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那座地圖上的雪山了。吳指導員回身看了看疲憊不堪的衛生員小柳,用一種商量的口吻說:“柳同志,我們還往前不往前?”
小柳也拄著一根棍子,但看得出,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根棍子上了。她兩手拖著棍梢,哈哈地喘息了一陣,頭才抬起來一點,眼前一下被那片銀晃晃的雪光占滿了。山上都是雪,但這兒還好,附近甚至能看到一些冬青的影子。甚至還有一種奇怪的聲響,但那絕不是人的響動。
天是湛藍的,有一縷陽光。陽光奔跑起來,像一只小羊咩咩的。
小柳說:“指導員同志,我建議咱們還是先在這兒修整一下,攢足了力氣再爬。你別亂動,我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吃的。”說著,她搖搖晃晃地向側面的山坳走過去。
吳指導員本來要攔她,只舉起了一只手,小柳已經不見了。他只好安靜下來,用手暖著一捧雪,一滴一滴化進水壺里。
他們的干糧早在五十公里前就吃完了。那一路上還能挖到一些苦菜,也有零星的野果,最好的一次是遇到一只迎面撞來的兔子,兩人同時尖叫失聲。他并住腳,可是兔子轉了個彎,向前穿過了她的腿間。小柳一路都為此后悔不迭,她設想要是抓到了那只野兔,說不準這條漫漫長路就靠著它過去了。自然的,這就是個設想。他們誰都知道,說話也是要耗體能的,身體現在是他們唯一可依賴的資源了。那一路,誰都不說話,有個什么,也都是用眼神交流。這樣居然讓他們趕到了雪山下。
這座雪山在他們整個的行軍路線中,居于中段。他們與大部隊脫離也就是在之前的十幾天,吳指導員的右腿是在那次戰斗中被一顆流彈掛傷的。那時候小柳她們幾個前線的衛生員往來穿梭,沒看出指導員已經偷偷地自己包扎了,這就讓那條傷腿拖延了藥物治療的時間。再次走起來后,它開始化膿了。他們這個連,是全團的尖刀部隊,擔負著護衛首長的重責,不可能因為指導員一人而延誤了征程。吳指導員自己又不愿讓大家用擔架抬著他前進。王連長果斷命令衛生員小柳留下來陪伴指導員,讓他們先在附近的老鄉家療養,等傷情稍好,再追趕部隊。
小柳是王連長的未婚妻,別人不知道,吳指導員是知道的。他和連長商量,要不換一個別人也行,連長的口氣根本不容置疑,他把吳指導員拉到村外的灘頭,對著群山大川說:“小柳既然是我姓王的人,我就是要代表連隊,先考驗考驗她有沒有一副革命的鋼筋鐵骨!”他的聲音蕩氣回腸,震得群山昂昂,河水泱泱,吳指導員不由得落淚了。
大部隊迅速隱沒在暗夜的虛無中。他們一直在老鄉家住了三天。小柳給吳指導員刮去了腿上的膿包,讓他含著毛布,拿火鉗把壞肉燙封了。吳指導員到院里去活動,他感覺沒什么問題了。老鄉要送他們幾個雞蛋,吳指導員堅辭不受,只在那半袋青稞面中抓了一把,聊慰鄉情。
出了村,吳指導員的歉疚又來了。他說:“柳同志,實在對不住啊,你看因為我,讓你和王連長……”小柳說:“革命需要我戰斗到哪里,我就戰斗到哪里。指導員同志,你不用多說。”
路上,小柳一直攙扶著吳指導員,她不斷地叮囑指導員把身體傾向自己這邊,好減輕傷腿的壓力。這樣,幾天下來,吳指導員的病基本痊愈了。他一把拿開小柳的胳膊,站在原地跳了跳,又往前跑了跑,回身招手:“柳同志!柳同志你看哪,我行了!”小柳給他把那些青稞面撥出一小部分,攢了一個小窩窩頭,獎勵這個時刻的到來。
青稞面到底也給吃完了。他們開始從大地上找食。
小柳總要先把所有進嘴的東西自己試過,才端給吳指導員。有一種酸澀的青果,她覺得拿不準,說什么都不讓他沾一下。她慢慢地回憶起,這地上的野菜野花,哪些是和家鄉的相類的。她小心地采摘,不讓一根刺產生意外。
吳指導員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了。寒氣是從前面來的。他摸摸額頭,感覺到它們的生硬。他招呼小柳走在他的附近,他擔心會有野獸。他時時地把那支駁殼槍動一動,好確定自己能在多少時間內有所反應。
好在除了這支槍,那個水壺,他們身上沒什么別的輜重。他們都穿著一身翻棉破絮的棉衣,小柳用麻繩把四只袖口都拴死了。第一股寒風出現的時候,她從自己肩上撕下一團棉花,讓吳指導員塞進嘴里。 半路上,他們才想到要折兩根樹枝來充作手腳。
小柳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指導員同志!指導員同志!”她的聲音是欣喜的。
吳指導員立即起身往那邊過去。山坳下,小柳的臉像一朵臟兮兮的花朝這邊開著。她的目光還落在山坳的那段斜坡上,身體保持著剛才喊過,等待回應的姿態。
“指導員同志!我看到有一個小東西鉆進這洞里了!”
“是蛇?”
“不是蛇!”
“老鼠?”
“有點像的。”
“我們挖一挖它!”
吳指導員立即取了腳邊一塊帶棱的石頭,狠狠地向洞口上方砍去。小柳則準備著從每一個陷落出來的新出口攔截獵物。這回,是說什么都不能讓這小東西逃跑了。
破碎的土層一寸一寸地延伸,吳指導員拿起了棍:“柳同志,你也得準備好,它要是一出來,你就用棍子砸它!”小柳答應著,變得緊張了。
吳指導員把手中的探測器伸進洞里,胡亂地攪動。他們都聽到地下傳出了令人興奮的吱吱聲。吳指導員然后猛地一捅——一只棕黃的小獸奔了出來。它沒跑多遠,就被當頭一棒!
小柳躲過臉,說:“指導員同志,這剝皮的事可是你們男同志的。”她走到一邊去,心神不寧地看著一處突出來的巖石。
天空烏藍烏藍的,黃昏了。前面的雪山橫在一派蒼茫中,也有些遠。這個地方因為是一個凹處,顯得風平浪靜,還有一絲絲的暖意。
小柳搓了搓手,再用它們捂住自己的臉。她的臉仿佛嵌了一層巖石,經過這么捉弄,變得有些柔和了。
天一層層地降落下來,眼角升起了一捧亮氣。一會兒,傳來了黃鼠的肉香。這股味道像一縷輕風穿腸而過,把關閉著的感官之門催開了。她一躍而起,向著那生命的火光奔赴過去。
他們小心翼翼又急不可耐地吞下那小動物的四條腿,兩只耳朵,半個屁股。余下的部分給了他們穿越雪山的信念。
早晨,他們開始攀爬第一座峰頂。很順利地上去了。然后沿著山脊,又走過了兩座山峰。這個時候,四周都是雪白的。天空顯得森然而浩淼,太陽躲在遠遠的地方。
遠遠的地方,峰巒逶迤,山勢壯闊,看不到一點盡頭的跡象,也沒有任何腳印。這是雪山寧靜的時刻,但不久前,還有一股風暴過去。那場風暴,將遍布在山上的任何痕跡都抹掉了。
吳指導員根據經驗判斷出,短時間內不會有大的風暴,他們急需利用這段時間找到一個妥當的落腳點。他命令小柳拉著他的衣襟,在比較平順的地方,他會讓她蹲下來,完全用他一個人的力氣滑行上一段。這樣,另一個人的力氣就會儲備起來。他反對他們從山坡往下翻滾,他做了一個大雪球,然后讓小柳抱緊自己的腰,讓雪球帶著他們滑翔。
往另一座山峰上去的時候,吳指導員本能地揀那些高聳的地方,這樣的地方雪層薄,行走起來相對要輕松。路上,他們又獲得了一些樹枝,他把它們簡單地綁了一下,變成一個雪橇。
群山在他們鬢邊嗚嗚地飛揚著。小柳呀呀地叫起來,她死死地摳住吳指導員的腰間,風刀子咬牙切齒穿透她的手背,要分解她的骨頭。與此同時,眼淚不爭氣地滲了出來。她一低頭,把淚擦到了吳指導員的背上,吳指導員命令:“把手插到我的衣服里去!”可她分心做了這個動作,把雪橇斜翻了。
他們一同滾落進一個巨大的雪溝。
吳指導員先仰面朝天,接著,小柳騎在了他的身上。
小柳馬上去拂指導員臉上的雪,吳指導員自己甩甩頭,他的呼吸沒問題了。小柳意識到自己是在指導員身上的,她站了起來。她的臉因此有一下熱。
吳指導員坐起來,使勁喘息了一陣,揮手去攉上面的雪。他把雪一層一層拍了幾個臺階,小柳示意應該在這兒先休息一下。這是一個雪溝,也是一個臨時避風港。
吳指導員重新坐下。他看到小柳的臉紫紅黑白,唇上已經多處皴裂,他把水壺打開,舉到她的唇邊。這水比雪要熱,吳指導員抓了一個雪團塞進了嘴里。
他嘿嘿地笑了一聲,“我們小時候都是吃雪的。”
“我也吃過。”小柳說,“雪一到了手里就變黑了。”
“還有點澀。像是、像是……”吳指導員的臉在一次次的“像是”之間僵硬起來。小柳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一下覺到了嘴唇的為難。吳指導員驚叫:“流血了!你別動!”他舉著袖口,往前拭住了小柳的唇,在那兒摁了一會兒。
天空的顏色又有變換。他們一前一后爬上雪溝。剛才,他們分食了那剩下的半個黃鼠屁股。
路上,他們好像看到了一些腳印。但摸不準是人的還是動物的。那些腳印很淺顯,沒有棱角。這表明了一個情況,這兒已經有段時間沒來風暴了。長時間不來,那就是要來了。
他們加快了速度往前去。攀到山腰的時候,小柳忽地寂然不動,身體的重心變得脆弱而敏感。吳指導員立即蹲下一些,把棍梢探給了她。小柳哈了一口氣。
他們彎腰前行,吳指導員時不時回頭招呼小柳一把。待站到山頭,他們發現了一段平坦的路。
“我們把終點定到那個地方。”吳指導員用棍指了一下遠處。
這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許多。白色在沉淀下去,所有的溝回都模棱兩可。那個樹枝編織的雪橇已經丟失了,他們依然抱著雪球順水行舟。
他們把睡覺的地點選在一個山頂的后邊。這樣即使風暴來了,也不至于把他們掩埋了。
臨睡前,吳指導員一再地叮囑小柳,要把全身都搓暖和了。尤其是頭,一定要包住。他和她背靠著背。
第二天的天空格外藍,也有太陽。表層的雪好像在陽光下消解,有些粗糙。遠處則是銀光閃閃的。小柳在山窩居然找到了一些散落的玉米餅,因為低溫,它們還完好。這應當是先前上山的獵人們遺失的。果然,順著那些玉米餅,他們看到了一具已然僵直的尸體。那人的眼睛是閉著的,看得出,首先是那兒受到了傷害。他們剝了他的帽子,把那件羊皮大衣也弄了下來。然后在他的周圍堆起一個雪墳塋,插上他的獵槍。
他們繼續往前。上得山后,小柳忽然倒過來,向著埋葬獵人的地方磕了一頭。她的臉上有淚。
這些玉米餅深入腹部后,長起了新的信心。
吳指導員說了一個小時的話,講他戰斗中的一些故事。他和王連長差不多是同時入伍的,也始終在同一條戰壕里。有一次當敵人的戰機掠空而過,王連長撲到了他的身上。但是,炸彈偏離了目標,在不遠處的樹林爆炸了。吳指導員說:“老王是真正干革命的。”
他說:“你是王連長在部隊才認識的。要是將來王連長和你說起,你就會知道,我在入伍前就有一個相好呢。她長得有點像你。”“哪一點像我?”小柳問。“鼻子,眼睛,額頭,胳膊身架也像。”吳指導員說。小柳甩了甩胳膊:“胳膊有什么像不像的?”吳指導員說:“當然了,胳膊和胳膊就是能看出不一樣來。”
小柳忽然臉上又起了潮氣:“將來、將來、將來……”
吳指導員死死咬了一下腮幫,他的目光透出火氣,但是這股火氣并不足以在雪地里走出多遠。他拍了拍槍袋,正了正身姿,把大衣再次蓋到小柳身上去,從前面把她裹得緊緊的,如果她能縮小到一顆子彈,他揣上她就能走。
情況卻是兩人和一人無多差別。這片荒原,沒有一絲別的人聲,連動物的都沒有。寂寞是二重天,一直蓋在他們頭頂。只有這樣有食物的時候,他們才能多說一些話。他們的話,像幾粒雪滴子,灑落在這廣大的遼曠中,然后再不泛起波瀾。
他們依著山脊慢慢行進。這樣,他們還有山脊。
小柳偶爾歪身抓住下邊,證明這也不是妥當的方法。他們便重新爬到上面去。上面已經有寒風了,風是無根的,看不到它們到來的方向。但是他們的意志指向很明確,吳指導員在開始時就觀察過這些山勢的走向,他也把這些知識都灌輸給了小柳。還有一個坐標就是太陽,只要太陽還在,他們就能重新認定一下自己的方向。他們的目標路線與太陽起落的軌道成斜十字交叉。
吳指導員走在上面,大聲說:“柳同志,將來,將來你和老王要辦一個像回事的婚禮,按照我們老家的規矩……”
小柳揚著頭:“指導員同志,小心風刺破嗓子!”
吳指導員伸一把手,把她勾了上去,“……你們要生一幫革命小將!” 小柳的臉歪下去,她簡單地笑一下。順手把肩上的棉花撕下兩片,一片填進了吳指導員的嘴里,另一片自己含著。他們互相攀著胳膊,滑下了那片山坡。
風愈來愈猛烈了。風驅趕著大批云團向這邊過來,形如一個大力士搬運著無數巨石在天空急行。覆蓋在山上的積雪低空盤繞幾圈,有些隨上了天空。這股風卻很快就過去了。
吳指導員抖抖臉上的雪粒,看清了對面的小柳。他伸手把她眉毛上的粘結拭去,然后仍然袖起手。小柳的眼睫毛抖動了幾下。
在那個樹樁下,他們發現了另一具尸體。稍稍地檢點一下,就能發現,這是自己的同志。他怎么掉隊了?他的五官抽搐到了一起,嘴唇努起來,拼命地抵著入侵之敵。他有十八九歲的模樣,但不是他們熟悉的幾個連隊中的。他身上的幾點紅,此時在天光下熠熠生輝。小柳終于大聲地哭了起來。
吳指導員一直在旁邊站著,他的臉沉如巖石,但內心涌動著一股熱流。他抑制著不讓淚爬出眼外去。
他們在這個小戰士的旁邊呆了十幾分鐘,把他的帽子收藏起來,然后依樣給他堆了一座雪墳塋。
吳指導員認為,這說明大部隊已經不遠了。他拍拍小柳的肩,小柳抽搭著。吳指導員張開懷,抱了她一下。
小柳說:“多少同志可能都不在了。”
吳指導員說:“我們得活下來。”
小柳點個頭,瞇起眼掃視了一下前面。
前面仍然是雪白一片。他們的眼睛好像失去了不少層次感,這是個危險的信號。小柳讓吳指導員學著她,閉上眼,壓按眼眶周圍。然后他們盡量看著天空往前走。后來,他們只使用四只眼睛中的一只,朦朦朧朧著往前。這樣交替著一路行去,又走出不少距離。
他們不知道,更大的風暴已經在天邊醞釀。路上接連地發現倒在雪下的戰士。他們有的露出一張臉,有的露出一條胳膊,一條腿、最嚴重的一個是他們陷進雪窟后踩到的。他們間歇收集到他們的遺物,只能撿最容易攜帶的:帽徽,領徽,袖標,他們胸中的一支筆,一片紙。
他們木然地望著一座座雪墳塋從身后升起。然后依然向著前方。
小柳說:“得活下去,指導員同志。”
吳指導員說:“是,柳同志。”他用腳拖著,在雪地上畫出一個大大的字,看著它四仰八叉地向他們微笑。
他們把最后的一點肉分了,吳指導員咔咔地嚼著那顆深紅的頭顱。肚腹里重新被這股鮮香之氣充滿了,他拉起小柳向前面沖撞過去。
迎接他們的就是那股風暴的先頭部隊。它們掠過他們,在他們身后的雪峰上形成了氣勢。大面積的雪霧揚起來,在空中飛卷。有一個峰頭隨之晃動,吳指導員急忙說:“走!走!”
他們匍匐著往前,在那個與風反方向的山頭下停住了。吳指導員緊張地觀察著地形。時而有一股雪擦過他的嘴巴,他的面目完全被改寫了。小柳一面給他擦拭,一面跟著他四處搜尋。
他們猛地把頭低下,讓過了又一股風勢。但是風掀掉了吳指導員頭上的帽子,帽子混進暴風里,流星趕月地向前面砸去。
小柳立即把他攏進了棉衣,嘶啞地尖叫。
吳指導員就地開始刨挖雪層。小柳搭起衣服,罩在上面。幾次她都站立不穩,就要隨風而去。
待雪洞稍有成效,吳指導員一把把小柳搡了進去。他坐在里面繼續深挖。小柳咻咻地喘動著,她趴在吳指導員的背上,阻滯了他的動作。
小柳是哭了。
小柳說:“我剛才要是去了……”吳指導員堵住了她的嘴。
吳指導員:“柳同志!”
他的手在胸脯上犁動著,“我們……”
小柳奮力點點頭,使勁一擦臉,她的心恒定了。
現在,他們蜷縮在這個雪洞里,世界繼續在他們頭上飛舞。他們在這兒,獲得了暫時的安全。
他們的背后,風云和雪霧互相拼咬在一起,調和著各種力量,抱作一個一個、一個一個巨大的團,陡地激射而下,把谷底撞擊得一片猿鳴鶴唳。整個天空都被撕碎了,聲音一會兒昂起頭來,一會兒伏下身去,是一群魔獸,四處出沒。那座雪峰終于塌落了,飛奔著向下翻滾,瑣屑的雪沫形成道道白幔,閃忽兩下,沖天拂袖而去。許多山形輕易地被改變了,它們被塑造出新的模型,堆放在天地間,之后,很可能只有幾分鐘,它們將再次分崩離析。
他們的頭上,伴隨著一種密集的聲音,雪霧像霰彈一樣橫掃過來,洞口在變得狹小。有一刻,他們感覺都不能呼吸了,但是,自然之獸好像并不專心與他們兩個為敵,又呼啦啦猛地跳開。這樣,他們總有機會調勻氣息。
那件大衣充當了他們的盾牌。吳指導員適時把它倒扣過來,在它的庇佑下,他們開始蒙蔽眼前的一切。
他們逐漸適應了這個隔離起來的世界,有些暗,有些生僻的靜,但總算把他們從那個動亂的世界隔離出來了。
他們無法不緊緊抱在一起,這個洞這么不寬容。如果不是這樣,他們仍將看到外物有隙可乘。他們聽到了對方的呼吸,有些粗糙,帶著一種沙粒般的摩擦。頭發是亂糟糟的,衣服很冰涼。
他們貼在一起的臉頰生發出了潮濕的熱量。有兩只胳膊在發緊,另兩只便不折不扣。
他們蓄意地忘懷,讓生命緊緊融成一個。
后來,有一張嘴移過去了,另一張嘴迫切地將它接住。
接著,是四只手的錯位。
……
他們不知道,這個時候,世界已經相對平和起來。風在空中邁著舒緩的步伐,山峰依然是山峰。他們頭上的峰頂,堆壘起一個巨大的“膿包”。
在那個“膿包”倒塌之前,沒有出現更惡劣的情形。惡劣的是寒流,所以,他們需要一直在那兒待上另外兩天。吳指導員把那座玄而又玄的雪峰搗毀了。又在四面培上雪,使他們的雪屋看起來更像模像樣。
他們還有幾個玉米餅,天氣稍微晴和一些后,吳指導員出去開了一槍,打下了一只凌空而過的禿鷲。他讓小柳只在有限的幾種時間內出來活動一下,她有些傷風,但看起來,并不礙事。
小柳覺得他應該接續那個故事了:“你說你那個相好的好多地方像我……”
“有一點不像,她不可能和我像你一樣,爬啊爬啊,爬這座大雪山。”
小柳呵呵笑著,她的笑紅潤水色。
次日的天空重新顯現出新碧的蔚藍。他們從那個洞里爬出,向四面望了望,這個地方,什么都沒有,滿眼滿眼的都是白。他們用雪洗了洗臉。
他們繼續地向前而去。
不久,他們追上了大部隊。
許多年后的一份資料表明,這次戰略轉移的萬里行軍中,幾場暴風雪使整個部隊折損甚大,許多戰士沒有戰亡,卻倒斃在了途中的雪山。吳指導員和衛生員小柳的生還一直被引為奇跡,廣為傳頌。
戰后,小柳和王連長順利結婚。吳指導員一直單身,后來他參加了另一次著名戰役,在戰役中英勇獻身。
2007年2月23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