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諧”如今是一個常見詞了,可是對國人來說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對“和諧”二字很陌生了。其實“和諧”的理念,中國古代文化中早已有之,只是被拋棄或者遺忘了,比如孔子主張“和為貴”,墨子提出“兼相愛”、“愛無差”,《中庸》有言:“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老子《道德經》說:“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孟子則希望出現一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社會,這些說法就是明證。
不過有人說西方哲學主張斗爭,“和諧”是中國文化才特有的,這也是非常片面的。西方文化的最早源頭是古希臘,考察一下古代希臘的歷史就可以發現,希臘人對“和諧”已經有了非常深刻的理解和相當全面的實踐。希臘這個小小的民族,在不長的歷史時間里創造出來的文化,可謂燦爛輝煌,蔚為大觀。他們是無與倫比的天才,荷馬史詩、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哲學、悲劇和喜劇、帕特農神廟和維納斯女神像、畢達哥拉斯的數學和歐幾里德的幾何學、城邦制度和奧林匹克運動會……這一切都讓我們肅然起敬,至今受益無窮。對于豐富多彩的希臘文化,人們也常用一個詞來概括其精神:Hellenism,這個詞可譯為“希臘文化”、“希臘精神”。什么是希臘精神呢?英國著名希臘學家G·L·狄金生有一句被人們常常引用的名言:“和諧啊,就在這一個詞里我們把握了希臘文化的主要理念了!”法國大美學家丹納在其名著《藝術哲學》里也說過類似的話:希臘人“認為宇宙是一種秩序,一種和諧,是萬物的美妙而有秩序的安排”。
“和諧”是人類社會的理想境界,它具有普世價值;小過,在不同的民族那里,“和諧”的含義并不完全一致。中國古代文化中所說的“和諧”,其主旨是主張人與人之間和平共處、相愛相助,從根本上說,它是一種樸素的人道主義和博愛主義的理想。相比之下,我們可以看到,希臘人的“和諧”具有更豐富的內涵:它貫穿于人生與社會的各種領域,而不只是存在于倫理或藝術的范疇,它主要是一種生活的實踐。對希臘人來說,“和諧”既意味著主體自身的完美和全面的發展,也意味著主體與客體,即公民與國家、自我與他者的協調互適,共存共進。
人的贊歌
希臘文化的基礎是人本主義。希臘哲學家普羅塔戈拉有一句名言:“人是萬物的尺度”,盡管對這句話至今有不同的解釋,但無疑這是希臘人本主義的一種表征。以人為本,在希臘人那里不是一句空話,而是實實在在地成為檢驗一切的依據,無數這類故事流傳至今。
菲狄亞斯是希臘最偉大的雕塑家,他擅長雕塑神像,他的杰作,無論是主神宙斯,還是雅典的守護女神雅典娜等等,都完美地顯示出人體的強健、勻稱和力量,實際上它們都是健美的青年男女的化身。據說有人曾問這位雕塑家:為什么他作品中的神都像人,他同答說:“世界上沒有什么東西和諧勻稱的美超過人體的。”希臘的建筑以柱式稱著。其中多利亞柱式是多利亞人發明的,傳說多利亞人開始不知道如何確定柱子的外形以及高度和直徑比,他們就找來了一位最勻稱、最健美的男子,讓他自然站立,這時量出他兩腳間的距離同身高的比例,這就得出多利亞柱式的標準。后來愛奧尼亞人為了使自己的柱式更加秀美,就找來一位最勻稱、最健美的女子,量出她的腳距同身高的比例來確定柱子的比例;同時,又模仿婦女的頭發在柱頂加上兩個精致的渦卷,又因為婦女通常穿鞋,不像男子常常赤足,就在柱底又加上了一個石基,這就形成了愛奧尼亞柱式。
今天無法考證關于這兩種柱式起源的傳說是否可靠,但它已經明白無誤地告訴人們:沒有比人更美的事物了。流傳到今天的希臘建筑都是殘垣斷壁,最偉大的遺跡是矗立在帕特農的雅典娜神廟,這是世界建筑史上的經典作品,其外墻和內墻就分別運用了這兩種柱式。潔白的大理石柱在蔚藍的天空襯托下是那么雄偉壯麗,它給人的感覺是莊嚴的崇高,是英雄的氣概以及寧靜和樸素的氣氛。盡管帕特農地域寬闊,附近又盛產大理石,但這座神廟并不像許多宗教建筑或埃及金字塔那樣無節制的以大取勝,迫使人們產生渺小和被壓抑的感覺。帕特農的雅典娜神廟注重的是和諧勻稱,也同環境那么協調。最令人矚目的是它外墻的那46根多利亞石柱,每根石柱中段略粗以糾正視覺的偏差,向內微傾以增加平衡感,這是古代建筑中最和諧美觀的作品。
希臘戲劇也是西方文化中的珍寶。偉大的希臘戲劇家索福克勒斯把俄狄浦斯的故事改編成一部戲劇,其中有這樣的情節:俄狄浦斯在路上遇到了獅身人面的司芬克斯,這個女妖向路人提出一個謎語:“什么生物早晨用四條腿走路,中午用兩條腿走路,晚上用三條腿走路?”聰明的俄狄浦斯說出了謎底:“人。”女妖的謎被破解了,在羞愧之中跳巖而死。這是一個多么讓人深思的故事:人構成了一個最偉大的謎,而能破解這個謎的,只有人自己。這也就是索福克勒斯著名的詩句:“奇異的事物雖然多,卻沒有一件比人更奇異。”
希臘人對自我有一種天真的信仰。某些教派或理論認為人是邪惡的有罪的,或是愚昧的無知的,人需要某種力量或救世主來幫助、教育或救贖。希臘人則認為人自己就是最美好、最聰明、最強大的,人之外就沒有其他判別是非的標準。希臘人相信命運,但命運是無法預測也無法改變的,所以他們實際上也就把命運女神冷落在一邊而自行其是;希臘人也信宗教和神靈,但是希臘的神不是人的統治者,神與人同形同性,神只是理想的人,是人的典型和升華:無論命運也好,神也好,實際上都不能取代人的中心地位。希臘人不否認人會犯下過錯或罪惡,但是人有能力認識和改正錯誤,可以凈化自己的心靈和世界。全部希臘文化,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一曲人的贊歌。
人體:美與力
希臘人贊美的人,是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人,把希臘文化同其他文化比較,可以看到一個鮮明的特點:希臘人有那么多有關身體的言說、書寫和描繪。希臘人是自愛的民族,他們鐘愛自我,首先是自己的身體。他們所鐘愛的身體充滿著美也充滿著力。這同其他一些民族的情況正好相反,某些東方的宗教和封建禮教常常把人體美特別是女性的美,當作邪惡的或不祥的東西加以排斥。在中國古代,就是把美女視為“禍水”或歸結為“紅顏薄命”;甚至男子長得美也被看成不祥的預兆,預示生命不能堅強和長久,恐其“年壽不永”。只有那些相貌古怪、異于常人的人,諸如“大耳垂肩”、“雙手過膝”,或是哪里長著痣或瘤的人,才會不同凡響,大有出息。
希臘人沒有那種古怪的陋習。他們總是盡力贊頌人體的美,對人體美的崇拜是希臘普遍的風俗,在許多希臘城邦,任何重大典禮也都是一場健美比賽:在雅典,只有最美的老人才有資格在雅典娜的慶典中執橄欖枝,引導隊伍前進;在斯巴達,即使是將軍,只要不夠健壯和高雅,就沒有資格排在游行合唱隊的前列;在伊利斯,要挑選最美的男子向女神供獻祭品;在西提斯,國王曾被處以罰金,只是因為他娶了一位矮小的王后,不可能生下健美高大的王子,有失國家顏面。
希臘男子總是用裸體來展示健美,在第14屆奧林匹克競技大會上,全體希臘運動員都裸體出場;在薩拉米戰役大敗波斯艦隊后,雅典人舉行了慶祝大會,在典禮中美少年、詩人索福克勒斯全身裸露,用歌舞向阿波羅神致敬;亞歷山大東征攻占特洛伊后,這位古代最著名的君王和最勇武的將軍也同他的將士一道裸體圍繞阿喀硫斯的陵墓賽跑,以紀念這位希臘英雄。希臘人欣賞裸體,正如他們欣賞一件藝術品,因為裸體最集中地展示出人體美,這里沒有任何色情和淫穢的成分。正如丹納所描述的,在古希臘常常見到這樣的情景:“一群年輕姑娘捧著生殖器的象征游行,甚至還被人奉為神明呢。一切巨大的自然力量在希臘都是神圣的。”黑格爾也認為:“希臘人拋開不讓人看到人的自然身體的那種羞恥感,并不是由于他們對精神事物漠不關心,而是由于他們要求美。”希臘人總是把很少裁縫的整幅衣料披在肩上,以盡量顯示人體優美的曲線。
女體的美同樣為希臘人所贊頌。現存希臘最著名的女體雕塑是《米羅的維納斯(阿芙洛狄忒)》,這位愛與美的女神恬靜、典雅,而又生動迷人,她莊嚴、安詳,又具有人間女性的優美氣質和風韻。這座雕像現藏法國盧浮宮,法國藝術家羅丹在觀賞后心靈產生強烈的震動,說他感受到“曲線的起伏、生命的顫動、溫暖和愛撫的氣氛,以至產生了愛情”。兩千多年前的作品對現代藝術家仍然具有如此巨大的藝術魅力,證明希臘人對人體美的把握和藝術表現已經達到巔峰,現代人至今難以企及。
雅典執政官伯里克利在陣亡將士葬禮上發表的著名演說中自豪地宣稱:“我們愛好美麗的東西,但是沒有因此而至于奢侈;我們愛好智慧,但是沒有因此而至于柔弱。”希臘人鐘愛的不是那種蒼白柔弱的美,而是自然健康的美,是曬慣太陽又擦慣橄欖油的古銅色皮膚,是結實勻稱不怕風吹雨打的發達肌肉,是行動的迅速、敏捷、高雅。這種美,正如喜劇家阿里斯托芬在他的作品中教導年輕人的,這是在體育場上長期鍛煉的結果。在同波斯的戰爭中,希臘將軍阿哲西雷阿斯曾下令俘虜脫下衣服讓他的士兵看看,敵手們蒼白松軟的肌膚,讓希臘人看后禁不住哈哈大笑,充滿蔑視,也更激起他們戰斗的勇氣。
希臘人崇尚人體的力量,16—18歲的希臘少年幾乎整天都在體育場中度過,包括奴隸在內只有10萬人口的雅典有三座大型的公共體育場和更多小型體育場。早在公元前776年希臘人就舉辦了第一次奧林匹克體育比賽,以后又創辦了畢多、伊斯米、尼米阿三大競賽,比賽項目有賽跑、賽馬、拳擊、角斗等24項之多。他們的運動成績使現代體育家簡直難以置信:比如,克羅多人法羅斯的跳遠成績是55尺,相當于現在的17.62米,而目前跳遠世界記錄是美國運動員邁克·鮑威爾1991年創造的,只有8.95米;法羅斯投擲鐵餅的成績是95尺,相當于現在的30.44米,現代男子的世界記錄是德國人舒爾特1986年創造的74.08米,但是現在的鐵餅重2公斤,而法羅斯投擲的鐵餅重達4公斤。
根據歷史記載,希臘那些精英人物,如哲學家柏拉圖、數學家畢達哥拉斯、悲劇詩人歐里庇德斯、雅典執政官伯里克利,他們的貢獻和成就讓后人無比景仰,他們都是自己所在領域的專家,但他們又都是運動家,他們都酷愛體育運動,并在各種體育比賽中得過獎。柏拉圖在他的《理想國》中,提出他的教育主張:學前的兒童以游戲為主。人們從七歲至十七八歲應該受普通教育。普通教育除了讀寫算等文化知識外,還有音樂和體育,體育中有體操和軍事訓練的項目。柏拉圖的學生,另一位大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干脆把學校辦在體育場中,把傳授知識同體育鍛煉結合起來,他喜歡一面散步一面講學,人稱“逍遙學派”。
孔子的教育科目中包括“六藝”,射箭(射)和騎馬(御)也被列入教育應有的內容,但是中國后代的“士”似乎早已忘掉先賢的教誨,“四體不勤”成為知識分子的常態。還有一種流行的理論,即《孝經》所說的:“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這種理論真是奇怪:對自己的身體卻要從父母那里尋找一種理由去消極地保護它,甚至是把肉體同精神對立起來,貶低前者而夸贊后者。希臘人則不同,人的存在首先是物質的存在,即肉體的存在,他們理直氣壯地熱愛它,贊美它,讓它更加強健和美麗。
理性與激情
希臘人所欣賞的和諧不只是停留在人體的物質層面,也進入了精神的世界。他們追求的自我完善還有另一層面:理性與激情的和諧統一。
希臘有兩個重要的神:酒神和日神。酒神精神象征著奔放的激情,日神精神意味著沉靜的理性,前者熱情奔放,后者莊嚴崇高,這是人的本性中兩種不同的心理趨向,希臘文化就是把它們結合在一起。順便說一句,2004年雅典奧運會的開幕式和閉幕式也是它們的結晶,正如其藝術總監潘帕奧努所說:開幕式充分展示神秘的太陽神阿波羅的威力和魅力,他的神弓、智慧和音樂,以及駕馭神喻的魔力是文藝表演的主題;閉幕式上的狂歡則充分體現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無窮魅力。
希臘人以“理性”作為自己的旗幟,最高的道德就是對真理對智慧的追求。柏拉圖心目中的第一等人就是“愛智慧者,詩神和愛神的頂禮者”。沒有一個民族像希臘人那樣愛好哲學,希臘歷史上出現過20多個哲學學派和上百個哲學家,這些哲人在希臘歷史上幾乎是列隊而過,雖然不可能具有任何現代科學手段,也沒有可供借鑒的思想資源,但對天體的運行、物質的結構、存在的本質、運動的規律等等極其復雜的哲學問題,他們都在依靠自己思維的頭腦去追索答案。希臘是幾何學的發源地,畢達哥拉斯發現勾股定理就欣喜若狂,大祭神明。但這一定理在當時并沒有應用價值,歐幾里德對圓錐曲線的研究也是在17個世紀以后人們才發現其實用意義。
第一位希臘哲學家泰利斯也是第一個研究口食的人,有次他一面散步一面觀察天空,以至掉進井里;另一位哲學家恩培多克勒曾用實驗的方法證明空氣是獨立的實體,他研究過植物的性別和日蝕的原因,還給人治病,最后是為了進行試驗而跳進火山口被活活燒死。許多這類故事都證明:希臘人對智慧的熱愛、對真理的探求和對發展思維能力的專注已到了癡迷的程度。
希臘人也不是只有理性,他們深知,感情和激情也是人的天性的一部分,他們狂放的“酒神精神”,在一定場合就充分表現和發泄出來,每逢盛大的酒神節或其他節日,希臘人就載歌載舞,狂歡游行。他們用悲劇來表現重大嚴肅的題材,也用喜劇對現實中的人物,包括那些聲名顯赫的人物和城邦統治者進行諷刺挖苦,極盡嬉笑怒罵之能事。亞里士多德把人稱作“理性的動物”,他高揚理性,又肯定感情具有理性的屬性,這就是典型的希臘人格。早在公元前6世紀,希臘人就信奉著兩句格言:
在災難中不要過分傷感,在幸福中不要過分喜歡。
不論是幸福還是災難,都要善于勇敢地在心里承擔。
希臘的理性精神在雕塑《拉奧孔》中得到鮮明的體現。拉奧孔傳說是特洛伊城太陽神廟的祭司,在希臘英雄俄底修斯用木馬計攻破特洛伊城的時候,拉奧孔泄露了秘密,因此觸怒海神,海神派來兩條大蛇把他和兩個兒子一道活活絞死。《拉奧孔》就是表現拉奧孔父子之死的一座雕塑。
于此稍后,羅馬詩人魏吉爾在其史詩《伊尼特》中也描寫這一情節,他著力描繪了兩條巨蛇向拉奧孔游來時的猙獰可怖和拉奧孔臨死前的痛苦,同魏吉爾的詩句相比,雕塑中拉奧孔的痛苦顯得淡泊得多。德國美學家萊辛在名作《拉奧孔》(或稱《論畫與詩的界限》)中提出:這種區別是藝術手段的不同所造成的;圖畫和雕塑不適宜表現激烈的痛苦所帶來的面部的扭曲所造成的丑,詩在表現物體的丑時卻不會產生造型藝術中的那種惡劣的效果。萊辛的說法有其合理性,但更重要的原因卻在于希臘精神同羅馬精神的差異。羅馬人有著更為激烈的感情,而且總是把情欲付諸行動,羅馬帝國的歷史上充滿陰謀、恐怖和流血,羅馬悲劇中也到處流淌著鮮血,悲劇演出時甚至按照劇情的需要把奴隸演員當場殺死。希臘悲劇就不是這樣,流血和死亡從不在舞臺上出現,只是通過劇中人物之口交代這類情節。《拉奧孔》雕塑中的藝術處理反映了希臘人的一個理想:人應當用理性和意志戰勝一切痛苦。
希臘民族的這種心理傳統,在更早的荷馬史詩中就反映出來:在走向戰場的時候特洛伊人總是狂呼亂叫,希臘人卻是沉默無聲;到訂了休戰協議焚化尸體時,雙方戰士都在為戰友之死而號哭,但特洛伊國王卻下令禁止哭泣,擔心會削弱士氣,希臘統帥阿伽門農卻沒有發出這樣的命令。這個細節也可以看出希臘人的性格:他們有著堅定的意志,無論面對何等強敵,總是堅定勇敢,毫不動搖,但是他們又有著常人的感情,他們控制但絕不是扼殺自己的感情。
希臘人的身心是全面和協調發展的,柏拉圖的理想是用體育養身,用音樂養心。其實希臘人不止于此,他們用思辨哲學和雄辯術來培養智力,用戲劇來培養公民道德,用雕塑來陶冶性情,整個希臘社會結構都是在培養人的全面發展,正如丹納所說:希臘人“能同時成為詩人、藝術家、批評家、行政官、祭司、法官、公民、運動家,他鍛煉四肢、聰明、趣味,集一二十種才能于一身,而不使一種才能妨礙另一種;他可以成為士兵而不成為機器,成為舞蹈歌唱家而不成為舞臺上的跑龍套,成為思想家和文人而不變做圖書館和書齋中的學究”。
公民與城邦
在許多社會中都可以看到公民、國家的尖銳對立,希臘正好相反,在他們看來,國家同個人的關系就是亞里士多德所說的:“國家是人的本性的完成。”雖然希臘城邦國家(主要是雅典)并沒有“完成”人性,但是在當時可能的條件下,國家使公民的個性得到最大的尊重和保護。
雅典經過多次改革,到伯里克利時期實行了當時所可能做到的、最徹底的民主制度,公民享有完全平等的權利。雅典的最高權力機構是公民大會,全體成年公民都可參加。大會每月舉行2—4次,國家的一切重大事件,如戰爭與和平、糧食供應、對終審法院判決的審查、對執政者的考核等等,都由這個大會做出決定。公民大會有一項著名的“貝殼放逐法”,用以切實保護公民權利:當國家面臨危機或發生重大意見沖突時,每個公民把自己認為有過錯的人的姓名寫在貝殼或瓦片上,由多數決定是否將某人流放(以10年為期)或做出處罰。在公元前406年阿基諾薩海戰中,雅典人擊潰了斯巴達的海軍取得重大勝利,但是由于一些士兵落水后沒有得到及時的救助,公民大會就對“十將軍委員會”中的八名將軍進行審判,把其中的六人處死。這個“貝殼放逐法”使雅典的一切當權者為之膽寒,不敢為非作歹。伯里克利執政15年,一直十分謹慎,就是害怕被貝殼放逐。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他一仗指揮失敗,公民大會就將他免職,并處以罰款。伯里克利生活非常簡樸清廉,他把自己田地里的產品一律拿到市場出售,家中的日常需要再從市場買同,這樣他就把自己的收入和支出向社會完全公開。
雅典的最高行政機關是五百人議會,它處理國家的日常行政事務。行政事務的實際執行者是執政官,執政官只有執行權而沒有決定權。雅典的最高司法機關是陪審法庭,由6000個陪審員組成,再從中推出5000人,組成10個專職審判團,余下的1000人作為候補,全部訴訟都由陪審團做出最后裁決。五百人議會和執政官、陪審法庭和陪審團都是從公民中抽簽產生,任何公民對一切公職都有當選的同等權利和機會。公民大會以及這種看似幼稚的抽簽,是當時實行民主制度唯一可行的方法,它徹底杜絕了一切官僚制度都無法避免的收受賄賂、袒護親友、報復仇敵等等惡習。希臘人證明:沒有民主制度,沒有對全體公民的權利的平等保護,“和諧”不過是一句空話;“和諧”的前提是民主制度及其帶來的社會正義。
為了堅持和鞏固民主制度,雅典人還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比如舉行公民大會的時候,執政官就派人兩頭牽著一根長繩,從市場和街道上橫掃而過,把人們趕向會場,繩上沾著赭色礦石粉,誰的衣服沾上這種粉末,就成為極大的恥辱。參加陪審法庭的公民,都被授予庭杖和徽章,這是榮譽的象征,同時還可以領到兩個俄玻羅斯(古希臘錢幣名)的陪審津貼,相當于一天的生活費用。
雅典的政治屬于公民,所以公民也心甘情愿地把一切奉獻給城邦。雅典人在年滿18歲被列入公民名冊,他這時就會發出莊嚴的誓言:“我決不污辱神圣的武器,我決不在戰斗中拋棄伙伴,我將獨自或與眾捍衛一切神圣的與崇高的事物,我將不是削弱而是擴大祖國的威力與光榮。”他們把公民權看作神圣的巨大的榮譽,任何辱沒這一榮譽的行為都將招致公民權的喪失。伯羅奔尼撒戰爭前夕,外邦人這樣評價雅典人:“至于他們的身體,他們認為是給他們的城邦使用的,好像不是他們自己的一樣;但是每個人培養他自己的智慧,其目的也是為著要給他的城邦做一點顯著的事業。”在已出現的一切國家形式中,很少有像希臘這樣:城邦國家真正成為全體公民的國家,公民和國家融為一體。
在中國很早就出現了“民本主義”,孟子說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就是其集中體現,這是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的精華。不過如果仔細推敲一下就可以發現,“民本主義”的前提,是“民”與“君”的對立,或“民”與“官”(“君”的意志執行者)的對立,在希臘那樣的民主的社會中,“官”或“君”是真正由“民”推選產生,并為“民”隨時可以罷免,所以他們之間的對立就根本不可能出現。這樣“民本主義”就不適用于希臘,希臘所需要的是沒有階級對立的“人本主義”。
自我與他者
當然,民主制度并非萬能,民主只是所有的社會制度中缺點最少的一種。在理想的公正的社會中,總是有適當的公眾領域,對制度的缺陷進行調節,對國家的職能進行補充,對官員進行監督和促進。希臘的文化結構就起了這樣的作用。以雅典為代表的希臘文化有人稱之為“廣場文化”,這種文化在公共場所展示,為最廣大的民眾所服務,成為聯系和團結民眾的紐帶,它也是現代民主社會公民教育和輿論監督的雛形。
悲劇是希臘文化中的重要形式。傳世至今的希臘悲劇不多,但實際上當時雅典的一批年輕人創作了數以千計的悲劇,這些作品盡管并不成熟,但可以看出當時文化活動的普及程度和全民性。雅典的戲劇是在巨大的酒神劇場演出的,在酒神節戲劇演出的三天中,幾乎全城邦的公民都蜂擁而去,甚至監獄中的犯人也被放出來看戲。觀眾不但不需要付費,還可以享受政府提供的“觀劇津貼”。
不僅希臘戲劇是以全民為觀眾的藝術,希臘文化也都是為全民所創造的。希臘最偉大的建筑是公眾進行宗教活動所使用的神殿,最優秀的雕塑作品都置于市場或街道供公民觀賞,最杰出的哲學家如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都在公共場所興辦學校、招徒授課,最著名的雄辯家如呂西阿斯和蘇格拉底都在公眾集會或法庭發表演說,最天才的詩人如薩福和品達都在城邦的慶典上吟唱自己的詩作,最卓越的行吟詩人伊翁在通衢大道上吟誦荷馬,最機智的寓言家伊索面對公眾講述故事……希臘文化把公民融為一體,希臘人不僅有實行徹底民主制的城邦,他們的公眾文化還形成了普遍的社會意識和社會氛圍,調節著人與他人以及人與社會的關系,實現自我與他者的和諧。
在希臘無論戲劇比賽、體育比賽,還是官員選舉、法庭審判,都是堂堂正正、公平無私。當然希臘人只是奉行“少數服從多數”的基本民主原則,他們還不能理解民主的另一種要義:保護少數。因此希臘的民主制也可能犯下錯誤,但是他們的文化結構可以把錯誤造成的后果減少到最低的程度,其中一個典型的例子是蘇格拉底的審判和死亡。
公元前399年,蘇格拉底被人控告“瀆神”,他在法庭上做了自我辯護,他認為自己無罪,在辯護中他既不發火也不乞求,保持著他一貫的演說風格:平靜、幽默、充滿智慧,最后陪審團以280票對220票判處他死刑。面對這些不公正地把自己判處死刑的人,蘇格拉底在最后的陳述中卻做出了讓后人無法想象的一件事——把兒子托付給他們:“如果你們發現我的孩子們注意錢財或其他東西先于德性,沒有出息而自以為出息,就請責備他們如同我責備你們……如果你們這樣做,我父子算是得到你們公平的待遇。”在監獄中等死的時候,蘇格拉底的朋友為他安排了一次越獄,被他拒絕了,他說“不應先考慮生命和孩子,然后再想到正義,而是要先想到正義”。法律雖然對他不公平,把他處死,但這是多數人判決的,他就得遵守。臨刑前,蘇格拉底和他的朋友們平靜地討論哲學問題,他還想到先去洗個澡,不要給收尸的女人增加麻煩。到了受刑服毒,逐漸失去感覺的時候,他還突然說話,囑咐朋友幫他去還在神前許下的愿,他任何時候都不愿失信。在生與死最嚴峻的考驗面前,蘇格拉底顯示出的不僅是哲人的從容和曠達,而且還有處理自我與他者的關系時的信守原則和大智大勇。蘇格拉底這樣的哲學家當然是普通人很難效仿的,但是他的價值選擇正是當時文化精神的一種表現,在許多希臘人身上都可以看到類似的表現。
再如希臘喜劇家阿里斯托芬在作品中對當時雅典的許多人物進行過辛辣的諷刺,其中包括伯里克利和一大批名流,但是阿里斯托芬并沒有因此給自己帶來麻煩;他死后,柏拉圖還為這位諷刺過自己和自己最親愛的老師蘇格拉底的喜劇家寫出這樣的墓志銘:“美樂女神在尋找一所不朽的神殿,他們終于發現了阿里斯托芬的靈府。”
雅典政治家也不同于后代的政客,文化結構及其所形成的社會氛圍使他們同蘇格拉底一樣,把自己的利益服從于城邦的利益,他們無論是自覺或是被迫,都得遵守承諾,服從民主原則。有次曾經擔任過執政官的阿里斯提德與另一位政治家發生爭執,公民大會決定用貝殼法裁決。投票那天,阿里斯提德在街上遇到一位不識字也不認識他的公民,后者要求他幫忙在貝殼上寫下“阿里斯提德”。阿里斯提德非常驚訝地問:“你為什么要求放逐阿里斯提德?他害過你嗎?”那個農民回答說:“沒有,我沒有見過他,但我討厭人家稱他是‘公正的阿里斯提德’。”阿里斯提德于是不再說什么,就在農民的貝殼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他也真的被放逐了。
寬容和大度是文明的產物,很難想象,一個時時刻刻想著報復的民族能夠創造出偉大的文化,能夠有光明的未來。同他者相處時的寬容、大度、誠信,是希臘文化所養育的傳統。馬克思把希臘人比作發育正常的兒童。只有兒童才這樣天真淳樸,他們也會吵架,但吵過就算,不記仇、不報復,他們的文化結構有效地調節各種關系,化解自我與他者的矛盾。這同某些現代哲學家把他人看作自我的地獄,正好成為鮮明的對比。
希臘神話中有個皮格馬利翁的故事:皮格馬利翁王子是個雕塑家,他不中意人間的一切女子,決心用大理石親手塑造一個完美的女性。他把自己的全部智慧和熱情,對生活的全部愛灌注在刻刀上。他嘔心瀝血、廢寢忘食,終于到最后一刀完成了,大理石像也有了生命,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美女。世界各個民族都有“有志者事竟成”之類的格言,但是只有希臘人把這個哲理說得那樣溫馨和甜蜜,這就是希臘人對生活的信念。正如丹納所說:“最嚴肅的思想和制度,在希臘人手中也變成愉快的東西。”皮格馬利翁是希臘人的代表,他們努力發掘生活中的美,和諧就是美的極致。于是他們在數學中發明了黃金分割,在音樂中發明了和聲,在倫理學中提出了“中道”,在政治學中提出了“正義”,在詩歌中創造了格律,在戲劇中要求整一。在生活中,他們把不懈的追求同享受人生,把對目標的專注同廣泛的興趣,把理想同現實都統一起來。這就是希臘人的天才,這就是希臘人的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