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韓石山先生的公開信

韓石山先生：

您好!

自從您的博客發(fā)表日志，介紹沈鵬年先生《黃裳：愛書不能這么愛》(以下簡稱沈文)一文以來，引起了很多朋友的關注。作為一個喜愛黃裳先生的讀者，我自然也非常期待看到這篇文章。在網(wǎng)上，您的介紹文字說道：“黃(裳)以收回鄭振鐸先生出賣的《紉秋山館行篋藏書》為名，借了沈一筆巨資(黃金、銀元)，實際上買書店里寄售的數(shù)種宋版書。書到手后，又不想還沈的錢。從解放前，直到解放后，數(shù)次以自己的書抵債，而拿出的書卻是殘書，根本不值那么多錢。沈也只好忍了。幾十年之后，黃的名聲大振，不僅不感念當年朋友的情誼，反而惡語傷人。”并用了“中國普通人做人的道德底線”這樣嚴重的文字，這讓我有些驚訝。作為大作《徐志摩傳》的讀者，我知道您不僅文筆生動有趣，而且把握史料的“史識”、“史觀”令人佩服。這次作批評必然是嚴肅的，有所本的。我也了解到，沈鵬年當年是黃裳的朋友，曾在《秀州書局簡訊》上提供過一批黃裳早年逸文的線索。所以我相信此文將提供大量新鮮的史料。

抱著這個想法，前兩天我終于在網(wǎng)上讀到了《黃裳：愛書不能這么愛》全文(載《山西文學》2007年第二期——編者按)。然而這次的閱讀體驗是不愉快的。沈文在資料方面的貧乏，引用“文革”材料的隨意，引證過程中的“移花接木”，讓人感到錯愕和失望。史實具有硬傷之外，這篇萬言長文還宣泄著怨毒(原題《黃裳的“心病”》就是典型的大字報口吻)，這樣的文風如不及時糾正，恐怕將來流毒匪淺。所以援筆給您寫這封公開信，希望能引起大家的注意。考慮到撰文的流暢和廓清事實的便利，對沈文就不逐一商榷了。

黃裳議購贖買《紉秋山館行篋藏書》始末

《讀書》2004年第5期刊出黃裳的書跋，其中兩則是關于這段歷史的早期記載。時間、金額都有明確記載。引用如下：

去歲冬，鄭西諦質于某氏之紉秋山館行篋書將出售，余為謀所以贖歸之道。商于文海，以黃金八兩議定，先付出半數(shù)，時金圓券方暴跌，翌日書賈遂悔前約，事終未成，余則于文海購取嘉業(yè)堂劫余書數(shù)種歸，以抵前付之書款。此其一也。書為明抄，卷前鈐印累累。其石湖盧氏家藏一印甚舊，不知誰何。適于鐵琴銅劍樓書影中見宋板溫國文正公文集后黃丕烈跋中所記，卷中(第八十)后空葉，有墨書三行云，國初吳儒徐松云先生收藏溫公集八十卷，缺第九卷，雍謹抄補以為完書云。弘治乙丑秋九月望日，石湖盧雍謹記。是吳中藏書故家，卷首藏印，當即其人也。后又歸王雅宜、范承謨、季滄葦、揆文端、葉名澧、結一諸家，皆足為是書增重。今日午后早歸無事，爰記此一段故實，天氣陰晦，齋居翻書，不覺移晷。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八日，黃裳。(《吹劍錄》)

嘉業(yè)堂書于劫中散出，先有部分歸朱嘉賓，后張叔平更巧取豪奪以去，后張以事遁香港，不敢歸，其書則由三馬路新張之文海書店售出，余買得多種。今所見劉翰怡書之前后有朱張二印者，皆如此輾轉以出者也。其抄校本有一目，余錄有副本。不盡精而亦有精絕者。亦為南京某君(或云系圖書館)先取一部分去，馀者庋于一弄堂書店之閣樓上。余因為西諦購贖紉秋山館行篋藏書，得入內(nèi)縱觀。所馀如明抄說郛國朝典故等皆不惡，而翁方綱四庫提要稿尤為巨觀。以直昂，力有未逮，終乃得明抄舊抄三數(shù)種，以為紀念。此冊及《吹劍錄》、《幻跡自警》三冊皆是也。后韓估士保以金價微漲，余本已諧價付款，終乃悔約，鄭氏藏書終歸四川商人李某捆載入蜀矣。此事不成，甚令憾惜。今日書價日昂，而時世更非，余亦久不收書。燈下無事，輒取舊本翻閱遣悶。因漫識數(shù)語。時三十八年五月七日也。天燠如仲夏，期人民義師不至，令人悶悶。黃裳。(《天順日錄辨誣》)

這兩段書跋是“黃裳對《紉秋山館行篋藏書》如是說”最早和最直接的版本。《讀書》雜志不是什么僻書，以沈先生對黃裳資料掌握之齊全，何以對此視而未見，這是個疑問。

沈文在匯兌“金圓券”問題上也有硬傷。為了說明黃裳回憶不真實，沈鵬年寫道：“金子換成紙幣，十袋也裝不下，一個人是拎不動的。”“按：若干銀圓和黃金，只換得一袋紙幣，又是謊言也”。這確實是常識，但不是1948年底的事實。

1948年8月1 9日起南京國民政府推出金圓券時，一兩黃金換200元金圓券，一美元換4元金圓券，銀元每元兌換2元。“以米價為例，1945年9月，每石米價為新法幣372 5元，1948年8月漲為491 5萬元(合金圓券16．38元)，1948年11月時，每石米價為金圓券734．60元，至解放前夕，每石米價已漲至金圓券10D0萬元以上。”(《上海地方志》)而“整個中央銀行青島分行的請領鈔票計劃，1948年11月只有1000萬元”。(《青島地方志》)金圓券發(fā)行限額放開后，頓成一瀉千里之勢。到11月底，發(fā)行32億元，12月底達到81億元。(注：中國人民銀行總參事室編《中華民國貨幣史資料》二，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621—624頁。)由此可見，在1948年11月，即便是換8兩黃金，不過是360張左右200元大鈔的金圓券，到1948年12月，一袋紙幣裝納也完全可以。

由此可見，如果直接引用書跋，并略加考證，則沈文前半部分“黃裳自述四種說法，究竟想講什么”等文字就毫無著落。這是資料上的硬傷。

《紉秋山館行篋藏書》與經(jīng)濟糾紛

在l950年代黃裳和沈鵬年之間《紉秋山館行篋藏書》這筆經(jīng)濟賬已了結清楚。這一點不僅在所謂“有關建國后古舊書買賣中‘以偽亂真、投機倒把’的‘大案”’卷宗(沈文中提到的“文革”文件只是卷宗的一部分)中交代得清清楚楚，而且當事雙方在文章中也都提及。然而此時此刻，我卻不得不用“經(jīng)濟糾紛”一詞，實在是因為今日雙方相互指責，此事遂重起波瀾。經(jīng)濟糾紛如果無法解決，自有法院可去，本不必在貴刊上辭費。但看到您“書到手后，又不想還沈的錢”一句話，我覺得還可以說一下自己解讀沈文的不同觀點。

沈文引用了黃裳的一封信，這是沈文中少數(shù)的完整資料。年份雖然未標明，但推斷是1956年的。原信開頭有這樣幾句：

雖然你很大方，主張兩個方案相輔而行，但我總覺得仍以快些解決為好。因第一方案跡近空頭支票，我不大放心。

“仍以快些解決為好”說明什么?“總”說明什么?“仍”說明什么?“不放心”“空頭支票”，如果這句話是沈鵬年說的，那您說的“書到手后，又不想還沈的錢”還有著落。然而以信來看，反而倒是黃裳著急。沈文又提到：此時國家掛牌的黃金價是“只進不出”的。也就是說當時無法歸還金條實物。通觀本信，聯(lián)想到沈鵬年也是一位藏書家的事實(沈文：黃裳寫道：“當時我們都有著搜求‘五四’以來新文學作品的狂熱，什么初版本、毛邊本、簽名本……真是有許多講究與很濃厚的興味。”)，我想“以書抵債”就是沈先生本人提出的方案二吧。

那么讓沈先生筆下“精明過人”的黃裳都感到“跡近空頭支票，我不大放心”的方案一究竟是什么?是不是長期的，不斷以圖書文物抵押做分期還款呢?即黃裳筆下的“久借不還”?我想不必猜測，那張記載方案的信件如果還在，那么此事終有真相大白一天。

話說回來，既然是糾紛，黃裳先生的“精明”顯然也有責任。最近他不斷撰文，主動提到“賣文《古今》”、“巴金批評他‘拼命要錢”’等，包括《紉秋山館行篋藏書》事件，我想這在于他是種深刻痛切的人生反思吧。

至于嘉業(yè)堂藏的宋版《東坡后集》去向，這在劉緒源先生和黃裳先生的對話記中(見于《春夜隨筆》)提到過，是在國家圖書館。有心人不妨去看一下中華書局的《蘇軾詩集》前的書影。

友誼與“久借不還”

黃裳1956年的信中用“大方”二詞是“客套話”，但沈文如今坦然收之，并說“正因為我的大方，經(jīng)過‘反右’、‘文革’等歲月，到了‘改革開放’的新時期，我們?nèi)赃€保持著一段較好的‘友誼’。”我想，這是讓您以為沈先生撰文是被老朋友欺負得“忍無可忍”的原因吧。“反右”、“文革”等歲月，沈先生對黃裳有沒有友誼，只有請他捫心自問了。

據(jù)《秀州書局簡訊》第189期所載：

……數(shù)年前看過沈先生寫于早年的兩篇大作。第一篇題為《黃裳的右派言論》，落款是“中共長寧區(qū)委宣傳部沈鵬年”，時問是1957年8月，共兩頁，分三大段，每段又分若干小段，共十九小段。第二篇題為《關于黃裳的情況》，共五頁，寫在當時的通用信箋上，印有最高指示，落款是“上海東方紅電影廠電影系統(tǒng)四營沈鵬年”，落款附近有兩個紅色印章，一為長方形“僅供參考”，另為“上海東方紅電影廠革命委員會調查專用章”。時間為1970年12月6日。沈先生感慨：“……就憑了這些材料劃為‘右派’，比起從前的‘文字獄’，有過之而無不及。”此話現(xiàn)在說說是很輕松，是不會被打成反革命的，而在近五十年前(按：指的是1957年的《黃裳的右派言論》)，沈鵬年又是怎么說的呢?我們不能苛求上一輩人在當時高壓下，低頭彎腰說的一番違心話，但最起碼我們有知曉歷史真相的權利。

《黃裳的右派言論》在沈文中只字未提，但他的“過頭話”在19 5 7年就開始說了。

沈文還提到：

得到友人關照，我有幸目睹了“這些文件”。實際上，這是“文革”中期“上海市革會文教口”抓的一件有關建國后古舊書買賣中“以偽亂真、投機倒把”的“大案”。“大案”的主角就是黃裳。黃裳所說的“文件”，就是該案一小部分原始材料。“四人幫”倒臺后清理檔案，這些外調材料、交代材料、揭發(fā)材料……便當做廢紙?zhí)幚淼袅恕Ｗ鳛椤按蟀傅摹鹘恰薄S裳雖然無法目睹這些“外調材料、交代材料、揭發(fā)材料”，但他接受批判時，無疑是了解到哪些“朋友”在狠狠的攻擊。

所以從人情來說，“后來(1981年)(沈鵬年)曾當面向黃裳致歉”，黃裳為他寫《題跋一束》等，還視沈為“舊識”、“過去的朋友”，是黃裳先生的大度。

記得2005年時，我向黃裳先生提出借閱他編輯的港版書《閑居集》。他當時告訴我此書1980年代被沈先生借去了，一并借去的還有初版本《知堂回想錄》(二冊本)。“久借不還”，這倒是個出處。

“文革”錯案

沈文有一章專講“‘以偽亂真、投機倒把’一案中的黃裳與我”，近兩千字，但卻只字未提這是個“文革錯案”，此案以及黃裳被錯劃的右派問題在“四人幫”倒臺后得到平反。徐開壘《巴金傳》提到：

特別使巴金欣慰的是，在一九五七年就被打成右派的老友黃源、蕭乾和黃裳，得到徹底平反。他感到意料不到的愉快。

“以偽亂真、投機倒把”這頂帽子，是“上海市革會文教口”對黃裳的污蔑，意在將其“捏造”為“商儒”。關于藏書家買賣舊書，有例可援引。不必遠引“黃丕烈，繆藝風，傅增湘，朱希祖，鄭振鐸，謝國楨”等大學問家、藏書家，只要看看時下的孔夫子網(wǎng)一些著名藏書家在賣書就可以知道了。關于藏書家和書商之間的區(qū)別，這里不必展開。但藏書家剔書換藏，客觀上都將歸結為“買賣書”。藏書家“買賣書”在新時期不成問題，在過去也不成問題，其之所以成為“大案”，不能不說是“文革”作祟。

若說藏書家是為了“投機倒把”，顯然是“文革”中強加的污蔑。試問黃裳有何先見之明，知道在通貨膨脹異常激烈的1948年買入幾部嘉業(yè)堂藏書，可以在解放后高價出售?如果為了“投機倒把”，何必用兩三輪車藏書和大量錢去買一部明崇禎刻本《吳騷合編》?

“文革”材料中不免有很大量的是按批判基調寫的，即便曾經(jīng)說了“過頭話”，到了新時期也是被寬容和諒解的。但“文革”材料的利用是需要格外慎重的。在我看來，事實歸事實，推論可以參考，“不實之罪”和“捏造”就只能被唾棄了。時至今日，如果還將“不實之罪”當“獨家新聞”，甚至于在“文革”錯案基礎上繼續(xù)“捏造”，那不就是“文壇謠言的重新泛起”么?這就是我說的“引用文革材料的隨意”。

再說說沈文的“捏造”，可謂層出不窮。比如“‘以偽亂真、投機倒把’一案中的黃裳與我”一章第一段，我名之為“移花接木”：

此案的“主題”，正如黃裳所說“主題是買賣舊書問題”。確切地說，就是搜羅舊書，低價買進，高價賣出的問題。經(jīng)過“統(tǒng)購統(tǒng)銷”、“合作化”、“三反五反”等運動后，農(nóng)民把自己種的蔬菜、家中母雞生的蛋私自進城出售就要被“割資本主義尾巴”而受處罰。黃裳幾乎每天跑舊書鋪、舊書攤，以低價收購古籍珍本，寫上題跋后轉手以高價出售給國家圖書館。日積月累，幾年下來，收獲之豐居然從工薪階層的報館記者，一躍而成為古舊書業(yè)中的“個體暴發(fā)戶”，自詡是“書林豪客”，可以同大藏書家鄭振鐸、張元濟、周叔弢等前輩并起并坐成為突出、顯眼的“商儒”(不是“儒商”)型的風頭人物。

“割資本主義尾巴”是常識，但賣書與之無關。賣書在經(jīng)過“統(tǒng)購統(tǒng)銷”、“合作化”、“三反五反”等運動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即便到了“文革”初期，賣圖書文物給國家(當時也只有國家才收購了，這也是常識)也是比較常見的。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卻搭在一起，只是為了引出“商儒”一詞。而黃裳筆下說自己賣書交學費，被書商睨為“書林豪客”，這“書林豪客”的自嘲到了沈先生筆下卻成了“自詡”，以便和“個體暴發(fā)戶”相映成趣。

沈文還寫道：

據(jù)黃裳自己的文章寫道：他曾以極低數(shù)目的價格購得不少古籍珍本，轉手又以高價出售給國家圖書館。例如：他只花了人民幣二角購得“雍正原刻初印、有著名藏書家盱眙王氏藏印的《金冬心詩集》”；花五元錢購得的清代禁書“被雍正列入‘年羹堯黨’而殺頭的汪景祺詩的鈔稿本(按《讀書堂詩集》)”；低價購得的“名家鮑以文朱筆批校的古抄本《蘭雪集》”；以及有“陳仲魚不少藏印，且有吳兔床手寫題詞的王昶《春融堂集》”和“天一閣流散出來的一批古籍”等，都以高價出售給國家圖書館。

這些是黃裳在《買書記趣》中就著珍藏，敘述“揀漏”、“奇遇”，一到沈鵬年筆下竟然都成了“以高價出售給國家圖書館”的樣本。

又如，黃裳原文作“有宋本《東坡后集》等約十種左右”(一種宋版和其他幾種書)，沈文從加按語開始不斷演繹，在文章中“捏造”“十種宋版精本(書)”來。這個問題，還引起了您的誤解呢。

沈文“捏造”方法也極為巧妙，文字上的花活非常多，如和劉哲民先生的關系，沈文一開頭還保守些，說：“我由于樹民中學錢家圭校長的關系，與劉哲民先生相熟。”這是事實，然后到了文章后段，卻成了“老朋友劉哲民先生”……需知朋友二字是相互的，是要經(jīng)得起時間考驗的，“認識”不等于“是朋友”。(鄭振鐸先生1956年8月25日致劉哲民的信中寫道：“沈鵬年來信說……和你認識。”見《鄭振鐸書簡》第190頁)

利用當事人故去，提供孤證，也是沈文中常見的手法。

例如，鄭振鐸為什么對黃裳“頗有意見，過從漸少”，巴金為什么說黃裳缺點是“拼命要錢”。這本是黃裳晚年自我反省和檢討過去“編輯書，開口要編輯費”時談到的，也是柯靈先生在1990年代才專文指出的。然而到了沈文，時間立刻一變，卻成了：

建國以后，柯靈先生和我都當選為上海市人民代表會議代表。開會相晤，柯靈先生告知：鄭振鐸先生對黃裳“很不滿”的情況。

柯老已經(jīng)去世，這又成無頭公案。

……

好了，拉雜寫來，居然寫了那么多。客次京城，書都不在手邊，絕大部分資料是從網(wǎng)絡上獲取的，若有不可靠的地方請您指出。沈先生說的“文章千古，唯真為貴”是非常正確的。您編者按里提醒的“臨財莫茍取”五字，有矯正世俗風氣之意義，這是我所尊重和欽佩的。最后祝愿《山西文學》越辦越好。

專此敬頌

編安

讀者 勵 俊

2007年3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