余地就大了。男子挑女子，精中選精，優中選優。越遠的地方，優中選優，精中選精的余地越大。這個地方有六七十戶人家，男人們大都平平常常，但每家說的媳婦個個俊、個個漂亮，或可以這樣說，農村里的好女子都集中在這里。農村里的俊女子、漂亮女子愿意嫁到這兒來，遙遠大山里的俊女子、漂亮女子更是爭著搶著往這里嫁。李金平說媳婦，不是縣城的女子、當地女子不愿意，確切地說是縣城、當地的好女子輪不到他。他和當地的其他男子一樣，把心思放飛農村里，他領回的叫苦蓮的媳婦自然也是一個俊之又俊的俊女子。嫁到這里的女孩子一部分學縣城女人的打扮，穿時尚衣服，燙卷卷頭，涂脂擦粉，打扮得比城里人還城里人。也有幾十年不變的，田間勞作，生活辛苦，伴隨著年齡增長，大山里帶來的俊氣消失得無影無蹤。李金平媳婦苦蓮怎樣呢?她屬于哪一種呢?我思索了好久，一時說不清，弄不明白。李金平磚廠距他所居住的村子不遠，磚廠在南，村子在北，中間隔一道河和一條公路。出了村，過了河，過了公路，再走幾里就是磚廠，站在村口高處，望得見磚廠的輪廓，看得見磚廠人影走動。我的家也恰在磚廠和村子的公路、河道之間。這天，我在公路旁站著，李金平媳婦苦蓮從村口走來。“姑夫，你不知道，金平在磚廠掙錢不少，都給了山娃，山娃家修起了二層樓，孩子上初中、高中……”苦蓮的意思是山娃家修了二層樓，孩子上初中、高中的花銷，都是金平給的錢，金平為了一個女人，盡做傻事、蠢事。苦蓮的話，我覺得言過其實，山娃家修了二層樓，孩子上初中、高中，是事實，但那是人家夫妻二人勞動所獲，山娃夫妻來金平磚廠前，二層樓就修了，孩子也早上了初中、高中。再說，人家夫妻倆丟家舍口從天府之國的四川跑到大山里，為了什么，不辛苦嗎，掙不到錢能行嘛!誣蔑誣陷人家，實實不該。我個人認為，金平媳婦苦蓮純粹是小心眼兒，醋罐子一個。

關于李金平的緋聞，我也落實了二三。緋聞之一，說是李金平為了和紅蓮親熱，把山娃夫妻倆安排住在他的辦公室。實際情況是，那時山娃夫妻剛來磚廠，一時找不到合適住的地方，夫妻倆支床住在李金平辦公室。李金平辦公室分里外間，山娃夫妻住外間，李金平住里間。傳言，夜晚時，紅蓮常常進入里間和李金平親熱，李金平常常從里間出來找紅蓮……其實，山娃夫妻住外間期間，李金平一直在別處睡覺，從來沒有在里間過過夜。就說李金平住在里間，山娃和妻子紅蓮住外間，如果有其他事，那山娃是死人，還是紅蓮是死人?山娃夫妻住在李金平辦公室只有十天半月時間，后來，李金平在磚廠附近找了房，妥善地安排山娃夫妻。山娃是工頭，帶著一班子人給李金平干活，作為磚廠老板的李金平，他不關心山娃夫妻，誰又關心山娃夫妻。緋聞之二，說李金平喜歡吃山娃媳婦紅蓮做的飯。李金平磚廠有專為工人們做飯的灶房，平時李金平也在磚廠灶上吃飯，和工人一起吃。磚廠人多，飯做得粗糙，有時，李金平就到山娃夫妻處蹭飯吃。山娃夫妻多半自己做飯，不在磚廠灶上吃。山娃媳婦紅蓮人長得漂亮，做飯也是一把手，尤其是做下四川人愛吃的川味飯，他們總叫李金平過來吃，李金平也主動去，我親眼見過李金平從山娃夫妻窯洞端出一碗大米飯澆紅燒肉，蹲在工人們中間吃。李金平一邊香甜地吃著，一邊贊揚飯好。紅蓮做的飯確實好吃，李金平確實想吃，好飯誰不想吃，想吃，吃了，就是不正經，就是……我認為這是人與人之間最正常不過的關系了。緋聞之三，說是李金平經常在山娃夫妻的窯洞里睡覺，說的人也承認，所說的睡覺，其實是在床上休息，山娃妻子紅蓮把窯洞里拾掇得整整齊齊，床上被褥、被單、枕頭、枕巾洗得干干凈凈，李金平有時在床上稍躺，有時是躺一會兒，有時是睡著了，不管怎么，反正是一個人睡，而且是大白天……

村口，好像那天是剛吃過早飯時候，李金平媳婦苦蓮向我走了過來，她先叫了一聲“姑父”，然后說：“你不是常去磚廠嗎?你勸說勸說金平，把山娃兩口子打發了!”

我說：“山娃在磚廠是個工頭，把他們打發了，你不怕影響生產?”

“影響生產，我不怕，只要把山娃他們打發了，磚廠倒灶，我都愿意!”

她說的倒是實話。女人家什么都可以忍，在那種事上不能忍，不愿忍，你看，這不是，寧愿磚廠倒霉，也不容他們在，想把他們趕走……如果李金平和山娃媳婦紅蓮確實有事，確實那樣了，把他們打發走，就是磚廠倒閉了，也值，可是，一切純屬謠傳——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我沒有按照李金平媳婦苦蓮囑咐的去勸說李金平，可后來，李金平知道了，山娃夫妻也知道了。原來，金平媳婦苦蓮不只要我勸說金平打發山娃夫妻，她對許多人說了。這許多人也不會做金平媳婦苦蓮的傳話筒，把話說給李金平，可是，這話還是傳到李金平耳朵里，也傳到山娃夫妻耳朵。后來事情還有發展，金平媳婦苦蓮跑到磚廠和山娃媳婦打了一架，兩個女人臉上都摳了幾道血印子……好在已近冬天，磚廠停工不能干活，山娃夫妻卷起鋪蓋回了四川，事情才暫且放下。第二年春天，山娃夫妻從四川來了，不過，他們沒有來李金平磚廠，而是去了距李金平磚廠五里地的另一個磚廠。山娃夫妻到另一個磚廠，還拉過去一部分工人。開春開工后，李金平磚廠人力不足，生產不順，李金平一肚子氣往家里撒，往他媳婦苦蓮身上撒，推翻桌子，摔了鍋盆，砸了電視機，擺出一副要離婚的架勢。

這是半個多月前的事情。以后半個多月，我受北京一家農村刊物之約到內蒙一個城市參加會議，會議結束順便出境到俄羅斯旅游。回到家突然想起李金平來，他們夫妻間的事怎樣了?這天夜晚，我乘著月色來到磚廠。李金平不在，他兒子在。他兒子說，剛才騎摩托車回家去了，你路上沒有碰到?“沒有。”我說，“你爸一會還回來不?”等金平兒子回話的當兒，我一眼看到掛在墻上的電子表短針已過了“9”字。我為自己的問話可笑，九點鐘過了，人家回到自己家，還回來干什么。我知道等李金平回來是不可能的事了，就讓金平兒子叫來位四川師傅下棋，這位師傅也算是我的棋友。正與棋友鏖戰，外面軋軋的摩托車聲傳來，接著門響了，李金平站在我面前。我習慣地看了看掛在墻上的電子表，短針指針已過“10”字。我說：“這般晚了，你回家了，不和媳婦在家睡，來廠干什么?”

李金平說：“剛才家里來電話，說是上幼兒園的女兒回來了，病了，我回去看了下，有點發燒，喂了點藥，不礙事。”我說：“媳婦想你了，借口女兒病了，讓你回去，你卻不領情。”

李金平無心思接應我的話，像似百般無奈地說：“咱們下棋，下個通宵。”

我們倆下棋。日怪，七八個回合，總是他贏我一盤，我贏他一盤，不相上下，最后下了盤和棋，才撤棋罷戰。李金平問我內蒙開會和俄羅斯旅游情況，尤其是對俄羅斯特感興趣，我說打算寫一個俄羅斯游記，寫成后首先讓他過目。接著，話題轉移到他的家事上。李金平說，他媳婦是個好人，也怪可憐的。初嫁到他家時，日子不富裕，穿的不好，吃的不好，她生下一男一女，男孩十八了，女兒上幼兒園。家庭經濟好轉，是承包磚廠以后，掙了些錢，給她買了好多時興衣服，也讓她到街上做頭發，日怪，時興衣服穿在別人身上一個樣，穿在她身上又一個樣；做了頭發，同一發式，人家做了好看，她做了不好看，不是我這樣認為，是她自己感覺。臨到頭來，時興衣服鎖在柜子里不穿了，頭發做了一次，再也不做了。我說，出生在大山深處的女人，井里的青蛙，沒有見過大天，你現在有了錢，可以帶她到大地方轉轉，讓她見見世面，開開眼界，時間久了，經得多了，見得多了，或許會好一點，人會發生變化的。不行!人家說她暈車。那一次，我到西安采購設備，心想把她帶上見見大世面，走出村十幾里遠，吐，吐，吐了一車。下車歇了歇，說什么也不上車了。只好打馬回程，白白誤了我一天功夫。外出暈車是一個原因，主要是花錢心疼……女人啊!

“你是不是有了外遇，心里有了其他女人?”我直截了當地提出他和山娃媳婦紅蓮的事，“聽說你喜歡吃紅蓮做的飯，愛睡紅蓮睡的床。”“紅蓮的確是一個好女人，往人眼前一站，就覺得她渾身滾燙，你沒有見過，干起活來，脫掉外衣，火紅火紅的毛衣，渾身更像一團火，別說想吃她做的飯，想睡她睡的床，還真想把她擁在懷里……”“你想過把她擁在懷里，是不是真擁過，人們傳言，你還睡過紅蓮。”我故意夸大其詞，想逗逗他。我又說：“聽說你們磚廠外地來的青年人，有到城里發廊、浴池找小姐的。”“有，不多。磚廠有一個三十八歲的青年人，身體結實得像鐵一樣，還沒有結婚，掙下錢，天天喝酒，我曾問過他，長這么大挨沒挨過女人，這個青年人如實說，在發廊找過一兩次女人，每次花三十、五十。其他人我沒有聽說過。你問我，真擁抱過紅蓮嗎?沒有。睡過紅蓮嗎?更沒有。我覺得我這樣做了，對不起自己的媳婦，她是我孩子的媽媽呀，對不起媳婦，更對不起孩子，孩子什么時候都是無辜的。不敢做的事不一定不敢做，不能做的事一定不能做，比如說，磚廠那個三十八歲沒有媳婦的青年人嫖娼，不敢做的事他做了。那能怎樣，把那個青年人槍斃了，不能，逮住了，罰點款教育教育就是了；逮不住算他有能耐、幸運。不能做的事，一定不能做。比如，小子打老子，老子年紀大、身體弱，小子年輕，身強力壯，有條件打老子，老子就是不能打，小子打老子造孽，會被天轟五雷擊，不敢和不能區別就在此。自然，不能做對不起媳婦的事，做對不起媳婦的事，和小子不能打老子一樣，都屬于不能做的事。”我說：“你講的這些，還有一大套道理，誰教你的，哪里學的？”

“父母！”

是的，我們很多很多的好傳統都是父輩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李金平向我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像紅蓮這樣優秀女人，想擁抱，甚至想睡她，只是想想，算不算過錯，算不算罪過？我說“二十多年前，我聽過一位著名作家演講，說他一次上泰山，發現一塊巨石寫著這樣一首詩，八字孝為先，論心不論跡，論跡窮家無孝子，萬惡淫為首，論跡不論心，論心天下無完人。作家對這首詩做了講解，前三句不講了，后三句作家是這樣講解的，‘淫’作為萬惡之首，只能看一個人的行為有沒有違犯道德準則，這里特別強調的是行為，不是心理活動；如果看一個人的心理活動，那么世間就沒有好人了。說到這里，作家舉了個例子，面前走過一個漂亮女人，想和她說話、和她握手、和她擁抱、和她……只是停留在心理活動層面上，沒有行為，這是正常的。如果這也被認為是犯法，該斬首，那該有多少人犯法，多少人問斬。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世間不都是壞人了，這樣別說你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放著誰都接受不了。”李金平聽到這里，“噢”了一聲。我又接著說：“作為一個正常男人，想擁抱一個自己心儀的女人，甚至想睡一個自己心儀的女人，只是想想而已，屬于人的正常心理，不算過錯，更不算罪過。但也不能想得太多了，想得太多了，容易變態，量變質變，性質變了，就是你所說的做了不該做的事了。”我們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今晚的月亮真明亮，真明凈。我是乘著這明亮明凈的月亮來的。我望了望窗外天上的月亮，感覺到李金平這個青年人心底像今晚天上月亮一樣明亮明凈。

村口，第二天早飯過后，我碰見了金平媳婦苦蓮，她神色驚慌地對我說：“昨晚快十點鐘，金平回到家，待了一會就走了……”她說了很多，意思是，金平和山娃媳婦紅蓮還來往，藕斷絲連，麻斷絲不斷，昨晚肯定跑到五里外的磚廠找山娃媳婦紅蓮過夜去了。青天大老爺，這可是天大的冤枉，天大的誤會。昨晚，我們一起下棋，一起談天，一張床睡，睡到大天亮。我想把昨晚和李金平在一起的情況告訴她，我終于沒有說出口。他們夫妻間的疙疙瘩瘩，夫妻間的情感裂痕，相互間傷害的傷疤，不是三言兩語，一時半會兒能撫平、彌合的。話是開心鑰匙。我打算明天找苦蓮好好談談，把她的丈夫李金平那顆明亮、明凈的心剖開全盤展現給她。天綻云開，明天是個大晴天。明天一定是個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