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亡”輒“悼”,可我連悼念先父的本錢都沒有,只好先追尋亡靈。我和父親擦肩而過,壓根兒未共戴天。就在我要出世前,他匆匆去世,匆忙得連自己都全然不覺。他本來赴長安為垂危的姑姑送行,自己卻在中途先走一步。母親佇立在路旁,透過飛揚的塵土,眼睜睜地看著征人戰馬濃縮成一團小黑點,遠遠地消融在天際。后來噩耗傳來,母親難以置信,便癡癡等待。逾半個世紀,近一個花甲,母親看穿了夏綠冬白,望斷了天涯歸路,卻沒有等到活著的父親。
父親享年三十三歲,官居七品,身后被追認為歷史反革命分子。
他走在1947年肅殺之秋。當時華夏硝煙滾滾,生靈涂炭,死于非命而無考者不計其數。他算其一。
父親死得撲朔迷離,卻活得簡單明了。半歲失恃食無乳;九歲喪兄學無伴。求學縣城,省都,京華;征戰險山,惡水,深林。平生持身質樸,嚴以律己。其座右銘乃:不抽煙不喝酒,不拿煙酒待朋友。此銘雖不乏超前意識,比戒煙歌早了三四十年,但讀起來總給人一種和尚受戒的壓抑感。聽說父親很執著,從不走回頭路。一次負笈北上,剛出村口就大雨滂沱。同行的堂叔已狼狽返家,父親卻堅持在雨中跋涉十余里。到驛站后他一邊用體溫暖衣服一邊等車。衣服干了,交通還未恢復,因為洪水沖斷了路基。
父親雖不茍言笑,卻是個性情中人。他平生好歌“蘇武牧羊”,每吟至動情處淚必沾“睫”。他在太原上學時,受到本校暢康侯老師的贊助,便對這位恩師感恩戴德,至死不渝。這種情緒通過母親傳染給我們。有生之年,我得設法替父親報答此恩。父親很仰慕劉關張桃園三結義,曾在家園壁上草書一聯:“三人三姓三結義,一君一臣一勇神。”對于勇神關羽,父親更是情有獨鐘,見廟必拜,致使偶爾隨行的母親也記住了“青燈照青史,赤面表赤心”等關帝廟對聯。倒不是父親偏重老鄉情結,他是因了當年外祖母在關帝廟抽簽問母親婚事時,關老爺幫他說了句話,才對此公終生感念。據說,當外祖母從一長串提親的候選人中念到父親名字時,簽筒里就蹦出一支簽來,上面赫然寫著“美好姻緣前世定”。一語幫他擊破了所有競爭對手。
父親雖珍惜自己的美好姻緣,卻在婚后不久就為母親頒發了通行證。他在參加“8·13淞滬戰役”前的遺囑里力勸祖父,若兒子戰死請允許兒媳改嫁。這個遺囑塵封了十年后才生效。無奈母親斷然不肯執行,廝守青燈孤墳到如今。父親總說母親要是受足了教育,肯定是一位出類拔萃的巾幗英雄。他教母親識字,一次就給她一個排的任務。待母親把全排生字一一俘虜收編后,父親就封她為排長。而后連長,營長,團長……后來母親堅持自學,現在足以勝任三軍統帥,可惜已無人為她授銜了。
父母同行十多年,頭十年內連生了三個女兒,母親為此遭人奚落,自己也深感內疚。有一次母親和她的堂妯娌同月分娩,妯娌生了個死嬰,因是男的,族中仍舉行續家譜儀式。母親和活生生的二姐則被冷落在角落里。那年月,母親唯一的精神支柱是父親。他總是大度地說:“男娃女娃都是自己的娃。”并對饒舌婦反唇相譏道:“沒有女的哪有男的?”父親對姐姐們一個個疼愛有加。不過等姍姍來遲的哥哥向他報到后,父親欣喜若狂,家祭時把哥哥放到祖先牌位前,以告慰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母親說父親樣樣都好,就是他的潔癖讓人受不了。有時父親工作到雄雞打鳴,晨曦臨窗,上床前還要整理書房,打掃廚房,不然便疙癢得睡不著。母親始終看不出臥室的床鋪和那些書柜案板之間有何神圣聯系。我想,可能是父親當年在軍校中養成了嚴謹和整潔的習慣。若是天性,起碼應當撥拉出一小點來遺傳給我,不至于讓母親成天罵我“亂世界”。
父親活得太恪守常規,太清澈透明。以他為題,寫出的東西也難具文采。眾口皆碑的是他的直:爽直,率直,耿直,正直,硬折不彎。這種性格注定了他人生的坎坷和結局的不幸。比如,據母親講,父親生前結交了不少共產黨員朋友,也讀了不少紅色文件,并且已意識到國民黨政權的衰敗局勢,但他棄暗而不投明,不屑改弦更張。他平生只走單行道,絕無反顧之舉。有一次舅舅向我道及父親。他說:“你爸坐如鐘,站如松,高大魁梧,外直內正,真是‘壁立千仞,無欲則剛’。”
舅舅是個文人,出口成章。經他這一描述,從此我一見脊柱強直的病人,就很不恭敬地聯想起了父親。
世間親人得而復失令人痛苦;生不俱有令人遺憾。父親這個角色消失在我未出生前,按說應是我終生憾事,可是我居然鮮有此感。大概是母親身兼二職皆勝任出色,孩提時代我并不覺得比小伙伴們缺胳膊少腿。有時倒覺得他們的家庭構架中增設個爸爸的席位,有點疊床架屋。長大后父親曾多次走進我的生活,而且都來在我正奮力拼搏的關鍵時刻。每當我想進取,父親就會橫刀立馬,擋住我的去路。我必須口誅筆伐,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腳,才能奪荒前行。不然,一個反革命的后代哪能隨便升學校、入黨團,或被提拔?在“文化大革命”期間,父親光顧得更加頻繁。僅僅為了安生,我就得天天和這個賦予了我生命的陰魂劃清界限。而一向開明的母親在這一點上從來不和我合作。我啟發勸誘她揭發父親的反動本質,她卻總是千篇一律地念叨:“你爸打了一輩子日本人。那時你姐們穿的棉襖襯里都是用老百姓送的錦旗做的。日本人走了后,你爸就離開了隊伍……你爸很愛兵,多少次該死沒死都是兵娃子用他們的身體搭救的。”
媽就是不肯承認天下烏鴉一般黑,更不懂得在革命的進程中沒有好人和壞人之分,只有反動和進步之別。我無法從母親口中得到第一手資料,只好把電影里殘兵敗將的形象蒙太奇到父親這個稱呼上,再從報章雜志上抄點國民黨蔣匪幫禍國殃民的可恥行徑,換個主語就行了。反正反動派都是一丘之貉。
近年來讀了些有關抗日戰爭的紀實文章,始佩服母親活得真實。1999年家鄉報紙報道了父親在當地帶兵抗戰的點滴事跡。我心頭一震:歷史總算被部分還原了。興奮之余,突然覺得自己活得窩囊,愧為人子。我只顧了明哲保身,卻從來沒有想到過要為父親討回公道。倒是鄉親們比我還具有良知,詼諧地將了我一軍。倘若父親九泉有知,該和我一道兒啼笑皆非。
由此聯想起著名短篇小說《心祭》中描述的那群女兒來。她們在母親活著的時候忽略其需求而在母親百年后后悔不已。作者甚至抱怨上帝為什么要讓人從一歲活到八十,而不倒過來讓生命從八十歲開始倒著活。我想,那是因為她的母親發生了由活到死的質變才激起她如此扼腕感慨。在我的生命里,父親一直是三十三歲,給了我充分的時間去批判他,否定他,鞭撻他;又給了我充分的時間在癲狂過后反省,痛楚,掙扎。1997年在舊金山參加國際呼吸年會時我特地走訪了當地的黃埔軍校聯誼會。會長周先生不無遺憾地說,你來遲了一步。和你父親同期畢業的一位老先生去年剛去世。現在幸存的同學都是第十二三期以后的,比你父親低好多年級。我想我豈止遲了一步?我和父親之間始終存在著比天人之隔還遠不著邊際的距離。我對父親的生平和思想既無知又不屑去了解。憑著根深蒂固的偏見,懷著莫名其妙的戒心,整整和他隔閡冷漠了半個多世紀。毋庸隱諱,我的多半輩子一直在刻意回避父親。求學和工作期間我曾不止一次地和父親的舊朋故友不期而遇。他們一聽我來自萬榮縣,姓解,就情不自禁地問我可曾知道解聘之這個人。我總是紅著臉佯裝不識,深怕引火燒身。
不但自己人前羞話先父事,我還阻止母親和外人憶舊。有一次母親和另一位未亡人談得正投機,我把她拉到一旁悄悄地提醒她:“你不能和人家比。人家是革命烈士遺孀啊。”有著強烈自尊心的母親如蒙奇辱,頓時無語,過了好長時間才悻悻地自言自語道:“你爸在世時為人正派,受人尊敬,可死了我連提都不能提。咱們村上了年紀的人都還夸你爸從不耀武揚威,進村時下車用腳走……”當時我雖然隱隱感到自己有點過分,卻只覺得錯在措詞和語調太偏激,并沒有反省我不敢正視事實的怯懦心理。
人家四十就無惑,我年近六十才知道天倫之樂原來是天經地義的。我對父親知道得越多,那種“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憾意就越強烈。特別是母親在美國那幾年,每當碰到新鮮好事,總愛隨口說句:你爸就沒有這福氣。這句話是個定身術,一傳入耳朵,我就戛然失語失動,心痛眼熱。我常想,莫非人生真是場上演前的排練,越臻完美,越近尾聲,卻鮮有機會正式登臺?隨著生命之旅一天天接近父親,我感到日益忐忑不安。他在自由平等的天國里待了這么久,能夠理解塵世上兒女們的痛苦和無奈嗎?能夠原諒他不肖之女的冷酷和忤逆嗎?
我的夜里總有夢,第二天還依稀記得,第三天便渾然忘卻。但有一個夢卻一直縈繞心頭,我舍不得“揮之”,它也纏綿“不去”。那是一個虛無縹緲時空模糊的美麗境界:輕煙薄霧中有座海市蜃樓般的宮殿。恍惚間我在宮殿中看見了老家的正房。幽暗中,身著長衫的父親正襟危坐在書桌旁秉燭靜讀。小小的我依在房門邊,低頭用手指頭撥弄著門框,一雙眼睛卻不時忽閃忽閃地偷窺著影影綽綽的父親。父親終于放下手中的書,一面朝我招手,一面微笑著說:“過來,你這個小孽種。會叫爸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