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人們愛用“姿態”這個詞,“文學姿態”即是其中之一。其實,文學姿態就是作家姿態。作家的社會觀、人生觀體現在文學作品中,就是他們在大眾面前所呈現的姿態。
在這個文學多元的時代,或頌揚或批判,或詩化或嘲諷,或直言或曲筆,或娛人或自娛,或媚上或蒙下,或啟人或哄鬼……經過了近一個世紀科學與民主洗禮的我國廣大讀者,既敏銳又聰慧,一下子就可以洞悉作家對社會生活所持的立場與態度。
信手從中國作家協會主辦的《作家通訊》中抽出幾則,看作家們的姿態——
“心底波瀾源于黎民疾苦,筆端風雨起自農桑艱難”是我心靈的告白,也是我創作狀態的寫照。(王煥慶《在農民遠離文學的時代寫農民》)
我不想毀了自己的真性情,不想讓守望的靈魂被扭曲和吞噬,不想對這塊我用理想壘砌的雖已千瘡百孔的陣地作出任何退卻哪怕是退守的姿勢……(李丹《靈魂的渴望》)
我深知,在物質泥淖中竭力振動心靈的翅膀,應該是一個詩人永遠的存在姿態。(劉虹《守望靈魂》)
如此可以大抵指陳,我國大多數作家同廣大人民群眾保持著血肉的聯系,直面現實,關注民生,是其最基本的文學姿態。
2006年思想界人士質疑文學創作現狀。這固然因為他們未能全面考察文學界的主流,而另一方面又確實應當說,有些作家在遠離現實,漠視民生。比方我就聽一位大量閱讀了當代文學作品的博士說,如今相當一部分作家所持的是中產階層的立場與眼光。本人在有限的閱讀經歷中也認同這一觀點。
舉例來說,一位著名作家在一篇文章中,訴說中國女人有很多人從少女時代起,或因經濟原因,或因環境緣由,未能稱心穿著和遂意感覺服裝,以為此乃“千古憾事”。她說,讓女人不愛服裝是不可能的。讓女人既年輕又有錢,既有錢又有感覺,既有感覺又有心情,既有心情又趕上好年月,既趕上好年月又父母雙全,既父母雙全又有稱心如意的情郎,既有稱心如意的情郎又有住房煤氣小保姆,既有以上一切,又是個有成就的穿了服裝有地方展示的名女人,這也是不可能的。只有感嘆一句:女人是服裝的奴隸,服裝是女人的終生之憾。
明白的讀者一看就知,這位作者懷抱著怎樣的社會追求與人生理想。本來嘛,人各有志,人各有求,只要不妨礙他人,就無可指責。問題在于,這位女士在帶著幾分矯情展示她的心理需求時,一不留心就露出了某種貴族姿態。“既有稱心如意的情郎又有住房煤氣小保姆”云云,這小保姆難道不也是女人嗎?她們從少女時代起,就離鄉背井,遠離父母到城市打工,會有金錢有閑暇有地方充分展示她的服裝、她的女性魅力嗎?當然,在“初級階段”,小保姆現象也許會相當長時期存在,某些作家太忙,請個小保姆也無可厚非。只是希望他們,也關注一下小保姆和她們的父老鄉親的生存現狀與人生際遇。
不過話說回來,我國大多數作家生活在民間、在底層,他們是了解民情民意民瘼的。就在上述名作家、名女人描畫“大康”生活圖景時,眾多作家正用他們手中的筆,以文字為材料,來捏塑中國鄉村的父老鄉親的現實形象。也舉一例——
這就是那個我喚作故鄉的村莊嗎?不是,是。模模糊糊地我辨出了它的模樣。那坍在暗夜一角的寺廟(還剩一堆斷垣殘壁),那明滅著星光的古井,枯枝扯了曉霧和炊煙的百歲老槐,狹窄、彎曲的胡同一頭黯淡,一頭已大亮,土黃的陽光抹在了脫了皮的泥坯墻上。木板門吱呀呀打開了,幾位老人差不多同時在門口露出腦袋瓜兒。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蹭到那面墻根兒下,打過招呼,坐在木撐子上閉上了眼睛。他們在泥土里滾了一輩子,滾不動了,最后來到這里,好像這兒是他們的歸宿。古老的村莊作背景,老人們近乎一組完美的泥塑。滿臉的皺紋縱橫交錯,刀法功夫極深;手背、腳脖子上干癟的老筋質感很強;腰彎到極限,有著與身后低矮草房一樣的廓線;它們相映成趣,只是神情無望,陰沉到木然,女媧得吹口氣,使其復活。這是誰的杰作?沒有人說上來。已經成為雕像的他們也都緘口不語。他們就這樣待在這兒.默默地捱剩下的光陰。而凝固了的光陰是這么難捱。(李登建《平原的時間》)
當今中國文壇不同作家的不同的文學姿態,情狀如此可窺其一斑。尊敬的作家朋友,面對當今的世情民情,您打算選擇怎樣的文學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