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實在找不出一對準確的詞語來表達這個紛繁復雜的矛盾世界的對立雙方。翻遍腦海,撥拉出頑石和大海兩個詞。頑石有很多劣根性,固執、堅硬、非理性且不諳通融之道;而大海是柔軟的、包容的,盡管它也有發怒的時候,發怒時能掀翻些小海盜們的船帆,但仍不失其母性的善良和父性的大度。這兩種屬性在矛盾著的世間是客觀存在的,沖突、遭遇抑或碰撞是早晚的事,倘若頑石對峙,結局將不可思議。頑石的對手換成大海,那故事就會生動有趣得多了,說不定還會鬧出一篇千古佳話。
一代藝術大師徐悲鴻在出道之初可謂橫沖直撞,把他率真的個性暴露無遺。18歲那年他在上海求學,發現劉海粟等人創辦的上海圖畫美術院名不副實,便憤然離去,從此不認劉海粟為其師,還在報紙上一再聲明。他“洗俗骨,除驕氣”的人格追求由此可見。他不僅敢與一見傾心的蔣碧微私奔東瀛,而且敢頂撞決定他前途命運的北洋政府教育總長傅增湘。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力主教育救國的傅增湘總長主持確定了第一批赴法留學生。當徐悲鴻得知留學生名單上只有劉半農和朱家驊而沒有他時,即刻給傅增湘先生寫了一封措辭激烈、口氣尖刻的“聲討信”,就在與他同任北大教授的朱家驊先生就要啟程赴法時,徐再也坐不住了,找見傅先生劈頭蓋臉地責問:“為什么朱先生走了,我還不能成行?”徐在信中是怎樣尖刻的,在見到傅先生時又是怎樣的憤怒、失態和失去理智的,我在傅寧軍先生所著《吞吐大荒徐悲鴻尋蹤》的字里行間找不到依據,只能憑借我們的想像力來想像了。你可以想像出徐先生會不會像現在的年輕人抑或像“文化大革命”期間的張鐵生、黃帥那樣,義憤填膺地指責一些官員是貪官污吏、權錢交易、誤人子弟、十惡不赦等等,徐先生是出于急切的求學心理也罷還是另有所圖也罷,此時是怎樣的不成熟、不老練、不尊老,也可以想像出徐先生“小不忍則亂大謀”的必然結局。然而,事情的結局恰恰不是這樣,如果這樣,中國后來還會出現這么一位藝術大師嗎?
傅先生雖是清末進士,但思想開明,在中國近代教育史上具有不可或缺的地位。當初出茅廬的徐先生手持康有為的介紹信求見傅先生希望出國時,傅細細打量了眼前這個秀氣的小伙子后,只說了一句話,我能不能看看你的畫。看完畫,傅先生就讓徐在北京等一等,戰事結束會給他個機會。誰知徐先生第一次等來的是失望,且在失望后把自己作為一塊頑石砸向位高權重的傅總長。這事放在現在,放在一般人的身上,肯定砸了。你求官辦事不送禮就不得了了,還敢使性子、耍脾氣?你以為你是誰?傅總長也是人呀,更何況是飽學詩書、經綸滿腹、舉足輕重、說一不二的大官,就是再大人大量,能咽得下這口惡氣嗎?當確定第二批赴法留學生名單時,傅先生的眼球透過厚厚的鏡片,對著徐悲鴻這個名字又該做何感想?他做官做人,作為一位長者的尊嚴被冒犯的氣消了嗎?堂堂的教育總長竟然在一個無名小輩面前很沒有面子,他能不記恨嗎?要知道,傅先生只要手中的筆輕輕一點,徐先生的什么前途什么命運就沒轍了。徐先生不會不想到這些,想到這些,不知他又會作何感想?反正,年輕氣盛的徐悲鴻又登門求見傅總長了。沒想到,傅先生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讓這個年輕人熱血沸騰:“好了,你現在可以出國了。”
你能說傅先生不是大海嗎?他具有的難道不是大海一般的品格嗎?
1946年6月,徐悲鴻擔任了國立北平藝專校長。此時距離他北上尋求出國機會已經28年了,距離他從國外學成歸來也19年了。按說,這塊頑石在人生的長河中,尤其是在經歷了婚姻的失敗、戰火的洗禮、命途的顛沛流離后也該被打磨得圓通了,但他沒有,他依然率真,依然耿直,依然偏執,依然恪守原則,依然保持著血濃于水的氣節和操守。這也許才是他能夠成長為大師的前提。他在清理校藏名貴古畫時,發現移交的144件書畫均為贗品,如果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批書畫照樣價值連城。可他偏不,即刻召開記者招待會,公布了這一特大新聞,一時輿論嘩然。這樣的人,能夠具有大海一般的人格嗎?
侯一民是徐先生的學生,也是當時學生運動的積極分子。他反饑餓、反內戰,組織罷課,也反徐先生的苛刻教學法,甚至拒絕去禮堂上馬的解剖課。這一下激怒了徐先生,徐先生大筆一揮,開除他。侯一民急了,去找徐先生說理求情,徐先生閉門不見,敲門不開。這可是頑石碰頑石,誰也不會包容誰!你這么認為,可就錯了。就在侯一民一籌莫展的時候,從徐先生房間里出來了一個人,他乞求這個人告訴徐先生,讓徐先生先看看他默寫的解剖馬再開除他。徐先生后來很認真地看了。第三天,就有人通知侯一民,徐先生不開除他了。徐悲鴻用他大海一般的胸懷包容了這個放蕩不羈、憤世嫉俗的學生。
當然了,頑石使性子,自然有其原因,這原因可能是于己于私的,也可能是于國于民的,這些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血性表達和表達的受體的屬性,即在兩個地位不平等的人之間發生矛盾沖突時地位高者的姿態如何。傅增湘先生做沒做過頑石,我沒有考證。徐悲鴻先生確是做過頑石的,也是做過大海的,也許在他的身上一直同時積聚著頑石與大海這兩種屬性截然不同、表現風格迥異的品格。
一段時間來,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正義和原則到底該如何表達?不拿起偏執的個性武器,正義和原則面臨被強奸時又有誰會同情和理會?假如大海進入思維誤區成了頑石,頑石與頑石的較量和沖突又該是什么樣的結局?假如矛盾的雙方都伸出大海一般的人格來握手言和,這個世界會不會被引向一個是非不明、黑白不分的境地?我想像不出。讀者諸君也都有自己的人生經歷,你要做人,做真正意義上的人,你就有可能做過頑石,也要在頑石面前學會做大海。只有這樣,這個世界才會和諧,才會美好,我們才會成為美好和諧社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