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我從北京,來到山西垣曲縣插隊。
小時候,常聽大人說“深山出俊鳥”,不理解,直到插隊以后才算明白了,我插隊的那個山區,真有些細皮嫩肉、模樣俊秀的大姑娘、小媳婦。她們冬不抹雪花膏,夏不搽胭脂,風里來雨里去,老天爺卻偏偏那么照應她們,讓她們出落得水靈靈的,而我們這些城里去的姑娘們個個曬得黢黑,有的臉上長滿粉刺,除非再回北京待上個倆仨月的才能恢復原樣,你說怪也不怪?
我插隊的那個村離縣城要走幾十公里的山路,因交通不便,要去縣城只能靠兩條腿走,因此難得出一趟遠門。有一次我去縣城辦事,快中午才往回趕(怕耽誤下午出工),那是個冬天,天很冷,凜冽的山風把臉刮得生疼。我翻過一道道山,又走過一道道寬寬的河灘,肚子餓得咕咕叫,嗓子渴得要冒火。我心里想著,快要把我渴死了,得找個人家要口水喝。我悶著頭咬著牙爬上一個山坡,就沖著路邊的一家院門急急忙忙跑過去,到了門口我連頭都不抬地用已經嘶啞的嗓子大聲喊著:“有人嗎?”院門是敞開的,我一抬頭,霎時間呆住了,忘了正渴得要死,也忘了正餓得饑腸轆轆。窯洞門口,正站著一位抱著一個嬰孩的年輕的美女,她是那樣的美,那些描繪古代美女的詞匯用在她身上一點不為過。她像畫家筆下的絕色仕女,靜靜地站在那里,她的眼睛里含著笑,輕輕地對我說:“屋里有人,進來吧。”說完,她的眼睛又向遠方望了望,就掀起棉布門簾讓我進屋。屋里的擺設極其簡陋,我顧不得仔細打量,就直奔水缸而去。她急忙攔住我說:“鍋里有鹽水,喝熱的吧。”
我擺了擺手說:“不用,快渴死了,涼的一樣喝。”我舀了半瓢水一口氣喝得只剩一點底兒。我要把剩水倒到外面去,她接過水瓢,把那點剩水又倒回缸里去。我很不好意思地說:“哎呀,我喝過的都臟了。”她卻說:“不臟,不臟,你們城里人都干凈著哩。”她讓我坐到炕上,我想抱她懷里的娃娃,那小家伙還不滿周歲,要哭,不讓我抱。這位美麗的母親對我笑笑說:“有個娃,累人哩。”我問她多大了,她說自己剛過十九歲。天哪,我驚訝極了,才跟我一樣大呀。我還傻呵呵什么都不懂呢,她就成了孩子媽媽了。我上下打量她,她上身穿著褪了色的紅棉襖,下身是洗得發白的黑棉褲,盡管棉衣棉褲都很肥大,卻仍遮掩不住她苗條的身段。她的臉龐紅潤,細白,身后拖著兩條又黑又粗的辮子。什么“柳葉眉,杏核眼,櫻桃小口一點點”,這詞兒用來描繪她真是恰到好處。這時,她又打開鍋看了看,我看到鍋里是小米白薯,已經熟了,案板上放著已經搟好并切得整整齊齊的不多的面條,我知道這種飯當地人叫“米旗”,我們知青有時也吃這樣的飯,三年后我離開此地,再也沒想過要吃這種飯。
我發現她不時地望望門外,知道吃飯的人該回來了,我就站起來要走。她不讓我走,要留我吃飯,我堅決不肯。她只好從一個筐里拿出一塊玉米面饃饃(北京人管這叫發糕)塞到我手里,我像得到寶貝樣地連聲感謝她。她仍然抱著孩子把我送出門外,告訴我下次出門還到她家歇腳。她說話的語詞依然是那樣祥和,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她的神情依然是那樣沉靜,真絕了啊。一直到分手,我才突然發現了她的“美中不足”,那就是由于每天不停的操勞,加上寒冷的天氣,她的手指凍得看上去就像十個通紅的胡蘿卜,我摸著她的手,心里突然覺得痛。我爬上山頂回頭望,她仍然抱著孩子,站在家門口,望著山坡下,望著河灘,不用問了,她在等她的男人回家吃飯。
我一路走一路大口啃著她給我的干糧,腦子里不停地琢磨著,是一個什么樣的男人娶了這么一個鮮花般的女人,這個男人配得上她嗎?對她好嗎?拿她當寶貝?如果是一個粗魯的混蛋男人呢?這朵鮮花豈不要很快地凋零?那多么可惜呀!唉,我這會兒竟恨起了她的父母。因為她的父親不讓她上學,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我恨她的父母,為什么讓她那么早就嫁人,鮮花一樣的女人就該從大山里走出去,到能展示她美麗的地方去。鮮花一樣的女人就應該嫁給能夠保護她,呵護她的頂天立地的男人,我這樣的想法對嗎?我不知道,我老是在為她惋惜,甚至不平。
也從此,她抱著嬰孩站在門口的身影,她的安靜的神態,她的無與倫比的美就永遠定格在我的腦海里,永遠揮之不去,而她給我的那塊玉米面饃饃的那種味道,我是永遠也吃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