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在人們心間

一年前的那個上午，也是“五一”節(jié)的前兩天，在廣州梅花村一幢公寓內(nèi)那間簡樸的書房里，黃秋耘還同夫人蔡瑩一起，并排坐在我落座的椅子側(cè)邊的長沙發(fā)上，像往常那樣同我說話閑聊。而一年后的此刻，我步入這間約十平方米的書房，卻只有默默靜坐在長沙發(fā)上的蔡瑩大姐接待我的到來。書房內(nèi)，一切的擺設(shè)，都跟黃秋耘生前一樣：一個個裝滿書籍的書柜，依舊靠著兩側(cè)墻壁立著；長沙發(fā)前那張茶幾上，仍然放著一些報刊雜志；黃秋耘最后幾年斷斷續(xù)續(xù)伏案寫下“聽車樓隨筆”幾十篇短文的那張普通寫字臺，也還原樣擺放在明亮的玻璃窗前。寫字臺上依然是那樣的干凈整潔，依然放著紙、鉛筆、圓珠筆。我眼前忽然一片模糊，仿佛看見黃秋耘從沙發(fā)上慢慢起來，走到寫字臺前坐下，從抽屜中取出一篇還是兩篇他改定的“聽車樓隨筆”，讓我捧讀后代他轉(zhuǎn)交或郵寄有關(guān)報刊；我仿佛還看見黃秋耘那對明亮的大眼睛閃著溫和而銳利的目光，聽見他那穩(wěn)重而深沉的話聲，以及他突然感到氣促而接連進出的那一陣陣咳嗽。當然，這都不過是我的幻覺，黃秋耘的身影已經(jīng)再也不可能出現(xiàn)在這個令我倍感親切，讓我聆聽過他許多教益的書房了。

我的到來，使蔡大姐又一次沉浸在對秋耘的緬懷之中。她同我談到秋耘的一些往事，告訴我：秋耘生前收到朋友的信，看過之后都由她保存。朋友們的這些信，多年積存下來已有不少。秋耘病逝后，她與子女不斷收到海內(nèi)外親友的唁電和慰問信，其中好幾十封是秋耘不同時期的朋友發(fā)來的。我知道秋耘不喜也不善交游，有那么多友人吊唁懷念他，這也從一個側(cè)面看到秋耘的為人。蔡大姐珍惜地收存這些給她和家人以莫大慰藉的電報和信函。她同我一邊說著，一邊從書房茶幾旁取出裝滿這些唁電、函件的幾個大信封袋，置于她坐著的長沙發(fā)上。她從大信封袋逐封取出，重新瀏覽，又一封封讓我閱讀。幾乎整個上午，蔡瑩大姐同我都在閱覽、交談這些來信和唁電。而發(fā)來吊唁電報和信函的二三十位朋友，大多數(shù)我都熟悉或聽秋耘生前談到過，只有幾位我不認識。這些唁電和來信，各自表述了他們對老作家黃秋耘生平為人及其作品的認識、理解與評價。我想，應該將這些唁電、信函公諸報刊，讓喜愛、敬重黃秋耘的讀者朋友也能讀到。征得蔡大姐同意，我隨即選出一部分唁電和信件復印了一份。現(xiàn)在，謹從中選出十封，逐一將其全部或主要內(nèi)容錄出，于此呈給讀者。

經(jīng)歷過煉獄、今已耄耋之年的老雜文家曾彥修(嚴秀)，共和國成立初在《南方日報》主持筆政時就與黃秋耘同事，相知已近半個世紀。他得知黃秋耘病逝后，即從北京拍來唁電如下：

黃秋耘同志夫人禮鑒，頃聞秋耘同志病故，不勝悲痛。一個杰出的共產(chǎn)主義者和人道主義者永別了，一個大寫的人永別了，一個真正的人民之友的典型樹立起來了。謹電致唁，敬希節(jié)哀。

秋耘生前跟我談過在胡風案中遭受厄難的學者、作家王元化，說：“王元化有才氣，治學有功底，我讀過他一些學術(shù)文章和反思文字，覺得很有卓見和深度?！钡麤]有同王元化通過信，也未見過面。黃秋耘逝世后，王元化從上海寄來了吊唁信：

蔡瑩夫人暨小鸝女士小鷹先生伉儷，收到廣東省新聞出版局轉(zhuǎn)來的訃告，驚悉秋耘先生不幸于八月六日仙逝，不勝悲痛。先生的道德學問是我深深敬仰的。他的大作我讀過，十分敬佩。他的為人從許多認識先生的朋友處也知道了不少。像先生這樣的知識分子在中國是不多見的。我感到惋惜的是，在先生生前未能見面，相信我們倘有機會結(jié)識，一定會成為真摯的友人。如今遲了!曷勝悲痛。

王元化拜上 九月二十日

今年已九十二高齡的老詩人林林，是同黃秋耘于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就已相識的老朋友。他跟五十年代與黃秋耘相識的詩人、散文家袁鷹聯(lián)名致蔡瑩唁電于下：

驚悉秋耘同志駕鶴西行，不勝驚愕、哀痛，不知涕淚何從。他的人品作品永留朋輩和讀者心中。請節(jié)哀珍重。

林 林 袁 鷹

近年多病的老詩人呂劍，四十年代在香港《華商報》主持副刊時已與黃秋耘相識。他得悉秋耘去世后，即致蔡瑩慰問信如下：

蔡瑩同志：

久違了。頃接訃信，驚悉老友秋耘同志不幸辭世，曷勝痛惜。

秋耘同志一生為人正直，不慕榮利，是同輩以及青年們的楷模。他為文藝事業(yè)和新聞事業(yè)，做出了大貢獻，著作等身，自將永垂不朽。

憶當年我們兩家同住小羊宜賓，限于當時“形勢”，雖交談不多，但相知很深，心里都能理解。那時你我兩家孩子們的笑貌，猶在眼前，思之十分懷念。

秋耘的一生，是戰(zhàn)斗的一生，幸福的一生，如今平靜歸去，務(wù)祈全家節(jié)哀，逢適當場合，請代我們深致悼念之意。

書不盡意

趙宗玨 呂劍 率女子同上

二○○二年八月廿五日

據(jù)我所知，改革開放新時期以來一直與黃秋耘有聯(lián)系的詩人、雜文家邵燕祥，是為秋耘所喜愛、贊賞并視作知心的好友。他得知秋耘“走了”，給蔡瑩寫了這封樸實而情意深切的信：

蔡老師：

秋耘這么好的一個人走了，對您說是一個共過多年患難的老伴走了，對他們姐弟是一個好父親走了，想見你們沉浸在痛失親人的心境中，希望節(jié)哀，保重，千萬!

秋耘同志是我?guī)?，也可以說是忘年之交了吧。我總相信我的心和他是相通的。知他久病，對于最后的結(jié)局本來不無精神準備，但在信封上寫下他的名字，想到這是最后一次了，仍不免揪心地感到失落。

中國，中國文學界，失去了這么好的一個人啊!

燕祥敬上八月十三日二○○一年

當年同邵燕祥一樣戴上了丁酉荊冠，也得到過黃秋耘同情、關(guān)心的王蒙，外出回到北京，得悉秋耘謝世，即在致廣東省新聞出版局黃秋耘治喪辦公室信中寫道：

得知這個噩耗，我非常悲痛，心里很難過。我很早就認識了秋耘同志，我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永遠懷念他，永遠不會忘記他。我還要為他寫一些懷念的文字。

謹請你們向蔡瑩大姐轉(zhuǎn)達我的深深的問候，請她節(jié)哀，祝福她健康平安。

山東師范大學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中心主任宋遂良，是一位與黃秋耘聯(lián)系交往多年，一直在熱心研究黃秋耘作品的評論家。他得知黃秋耘病逝后致蔡瑩信上說：

秋耘同志有許多的好朋友，有許許多多敬仰他的讀者。我曾經(jīng)在一旁見過他和秦兆陽、韋君宜、邵燕祥會面的情景，真誠樸素動人，永難忘記。

有一回我和秋耘同志閑談起女兒找男朋友的事。他對我說，你不要去管嘛，我女兒的婚事我就從來不過問，那是她自己的事，讓她自己去處理。

隨著歷史的前進，秋耘同志在中國文學和中國歷史上的特殊地位，將被后人看得更清楚。許多外國人和年輕人因為中國這樣的環(huán)境下有一個黃秋耘而增加了對中國的感情。秋耘同志將永遠被人民懷念。

《林肯別傳》譯者王岱，也是秋耘的晚輩朋友，與秋耘交往多年。她致蔡瑩的慰問信寫道：

黃老離休后，一直憂國憂民，他從來不“在人民的疾苦面前閉上眼睛”，嘔心瀝血地筆耕不輟，著作等身，令人欽佩!最令我感動難以忘懷的是，1986年在廣州，黃老帶上他的《黃秋耘自選集》爬上家姐的三樓給我送來，恰巧我們參觀廣交會去了尚未回來；隨后到府上，留我吃午飯，見到府上全家人，又贈我兩本他的著作，包括英譯短篇集《霧失樓臺》。多年來黃老對我這小不拉子，有大作必贈，有信必復，從不拖欠，還多次讓我向老同學劉年敬轉(zhuǎn)達他對劉年玲的問候(據(jù)我所知，劉女士一直在波士頓，地址未變，不知后來他們直接通信了沒有?)。

1999年從北京返洛見到花城出版社寄來四卷《黃秋耘文集》。再次向黃老、向您深深致謝!黃老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從事翻譯工作的郭慶山、戚燕乎夫婦，也是尊黃秋耘為師長的晚輩，同秋耘交往多年，與秋耘有較深的友情。他們伉儷從北京寄蔡瑩慰問信寫道：

我們昨晚剛剛見到來函，得知黃老病逝。我們無比震驚，無比沉痛，真是難于想象這是真的!

本來我們想立刻給您打電話，但是拿起話筒又放下了。我們不忍從口里重復這件事，也怕深夜讓您難以入睡……

先生的病逝是我們?nèi)f萬沒有想到的，因為，三四月份我們還聽到他說話，聲音清晰，思維敏捷……

然而現(xiàn)實總是現(xiàn)實，我們再不愿接受也沒有辦法，這里，我們只能安慰您：請師母節(jié)哀保重，我們的先生雖然走了，但他給您留下了永恒的光榮!

今后，作為黃老的學生，我們一定像黃老那樣使用自己的筆，為祖國和民族的振興，為人的精神解放而盡自己的一份力量，這也是我們能夠做的對黃老的最好的紀念!

四川文藝出版社女編輯徐靖，與黃秋耘結(jié)識交往已有好幾年。她致蔡瑩信說：

我從報紙上看到黃老逝世的消息已經(jīng)是九月初了。昨日我到社里去開會，才見到您和孩子們寄來的信，甚感晚了，未能向黃老做最后告別之遺憾，因而更加悲痛。這幾天我都沉在悲痛之中。雖然我知道黃老有病，但沒想到他走的這樣快。幾次提筆想給您寫信，但我?guī)状味紝⒐P放下了。我沒有什么言語來安慰您……

黃老走了，但他給人們、給讀者留下了很多很多。他的人品，他的作品，使我們覺得他仍活著。他活在我們的心里，他活在讀者之中。他一生做了許多有益于人民的事，我不會忘記他，他的朋友，他幫助過的人，他的讀者都不會忘記他。他留下的這一切一切，足以安慰您悲哀的心靈。望您保重身體，健康地活著!

丁小莉曾是廣東一家省報文藝副刊的編輯，得到過黃秋耘多年的關(guān)心、愛護與幫助，后移居法國巴黎。她在巴黎得知黃秋耘辭世后，隨即給蔡瑩寫了密密麻麻三頁長信。今錄出此信第一頁大部分內(nèi)文如下：

蔡阿姨：

您好!剛才與小鷹通了電話，哀痛的心頗得寬慰。我覺得，小鷹的樂觀中有一份天性的剛強與風骨，令人想到“虎父無犬子”這句古話。我覺得自己那么理解黃先生，為什么不愿開追悼會不愿(舉行)告別(儀式)。他一生光明磊落，柔和的外表里有一顆正直剛強的心，嫉惡如仇，高風亮節(jié)。像他這樣的人，我相信他一定是上了天堂，他總算可以好好地憩息了，他總算是無憂無慮了。雖然，我永遠、永遠地失去了一位良師，(廣州十年，黃先生以他的善良與博學，補足了我自小欠缺的父親的關(guān)懷與師長的關(guān)懷；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是這世上無一人可以代替的啊!)永遠、永遠地失去了一位可以推心置腹的摯友，但我的悲痛里，有著一份為他得到了解脫的安慰。我想，黃先生的靈魂一定還在的。他這樣的人，靈魂是永存的。他久病的身體在空氣中消失了，而他高貴的靈魂，永在天空中飄游，為自己執(zhí)著的理想高聲歌唱。這靈魂護佑著我們每一個愛他的親人和朋友，那歌聲，會讓那些令人不齒的小人顫抖……

錄下朋友的文字，我聯(lián)想起一首曾傳誦一時的悼詩中的名句：“活在人心便永生?！钡拇_，秋耘啊，活在人們心問。他的著作連同他的人格精神，在當代及至往后若干年代，將與祖國大地、與喜愛他的讀者同在。

二○○二年“五一”勞動節(jié)于廣州

附言：

此文稿，當年寫好后曾投寄廣東一家大報文藝副刊。該副刊主編在電話中很客氣地告訴我：“大作已拜讀。因限于篇幅，我們不打算用，請多多原諒?！钡匆妼⑽沂指逋诉€。幸事先我復印一份自存。倏忽間已三載，黃秋耘去世也近四周年矣。近日翻覽整理舊物，重讀此稿，覺得還是讓它與讀者見面吧。特重新抄正，并寫下這幾句附言，投寄《山西文學》。

二○○五年三月三日于廣州麗江

編者附記：

此文二○○五年三月就收到了，壓在積件中一直未閱處，不久前清理積件，始翻出并認真閱讀，確是一篇別具一格的悼念文章。此文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不會寫唁電的年輕人，可以學上一手。今刊出并向黃偉經(jīng)先生道歉。(韓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