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舊稿是我父親周楞伽在上個世紀40年代淪陷區的上海所寫。由于年代久遠,無論在文字和內容上均有不少疏漏和失誤,但為了存真,除了在極個別的語句和內容上略加修改之外,不宜有所變動,以至影響史料的價值。另外我父親周楞伽早年(上世紀20年代末)在他的堂兄周全平開辦的西門書店投過稿,與謝旦如,(后任上海魯迅紀念館副館長)一起編輯過《出版月刊》,也曾投資100元大洋用以擴大西門書店的營業,并因此認識了許多創造社的人物。抗戰爆發以后,父親又和丘韻鐸(創造社小伙計)等人南下廣州、香港,住在永漢南路的光明書店駐穗辦事處,朝夕相處幾個月,了解了不少有關創造社內部的信息和人物的趣聞逸事,現予以披露。
中國的新文壇,從五四運動到現在,雖然只有20多年的歷史,但其間都有不少人事方面的變遷,如若一一敘述出來,倒也有許多意趣橫生的故事,可供讀者增長見識,開闊心胸。許多的讀者喜歡打聽文壇掌故和文人逸事,不時的寫信給報章雜志,要求特辟專欄。但有時請上幾個文壇人物寫上這么一兩篇,僅僅只是一鱗半爪,實在不足以滿足讀者的欲望,在下在新文壇混跡多年,對于過去的事情,可以說是原原本本存在于自己的記憶之中,閑來無事,不妨從頭至尾系統說來。
說到新文壇過去的歷史,便不能不提到新文壇的三大重陣,創造社,文學研究會,語絲社。這三個文學團體,每個都具有數十年的歷史,其中尤以創造社最受人歡迎,他們所出的叢書、刊物,不論哪一種,都是一編既出,不脛而走。這三大文學社團,因為創造社的成就最大,所以我就從創造社談起。
創造社的主持人多半是留東學生,其中最主要的分子是郭沫若、郁達夫、張資平、成仿吾、王獨清,讀者大概都久仰他們的大名。他們雖然留東,所學并不多是文學,后因個性多半喜歡文藝,稿件經常寄回國內發表。當時國內新文化刊物風起云涌,他們的作品,很受讀者的喜愛和好感,國內許多報章雜志的編者,如《民國日報·覺悟》、《時事新報·學燈》、《東方雜志》、《學藝》、《太平洋》、《少年中國》都很歡迎他們的稿件,不過,他們的稿件寄回國內發表的雖然很多,但在寫作上多抱個人主義,并沒有組織文學團體的野心。直到民國十年因為喜愛文藝的留東學生集合在一起,同時,又因為看不起國內某些刊物被少數人把持,以及內容過于幼稚的特點,才有組織創造社的擬議,并下定自己出版文藝刊物的決心。經過相當時間的籌備,創造社終于正式成立。
當時除了郭沫若、郁達夫、張資平、王獨清、成仿吾以外,還有穆木天、鄭伯奇、張鳳舉、徐祖正等人,由于集合的地點雖然在東京,但刊物卻必須在國內出版,于是大家公推郭沫若和郁達夫回國主持刊物出版等事宜。
這時,國內新文化的空氣雖然非常濃厚,但出版的機關卻寥寥無幾,唯一的大機關當推商務印書館,郭沫若和郁達夫當然也把目光集中到此,但商務印書館早已有了自己的文藝刊物《小說月報》,由沈雁冰、鄭振鐸負責編輯事務。商務的當局雖然很重視郭沫若的才情,卻不愿再另外出一種文藝刊物,只想把他們拉進《小說月報》,或者商務印書館以及文學研究會。為了此事,茅盾和鄭振鐸還在半淞園內,特地與郭碰了一次面,彼此進行談判,最后證明這是雙方的單相思,絕對沒有合作的可能,卻埋下了后來互相攻擊的種子。
郭沫若和郁達夫既不得志于商務印書館,又不愿將出版計劃放棄,不得已而求其次,便把著眼點放到了一家小書店——泰東圖書局,泰東的老板趙南公,素來工于心計,他知道郭沫若的作品深受當時青年的歡迎,現在窮途歸來,正是自己發財的機會來了,豈有將他們推之門外的理由。于是便一口答應代他們出版刊物,不過因為是小書店,資金支絀,周轉比較困難,所以答應雖然答應了,卻不肯出版月刊,只是答應出一本三月一刊的《創造季刊》。
郭沫若本來不同意,后來因為別無他途,只得勉強應允,同時也覺得季刊可以從容些,便也欣然同意,這就使得《創造季刊》有與世人見面的機緣。
季刊的創刊號有郭的詩和戲劇,郁達夫、張資平的小說,田漢的獨幕劇《咖啡店的一夜》,這些作品雖然不能說是成功之作,但比起《小說月報》里的作品來,卻要高明了許多。同時因為文學研究會主張“為人生的藝術”,他們便相反的提出“為藝術而藝術”的口號,提倡浪漫主義,這正投合了剛從舊禮教下解放出來的青年的所好。所以《創造季刊》第一號出版以后,不到幾天功夫,銷售一空,起初是直排的。不大美觀,便在再版時候改為橫排。
泰東書局雖然是一家小書店,但也有人來鉆他的門路,早在郭沫若等人未來之前,已經有一位叫王靖的大編輯盤踞在內了,這位王大編輯在泰東的歷史究竟有多少年,恐怕誰也講不清楚了,但他出版的專著卻只有一本《英國文學史》,內容不用說是東抄西拼,錯誤百出,另外他還編了一本二十五開大小的文藝刊物,名叫《新的小說》,專登一些風花雪月和無病呻吟的小說,銷路也是寥寥無幾。
那位王大編輯雖然不學無術,可是他卻自命不凡,眼高于頂,連郭沫若和郁達夫也不放在眼里。趙南公是個商人,算盤雖然打得精明,卻考量不出他所聘請的編輯墨水的多寡,平素他對王非常優待,予取予求,王大編輯便分外作威作福起來。郭沫若實在有點看不慣,便私下代王大編輯起了個雅號,叫他“王八蛋”。
從來說真貨和假貨是不能放在一起比較的,《創造季刊》創刊號問世以后,立即轟動文壇,遠近讀者爭相前來購買,踵趾相接。不到一星期,初版書業已銷售一空,而外埠的讀者來信購置的更不計其數,再看那王大編輯所編的《新的小說》,卻一大捆一大捆冷冰冰地擱置在那貨棧里。趙南公雖然不認識人,卻認識貨,相形之下,老實不客氣地把王大編輯請出書店。王大編輯到了這個時候,也只好倒抽一口冷氣,卷鋪蓋滾蛋了。
商人的眼光大多數是很勢利的,這時候的趙南公,把郭沫若、郁達夫奉承得不亦樂乎。本來不答應出月刊,只出季刊的,這時候反而覺得季刊出版的時間相距過長,不能代他多撈錢,但是由于季刊剛剛問世,不便立即改弦更張,索性自動降格以求,請郭沫若另外辦一個周刊,這就是繼《創造季刊》之后而出版的《創造周刊》。 《創造周刊》雖然也和《創造季刊》一樣,采用十六開橫排格式,但篇幅卻減少了許多,每冊只有16頁,所以文字排得很緊密,每期容納的文章至多也只有六七篇,較長的文章也只能分作數期刊登,不過因為定價的低廉,文章的精彩,銷路反而超過季刊。創刊號上有一首成仿吾的詩,把初期北京大學的一批新詩人,如胡適、康白情等人罵得狗血噴頭。文字大膽潑辣,卻又合情合理,有理有據,使人無法反駁,自從這篇文章發表以后,許多狗屁不通不像詩歌的詩作,便逐漸銷聲匿跡了。真正的好詩才逐漸露面,這不能不說是創造社的歷史功績。
趙南公真會打算盤,他見《創造季刊》和《創造周刊》都擁有廣大的讀者,不禁又起了得隴望蜀的野心,便要郭沫若再替他編一套叢書,定名為創造社叢書。好在創造社那一批人的筆下個個都十分的敏捷和了得,未發表的專稿積儲的也很多,集稿并不困難,所以在很短的時間內,便把這套叢書編成了。創作方面計有郁達夫的短篇小說集《沉淪》,郭沫若的詩集《女神》和《星空》,張資平的長篇小說《愛的焦點》,周全平的童話集《煩惱之夢》;翻譯方面最著名的是郭沫若翻譯的德國歌德的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德國司特姆的《茵夢湖》,這些作品瘋魔了不少青年男女。此外,還有鄭伯奇翻譯的法國的古爾蒙的長篇小說《盧森堡的一夜》,穆木天翻譯的法國法郎士的童話集《蜜蜂》等多種作品,也都很有名。
《創造季刊》、《創造周報》和創造社叢書相繼在泰東書局出版后,泰東書局的基礎從此便算奠定了。趙南公這時候對郭沫若、郁達夫當然是優禮有加,恭恭敬敬地把他們請入哈同路民厚里的泰東書局的編輯部,甚至連他們的家屬也連帶請入進去。郁達夫當時還是一個光棍漢,郭沫若卻有了一位安娜夫人和兩個兒子,他們既然為泰東書局立下了如許大的功勞,對于泰東書局的優待,自然也就坦然受之而無愧了。
可是大家不要以為泰東趙老板的這種舉動要賠本,須知像趙南公這樣算盤打得極精明的人,付出一個銅子兒起碼要撈回三個銅子兒的,他豈肯讓人白占便宜。郭沫若等人一進入他的編輯部,便似乎進入了他的牢籠,他對郭沫若等人表面上既恭敬又客氣,一見面就滿臉堆笑起來,骨子里卻是殺人不見血腥氣,一味苛刻地剝削。每逢郭沫若提出叢書的稿費版稅等問題,他總是笑嘻嘻地說:你我是自己朋友,還用得著彼此計較嗎?要多少錢只管向我來要就是了,稿費版稅等問題可以等將來一并計算。郭沫若等人畢竟都是文人,對這種笑面的市儈,實在沒有對付的經驗。趙老板相隔幾天,就給他們一些零花錢,他們也就不好意思開口了,這樣久而久之,創造社叢書的稿費版稅竟成了一筆一塌糊涂的爛污賬。
從來說“親兄弟,明算賬”。就是朋友之間,金錢上也應該絕對的分清。錢這東西,收受多了,就會纏不清楚。郭沫若畢竟吃了文人面嫩的虧。他們的文章寫得很好,生意經卻一竅不通,這樣馬馬虎虎的混下去,在他們這方面是受盡了其他作家因拿不到稿費版稅而遭至的埋怨,而在趙南公卻達到了壓榨剝削文人血汗的目的,成了大腹便便的書商。他一經把郭沫若等人利用夠了,便對他們就不像最初的那樣恭敬和客氣,待遇也一天比一天惡劣起來,本來劃給他們居住的幾間房間,借口另有他用,收了回去,就讓他們像沙丁魚一樣,睡在堆書的小棧房里,吃的飯菜也漸漸至于不能下咽,零花錢也越來越少,每當提到稿費、版稅,就用其他的話語搪塞過去。郭沫若等到此時,也明白上了大當,眼看自己辦的雜志以及編的叢書暢銷全國,卻讓別人去發財,自己卻一個大子兒都拿不到,不免覺得憤憤不平,于是和留東的同學社友一番信札往來以后,決定與趙南公提出最后的交涉,要求他把所有的稿費版稅全部結算清楚,否則就準備與他決裂。誰知趙南公早已經賺得盆滿缽滿,覺得就憑過去出版的雜志和叢書,也夠他吃一輩子的了。再也沒有利用創造社的必要,居然顯出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和神態,郭沫若見交涉沒有結果,這一氣非同小可,于是毅然決定脫離泰東圖書局,準備自己來成立出版部。
可是世上的事情,說說容易,實行起來就困難多了。創造社的那批人都是文人,有的是無貝之才,缺少的卻是有貝之財,就憑他們那幾個人,赤手空拳的想成立起一個出版部來,談何容易。所以他們在和趙南公破臉,脫離泰東以后,一時倒頗有蹙蹙靡騁之勢。趙南公更是狡猾,拼著已和他們破臉,素性把他們的稿費、版稅一股腦兒的賴了個干凈,盡管他們請律師,辦交涉,他只是置之不理,郭沫若等人無計可施,同時又為生活所迫,不得不重新走上賣稿的道路,這樣距離成立創造社出版部的計劃不能不說是越來越遠了。
光陰過得很快,一晃就是兩年,從民國13年年初,創造社的幾種刊物相繼停刊起,直到民國14年年底為止,在這兩年時間里,創造社無聲無息,基本沒有任何書籍刊物問世。創造社的幾個主要分子,如郭沫若、郁達夫、張資平等,都在重新打理投稿生涯,他們因為當初拒絕過文學研究會主持下的《小說月報》的延攬,又和他們打過筆墨官司,所以不愿意再去投向。同時,又因為新的刊物日趨減少,只好把他們的稿件一致投向《東方雜志》去,因此《東方雜志》在民國13年間發表郭沫若等人的文章獨多。
那么,具有相當歷史,擁有大量青年讀者的創造社,會就此無聲無息地淪落下去嗎?不!這是絕不可能的,果然,到了民國15年,創造社復興的機會來到了。這復興之功,不是出在創造社的幾個主要者的身上,卻是出在創造社一個小伙計名叫周全平的手里。
周全平原來在南翔做事,向創造社各個刊物投稿而受知于郭沫若,并因此結識郭沫若。這周全平是江蘇宜興人,出身城市小地主階級,他和創造社原本沒有什么淵源,不過因為他性喜文藝,閑來也弄弄筆頭。其實他的文章寫得并不成功,他的處女作叫《林中》,寫他過去的戀愛生活,完全仿造德國司托姆的《茵夢湖》,后來又寫起來了童話,最后模仿張資平寫戀愛小說,都一無可取,可是他文學上雖然沒有成就,但經商卻是獨一無二。創造社的一班人,個個都帶有浪漫的氣質,不大高興身親實務。只有周全平從小務實干練,便有了他一展身手的機會。
周全平與郭沫若是患難之交。1914年齊盧之戰爆發,郭沫若剛剛離開泰東圖書局,戰爭發生后,郭沫若既不能離開上海,像郁達夫那樣去富陽老家,又因為婚姻問題與家庭不和鬧翻,所以不能返回四川,由于得不到家中的接濟,窮困交迫,由周全平接濟,寄居在周全平的家里。兩人經常一清早提了一只菜籃子去市場買菜,被路人誤認為是燒飯的大司務。戰爭結束以后,郭沫若受孤軍社之托,去江南調查戰況,周全平成了識途老馬帶郭沫若前去調查。
創造社成立出版部的計劃之所以不能成立,一半固然是經濟上的支絀,一半也由于無人肯出任如此艱巨的任務。后來郭沫若偶然與周全平談起此事,周全平卻連連說他有辦法,并堅決表示自己憑一個人的能力能承擔下來。
周全平自己也是一個窮文人,對于成立創造社出版部這樣非錢不可的事,怎么敢于有把握地一口承擔下來,大言不慚地說是有辦法呢?原來周全平早已知道創造社在一般青年群眾之中,業已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正不妨加以利用。他的計劃是先把創造社出版部這塊招牌掮了出去,然后再利用這塊招牌去向青年們募股,股額定得很低,每股只要五元錢,入股后的利益很大,凡是創造社的社員和股東,定期訂閱創造社出版的刊物,都可以得到半價的優待,購買創造社出版的書籍,則可以得到六折或者七折的優待。這就是利用青年們的金錢來印自己的書籍刊物,再從中獲取利益。這辦法實在很巧妙,大家不要看輕了這五元錢,以為這是個小數目,要知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只要有一萬個青年讀者加入創造社的股份,創造社就有五萬元的資金可供利用,當時醉心于創造社那一班人的作品的青年,數目何止一萬。所以創造社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已經募足了股份,正式推行起他們的事業來了。
他們的第一步工作,便是出版《創造月刊》,以繼續已經停刊了的《創造季刊》和《創造周報》。《創造月刊》采用的是廿三開本橫排的形式,比周報和季刊要小一些,當時流行毛邊,書的三面都不切,要看的人自己去用刀把它裁開來。
當時創造社向各方面募集的股款,除了出版《創造月刊》和創造叢書之外,還綽有余裕,創造社的一批小伙計們,包括周全平、葉靈鳳等幾個人在內,見獵心喜,他們準備出版一種激進一些的刊物,好在創造社這時所有的款項都由周全平保管,要移用一下非常方便,于是便由周全平出面,另外創辦了個半月刊,定名叫《洪水》。這《洪水》半月刊在形式上和《創造月刊》相仿佛,不過篇幅卻要少了四分之一,售價也只有每冊七分,執筆的人,除了創造社的一班小伙計,以及一群初出茅廬的新作家之外,郭沫若、郁達夫、張資平、王獨清等幾個創造社的元老作家偶然也執筆寫寫短文,所以銷路也并不弱于《創造月刊》。
這個時候,正巧的是在北伐之秋,創造社的幾個發起人,在這動亂的時期里,大都各奔前程,尋找謀求自身的發展,連文章都發表得很少了,更無暇顧問到社務。郁達夫因已經接受廣州一家大學的聘請,前去教書。郭沫若更是飛黃騰達,竟然在鄧演達主持的政治部中,擔任一個科長,做起革命的事務來了。只有張資平還經常在《創造月刊》發表一些短篇戀愛小說,《蔻拉索》、《梅嶺之春》等,都頗膾炙人口。說到張資平,他和郭沫若之間還曾有過這樣一段趣事。
原來張資平從海外回國之后,聽說郭沫若已經在廣東那邊做起官來,心里好生羨慕,暗暗想道:自己執著一支筆,縱然日試萬言,寫禿了筆頭,所入也有限得很,還不免要被人謚為文丐,哪里有做官的人那樣榮耀風光,名利雙收,何況隊伍中還有許多女同伴,可供自己作為追求的對象,越想越覺得心癢難熬。更覺得憑自己過去和郭沫若留東時候的那份交情,要是去找他,請他在那里代自己安插一個小小的位置,料想郭沫若也不見得就會拒絕。于是,一團高興地搭了長江輪船到了漢口,直接去找郭沫若。
這時北伐軍已經占領了漢口,郭沫若正紅得發紫,張資平接連走訪了他好幾次,都沒有見面的機會。后來好不容易終于見到了,但是卻沒有料想到的是,郭沫若見了張資平毫不客氣地問道:“你來做什么?”張資平還沒有說明來意,郭沫若就已經在舉行官場中的那一套儀式——即端茶送客。張資平被郭沫若悶聲不響地攆了出來,只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連忙仍舊搭船回到上海,掃興而返,好生沒趣,從此打斷了做官的夢想,只是把郭沫若恨得牙癢癢的,暗中植下了嫌隙。這且不去說他,且說創造社出版部在周全平的主持經營之下,營業蒸蒸日上,這就打動了一位新進書業商人的心。
那個新書業商人是誰呢?提起來卻也是大名鼎鼎,便是上海雜志公司老板張靜廬,不過他創辦上海雜志公司還是后來的事情,這時候恐怕連一些影子都沒有存在他的腦海里呢!
這位張靜廬并不單純是一個商人,他也會寫文章,曾經出過幾本小說集,他的筆法雖然近似鴛鴦蝴蝶這一派,可是他的眼光卻遠大得很,早就明白新書業有無窮的前途。所以他毅然決然地棄筆從商,曾經先后在泰東圖書局和群眾圖書公司任過事,都憂郁不得志。這時恰好有他的一個同鄉,名叫沈松泉的,創辦光華書局,招呼他來合作,這正是他大展宏圖和抱負的時候了。
張靜廬以前在泰東圖書局任事的時間,曾經親眼目睹創造社的書籍刊物,深受廣大青年讀者歡迎的程度。因此,在接受光華書局的聘請以后,便來與周全平接洽,要求他把創造社一批作者的單行本書稿,讓幾本給他出版,報酬特別從優。周全平也正因為創造社出版部里積壓的書稿太多,一時來不及排印,聞言正中下懷,便在商得了作者的同意之后,把創造社的一部分書稿讓給了光華書局去出版。
其中最著名的有郭沫若的《文藝論集》和劇本《三個叛逆的女性》,以及《創造日》匯刊等幾種,另外創造社的小伙計葉靈鳳、潘亞靈(潘漢年)等,也趁機和張靜廬接洽,出版了一本半月刊,定名為《幻洲》。
什么叫《幻洲》呢?那意思是說,在沙漠上旅行的人,于飽受風沙烈日吹炙之余,心頭唯一希望的,是眼前能夠涌現出一片有水草樹木的綠洲出現,當然這只能是一種幻想而已。
這《幻洲》是三十八開小本,穿線裝訂,道林紙精印,形式方面極為美觀。再加上葉靈鳳原本就是一位新派畫家,創造社出版的書籍,封面、插圖和裝幀都出于他的手筆,更是匠心獨運。《幻洲》的形式雖然小,卻分為上下二部,上部《象牙之塔》,由葉靈鳳主編,專門刊登小說、散文,下部《十字街頭》專門發表雜文和隨筆。這些名稱發源于日本廚川白村的兩部論文集,《出了象牙之塔》和《走向十字街頭》,代表著兩種不同的藝術方向。置身在象牙之塔里的藝術家,不問世事,心思只貫注在自己手里的作品上,這是代表為藝術而藝術的一方面。走向十字街頭的藝術家,和大眾接近,用藝術來表現大眾的疾苦,這是代表為人生而藝術的一方面。《幻洲》的上下二部雖然如此取名,但內容方面,《象牙之塔》里所載的小說卻未見怎樣的精彩,郁達夫、郭沫若等都不肯為他們寫稿,唯有《十字街頭》里面所刊登的批評和罵人的文章,卻最出色當行。潘亞靈這一支筆的厲害,真是入木三分,而且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使得當事人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大家都說魯迅的罵人文章刻毒,其實還不如潘亞靈的文章挖心見血,可惜此君在民國十九年后,便放棄筆墨生涯,否則,這十年來,更不知要被他罵倒多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