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讀者中,能將我的某些小說或文章大段大段背誦的“發燒級”讀者,據我所知,大概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的女兒,一個就是我們的老友崔巍兄的女兒崔靜。
能夠被成長中的她們真心喜愛,或者,曾經喜愛,我深感榮幸。
這兩個孩子身上有一些共同的地方:小小年紀背井離鄉,在遙遠陌生的異國或者異地獨自闖蕩,并試圖以尊嚴的方式與這個冷酷的世界建立一點血肉相關的聯系。女兒是這樣,崔靜也是這樣,這本《白晝之月》就是一個證明。
多年前,看過那部吳文光執導的著名的紀錄片《流浪北京》,曾經為其中貧窮困頓冷酷甚至污濁的現實所掩埋不住的“波希米亞”精神和光芒深深撼動。如今過去這么多年,“北漂”這個詞匯融入了太多太多的內容,比如,淘金者,比如,冒險家投機者,比如,盲從的群羊,比如,腰纏萬貫的成功人士,比如,據說是既要波希米亞的自由精神又要布爾喬亞生活品質的“布波”一族,等等。但,至今,我仍然固執地以為,除此而外,一定還要一些別的東西,格格不入的東西,藏匿在這個寓意深遠的詞匯中,那是今天這個無比功利無限貪婪、以至要到宇宙爭霸要到外星球去劃分自家疆界的時代和世界,為自己所保留的一些珍稀的物種,一些養育浪漫、詩、愛情和藝術的種子。這本《白晝之月》為我提供了這樣的證據。
崔靜這樣形容她熱愛的從事寫作的女性,“一群奇特美麗,千姿百態的女人們,她們仿佛早已守候在我生命的某個據點,像傳說中神秘的海火,在寂靜漆黑的海面上,發出奪目的光彩。”她以此來表達和她們在精神上相遇時有如神喻的震撼。我喜歡的不僅僅是這瑰麗的想象與表述,還有那后面真正詩意的、審美的、可貴的生命姿態。這姿態,有著對文學罕見的敬意,有著意外發現的驚喜,還有著更為難得的穎悟、擔當和承受。這樣的姿態幾乎貫穿在她所有的散文或隨筆之中,成為她獨特的沉靜而有張力的敘述風格,如同那一輪象征性的白晝之月。于是,在崔靜這里,如今早已不再神圣的文學重新成為來自“另一時空的召喚和邀請”,成為信仰。
即使是為生存、為謀生寫時尚類的采訪,面對那些成功人士,那些名字如雷貫耳的大名家或不那么如雷貫耳的小名家,我欣喜地看到,崔靜仍然是崔靜,“一棵年輕沉著的樹”,攜帶著天然浪漫的血液,敏感、不動聲色、深刻地凝視到了他或她身后更遠的地方,她試圖向生活更深處、人性和人心更深處張望的努力讓我感動。我知道她在做什么:他們是她的旅程,百感交集的旅程,最終,她會穿越他們抵達自己的車站和目的地,去赴那個“海火之約”。所以,她極誠懇,又游刃有余。
幾年前,記得我對崔靜說過,作為一個作者,我為有她這樣的讀者感到幸運和幸福,但作為一個文學前輩,我又十分害怕她這個后來者過分地癡迷于對某個人某種風格或情調的偏愛,從而過早地形成局限。我勸她要像開疆拓土的殖民主義者一樣去拓展自己的閱讀疆界,我感到了作為一個女性她對同性作家的偏好和興趣要更大一些。收在這本書中的作品,無論是隨筆還是訪談錄,讓我看到了她的才情、她文字的魅力、她體味生活的深度、她的從容和自信,更讓我看到了她的潛力。作為一個年輕的“北漂”,她經歷或將要經歷的一切都將是她的財富;作為一個記者,她見證或將要見證的一切都將豐富她的人生收藏。“她已經破繭而出,重生為一只自由、敏捷、不能再被輕易毀滅的昆蟲。”這讓人欣喜卻仍然不夠,小靜,我想要說,此時此刻,你所熱愛的、深陷其中的其實正是你必要穿越的長旅,你的車站和目的地,在更遠的地方,至少,那應該是我還從沒有抵達的遠方。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借助你崔靜的眼睛看到那些我從沒看到過的美麗風景,那些更壯觀更神奇的海火,那神的奇跡。
2006年8月1日于太原
(此文系作者為崔靜散文集《白晝之月》所作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