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所有權：所有權制度的支點

摘 要：自羅馬法始，私人所有權雖歷滄桑之巨變，卻一直是人類財產權制度的基礎和核心，其對于個人有尊嚴的進行市民生活乃至政治國家之進步，都具有不可替代之價值。而在當下之我國，《憲法》及《物權法》明確規定堅持公有制的主體地位，《物權法》并對作為所謂公有制在法律上之體現的國家所有權和集體所有權進行了比較詳細的規定，這似乎拋棄了大陸法系以私人所有權為所有權制度之基準的傳統，但事實上，私人所有權仍然是也應當是我國所有權制度的支點，只有以此為前提才能正確理解我國《物權法》的所有權制度，特別是正確認識國家所有權和集體所有權制度。

關鍵詞：私人所有權；國家所有權；集體所有權；物權法；公有制

中圖分類號：DF521 文獻標識碼：A

一、引言

傳統大陸法系民法財產權制度經典的物——債二元構造模式，非自然演化而成，乃法學理論的產物。在羅馬法中，物權與債權并未嚴格區分，而把債當作一種“無形物”，及至《法國民法典》時期，盡管理論上有“對人權”與“對物權”之分，但立法上仍未嚴格區分物權與債權。而18世紀的《馬克西米連——巴伐利亞民法典》、《普魯士普通邦法》和1811年《奧地利民法典》雖然使用了“物權”(sachenrecht)一詞，但由于物權的客體并不限于有體物，而將債權等無體物亦包含在內，因此大陸法系傳統民法經典的財產權物——債二元結構并未于此形成。直到《德國民法典》，財產權物——債二元結構才真正得以確立起來，這一構造模式隨著《德國民法典》在全世界影響的擴展而被許多國家奉為圭臬，甚至有將這種構造模式封閉化之趨勢，其影響所及，致使后世學者對新出現的財產權類型屢屢試圖強行納入這一結構之中。此以股權法律性質的爭議為典型。關于股權的法律性質，有債權說、所有權說、共有權說等諸說，這幾種學說都試圖在傳統民法財產權物——債二元構造中解釋股權的法律性質。但這許多新出現的財產權類型并不能完全納入這種物——債二元結構中，于是在理論上，就出現了許多對這種傳統分析模式劇烈反動的思潮，質疑甚至否定這種結構的合理性和科學性。在筆者看來，作為一種理論分析范式，物——債二元結構并非是一種封閉體系，亦不具有徹底的普適性，因此，只要不超越這種結構體系自身蘊含的分析范圍，物——債二元構造模式的合理性與科學性是勿庸置疑的，大陸法系數百年來的理論研究和司法實踐早已證明了這一點。

較之于債權，人類自古即更重視物權，其中以所有權為首要物權、原始物權，但隨著財產權的重心從支配轉向利用，出現了債權較物權優位的現象，一方面，債法內容顯著擴展，特別是侵權法與合同法，其內容的增長勢頭似乎不可抑制；而另一方面，物權法的內容卻沒有顯著的增加，致使傳統的物——債二元結構嚴重失衡。在我國，僅《合同法》即有428條之多，而《物權法》卻只有區區247條，物——債二元結構失衡之嚴重，已達令人瞠目之境。而在物權法內部，無論奴隸國家還是封建國家甚或資本主義國家，都以私人所有權為其物權制度、甚至整個財產權法律制度的基礎和核心，這被認為是私有制國家物權立法之當然結果，而在以社會主義公有制為主體的我國，新頒布的《物權法》似乎已將作為社會主義公有制在法律上的體現的國家所有權和集體所有權而非私人所有權作為整個所有權制度的基礎和核心。但在筆者看來，我國《物權法》所確立的所有權制度仍然以私人所有權為其制度基礎，這既是繼受大陸法系個人所有權制度之結果，同時亦是我國建立健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社會進步文明之必然要求。

需要指出的是，我國《物權法》所確立的“私人所有權”這一概念本身是值得商榷的：首先，“私人”乃是民事主體的同義詞，其范圍十分廣泛，所有參與平等市民社會生活的法律主體，都可稱為私人，國家與集體一旦其參與平等的市民社會生活，亦應視為私人，因而，私人所有權應是國家所有權、集體所有權的上位概念。其次，國家、集體所有權與其他民事主體的所有權在權利內容和法律保護上沒有任何區別，區別僅在于所有權客體的范圍有所差異罷了，因而在理論上沒有必要按主體不同來區分所有權的類型。最后，《物權法》將所有權分為國家、集體和私人所有權，其理由不外乎兩點：一是希望將不同的所有制類型直接反映在物權法中。由于《憲法》和《物權法》都明確規定，國家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堅持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基本經濟制度，因而在物權法中，自應將公有制在法律上的體現即國家所有權和集體所有權，以及私有制在法律上的體現的私人所有權確定下來；二是希望借此明確國家所有權和集體所有權的范圍與行使方法，因為調整物之歸屬關系的物權法都不規定這些內容，那由什么法律來規定這些內容呢？筆者以為，大陸法系所有權制度雖歷經千年變遷，但所有權概念的內涵和外延卻早已固定而少變動，因而要將作為政治概念的所有制直接轉化為作為法律概念的所有權，本就是一件值得研究，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國家所有權和集體所有權的范圍與行使方法的法律構造亦應通過制定特別法的方式予以實現，這樣就可以超越《物權法》這一部私法的范圍而對其進行更詳盡的綜合性的規范。但考慮到物權法的立法宗旨之一就是維護國家基本經濟制度，以及我國當前的現實情況，將國家、集體所有權規定在《物權法》中也不無不可，但無論如何不應將上位的私人所有權與下位的國家所有權、集體所有權并列起來。既然《物權法》已經將私人所有權與國家、集體所有權并列，那么，該法所謂“私人所有權”就只能特指國家和集體之外的其他民事主體所享有的所有權。另一方面，在私人所有權中，以個人所有權為其典型，因為后者“私”、“非公有”的屬性最為顯著，故在本文中，為行文方便計，有時交替使用私人所有權與個人所有權這兩個概念。

既然我國私人所有權制度乃繼受大陸法系之結果，因而有必要對大陸法系傳統的私人所有權制度進行梳理，而此項工作當從大陸法系所有權制度的源頭羅馬法開始。

二、羅馬法中的私人所有權

公元前753年羅馬建城之前，意大利部落數目眾多，人口繁盛，三十個部落結成一種攻守同盟性質的聯盟，但其緊密或親近的程度還不足以傾向于形成一個民族[1]。羅馬第一個王羅慕路斯（Romulus）及其繼承人將氏族組織改造成政治組織，從而形成部落、宗聯、宗、族及家等宗教等級單位[2]。羅馬部落從其初創時起，就有一種被稱之為羅馬土地（Ager Romanus）的公共土地，同時又有為氏族和個人所有的土地，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部分部落土地為各氏族分得，一部分又被分配給個人，于是，羅馬早期的土地既有公有土地，又有供宗教使用的土地、氏族所有的土地以及個人所有的土地［1］548。其中，個人所有的土地實質上是由家父支配，個人土地所有權乃家父權之構成部分，而公有土地、氏族所有的土地以及宗教用地實際上都體現為集體所有權，直到羅馬國家形成后公有土地和宗教用地才轉化為國有土地，但氏族所有的土地仍然是集體所有權的標的物，換言之，在羅馬國家形成以后，其土地所有權既有個人所有權，也有國家所有權和集體所有權。

在王政初期，土地仍歸氏族共有，氏族成員可分得份地，但隨著羅馬社會的發展，特別是羅馬國家（或謂“羅馬共同體”populus Romanus）的形成，以及羅馬政治體制的多次改革，消解了氏族的許多政治功能，而使羅馬市民成為羅馬國家的政治主體，氏族的集體土地所有權也日益轉化為私人所有權。而羅馬的公共土地，自古就可自由占據，先是僅限于貴族后來平民亦可自由占有公共土地，此種土地因此而被稱為占有地（ager occupatorius），其本來具有臨時和可撤銷的特點，但該特點隨后名存實亡，這使公共土地在很大程度上轉變為準私有土地。同時，隨著市民范圍的擴大，以及平民數量的增加和社會政治地位的提高，羅馬國家原來所有的土地以及新征服所獲得的土地大部分都被分配給市民或平民、特別是有軍功的將士了，羅馬國家所有權遭到了巨大的削弱，因為在古代，所有權主要是指土地所有權。特別是在羅馬建立了常備軍制度后，有地有產之公民被無地少產士兵所取代，導致羅馬國有土地大多被分配給了退役兵團士兵，這就更進一步加劇了羅馬國家所有權的衰落。

眾所周知，人類的物權、所有權制度都是以土地物權、土地所有權為核心構建起來的，而由前文對羅馬土地所有權制度的分析可知，羅馬的所有權制度乃主要由個人土地所有權發展而來，并由此而形成了一整套比較系統的物權制度。羅馬法上的物權制度實際上由自物權（jus in re poopria）即所有權、他物權（jus in re aliena）與占有（possessio）構成，其中，他物權包括役權（servitutes）、地上權（superficies）、永租權（emphyteusis）、質權（Pig nus）和抵押權（Hy potheca）。在羅馬法上，占有雖不被認為是一項權利，但它是物權的主要構成因素之一［2］321，其效力與保護方法與物權相類似，故亦被認為是對物權（Jus in rem）。值得注意的是，羅馬法本身并沒有物權的概念，物權概念是中世紀注釋法學家在解釋羅馬法時形成的，他們在對物之訴的基礎上建立了物權學說，但羅馬法已有了物權的實質內容。羅馬的法學家認為，物權是人與物之間的關系，所有權被定義為：“對物最一般的實際主宰或潛在（in potenza）主宰。”彼得羅·彭梵得認為，所有權之所以是最一般的主宰，是因為所有人的權利是不可能以列舉的方式加以確定，即是說所有人可以對物行使所有可能行使的權利，法只以否定的方式界定所有權的內涵，確定對物主宰權的一般約束，即是對所有權的法律限制。所有權之所以是對物的實際的或潛在的主宰，是因為除所有權的實在結構所固有的法律限度外，所有權所一般保障的權利，甚至最基本的權利都可能在不同程度上甚至在其整個處延上，因某些關系或競合的權利而被從所有主那里剝奪。但即便如此，所有權仍潛在地保留著其完整性，因為上述關系或競合權利的終止將使它當然地重新取得它通常所固有的那些權利。這種主宰權的潛力在因權利競合降低到最低限度之后，可能重新得到擴張和充實，現代學者稱其為“所有權的彈性。”所有權相對于其他物權也被稱為對物顯要的主宰（signoria eminente sullacosa）。一切其他物權均從屬于所有權，并且可以說它們體現所有權。一切其他物權，至少在其產生時，均以所有權的存在為前提條件[3]。

在法律限定的范圍內，羅馬法上的所有權具有絕對性，可對抗包括他物權在內的其他權利。而隨著羅馬經濟社會的進一步發展，使曾為氏族群體共有的財產，由于氏族的解體而成為家庭財產，而家庭財產隨著家長權的衰落而最終成為個人所有權的標的物。正如梅夏英博士所言，“真正的個人所有權的產生依賴于一個前提條件，即家庭的單個成員在財產方面成為獨立的主體。”[4] 早期羅馬社會家屬沒有私產，其所得的一切財物均歸家長所有，這樣，財產權實際上就是家長權的組成部分，并沒有體現為自主財產權。隨著經濟的發展，特別是商業活動的興盛，家屬獨立從事商業活動的機會日益增多，其個人所有權也逐漸得到法律的承認，此即所謂特有產制度。隨著家屬特有產范圍的擴大，家屬逐漸從家父權下解脫出來，易言之，個人所有權是羅馬家屬獲得自由的重要基礎。一言以蔽之，羅馬法中具有絕對性之個人所有權，是個人財產與家族財產、家庭財產逐步分離，以及家長權的逐步衰落的產物。“家子的所有權體現的是個人與財產的緊密結合，并成為實質意義上平等和法主體的私權，這種權利從對財產‘支配權力’的籠罩下解放出來。家庭的財產的解體實際上使家長以外的自由民取得了自主財產權，從而和法上的主體平等和財產交易獲得了物質上的保障，私法上個人財產的出現，使財產權首先表現為一種‘個人所有權’。”［4］10

三、近現代大陸法系的私人所有權

近代大陸法系所有權制度的源頭雖在羅馬法，但其制度本身不僅遠較羅馬法完善，而且其所負載的思想觀念更是羅馬法不可比擬的，可以說，近代大陸法系的所有權制度價值及其思想觀念已經超越了私法、私權的范疇，而具有更廣泛的社會和思想意蘊。因此，只有在其歷史場景中，才能真正理解近代大陸法系的所有權制度。西羅馬帝國覆亡后的西歐，在整個漫長的中世紀，羅馬法受到封建法、日耳曼習慣法等的嚴重沖擊而式微，到12世紀初，歐洲開始梅特蘭所稱的“三R運動”后，羅馬法才又重新進入西歐社會精英的頭腦，近代的思想家們也借重新詮釋羅馬法的契機而提出其新的社會思想觀念，并將新的社會思想觀念注入羅馬私法制度中而致近代私法超越羅馬私法，同時亦使許多近代私權制度超越了私法范疇而進入更廣闊的社會思想觀念和社會生活之中。從中世紀到現代，西方的個人逐步從權威下解放出來，先是從神的權威下解放出來，后從人的權威下解放出來，經過這兩次解放運動，個人終于成為社會的基本主體，不再屈從于神也不再屈從于他人，可以說，文藝復興后的人是一個從黑暗時代強加于他的一切鐐銬下獲得解放的全面發展的個人。而宗教改革最終迎來了和解和容忍，宗教本身開始轉化為一種私人化的信仰，組織化的宗教被個人化了，教會對個人的外部權威減弱，取而代之的是將上帝的力量置于個人心中作為他內在的權威，而這一內在化的上帝權威不過是偽裝了的個人權威，借助這位個人化了的上帝，個人已經作好對付外部世界的準備。個人和上帝通過《圣經》建立的直接聯系給予個人關于自己權利和責任的強烈意識，由此演變為靈魂的自決和個人的神圣性[5]。個人主義、天賦人權學說由是勃興，其體現在所有權方面就是個人所有權天賦、所有權神圣，于是1804年《法國民法典》第544條即規定：“所有權為以最絕對的方法（de iamanleye la plus absolue），收益、處分物的權利。”1888年公布的《德國民法典》第一草案的第849條亦規定，所有權為一種“恣意（nach willkiiy）”地使用、收益及處分物的權利，嗣后該草案雖因遭受各方反對而成廢案，但1900年頒行的《德國民法典》，其第903條明確規定：“在不與法律或者第三人的權利相抵觸的限度內，物的所有人可以隨意處置該物，并排除他人的一切干涉。”后者的規定，雖較其第一草案強烈的絕對個人主義所有權思想緩和不少，但二者的精神基礎仍是相同的。繼受德、法等國民法的其他大陸法系國家或地區，如日本、我國臺灣地區，其民法上的所有權被歸結為權利人對其所有物的一種“自由”。

在近現代法上，所有權已超越民法本身而具有憲政的意義，憲法層面的所有權的典范性規定是1789年法國《人權宣言》第17條，該條規定：“所有權為不可侵犯的神圣權利，非經合理證明確為公共需要并履行正當補償，不得加以剝奪。”德國《魏瑪憲法》和后來的《基本法》以及日本明治憲法亦都有相類似的規定。法國最高法院第一民事庭在1995年亦明確指出“所有權是一項具有憲法價值的基本權利”，而法國憲法委員會亦認為“保護所有權是政治社會的目的之一”參見法國Balloz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法國民法典》。（羅結珍，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5：453.），但無論就民法還是憲政層面而言，所有權所激蕩著的依然是個人主義思潮，所有權本質上是指個人所有權。值得注意的是，由于資本主義社會的經濟基礎是私有制，所以，近現代大陸法系民法中的所有權法律制度中一般都不特別指出所有權的主體屬性，財產權首先表現為個人所有權。此一方面是由資本主義經濟基礎所決定的，另一方面也是貫徹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原則推論出來的所有權平等原則的結果。顯然，資本主義所有權制度的根本所在是個人所有權，雖后來發展出法人、非法人團體等主體的所有權，但也并沒有影響其根本，因為法人和非法人團體雖然具有一定程度的社會性，但其性質仍然是“私”，而個人則是最基本的“私”，故可比照個人所有權而為適用。個人所有權即是所有權坐標的坐標原點。公法人由于在民事活動中不占主要地位，而國有企業在資本主義國家經濟活動中也并不占主導地位，且它們不被認為是公法人，所以法人和非法人團體總體上屬“私”性。資本主義國家的所有權制度因此而在本質上是私人所有權，包括自然人和法人以及非法人團體的所有權，而個人所有權則是其根本。

19世紀末20世紀初，絕對、恣意的個人所有權所引發的個人與公共利益之沖突十分嚴重，特別是社會財富不能盡其用等流弊的不斷涌現，迫使人們不得不反思個人所有權絕對、恣意的正當性與合理性，社會主義的或團體主義的所有權思想和制度由是而生。德國首倡社會主義所有權思想的第一人是學者耶林（Rudolph von Jhering），其于《法律的目的》一書中指出，應以社會所有權制度取代“個人所有權”制度，其后，學者基爾克（Otto Friedrich von Gierke）以日爾曼法之傳統精神為立論基石，力倡社會主義的所有權思想，其于《德意志私法論》一書中說：所有權絕不是一種與外界對立的絲毫不受限制的絕對性權利，相反，所有權人應“依法律程序”，并“顧及各個財產的性質與目的行使其權利”［6］。1919年公布的《魏瑪憲法》第14條第2款即明確規定：“所有權伴有義務，其行使應同時顧及公共福利。”在法國，社會連帶學說的創始人狄驥（L’eon Duguit）認為，個人所有權之所以得到他人尊重，正在于它具有有益于社會的機能，在《拿破侖法典以來私法的普通變遷》一書中，他根本否認所有權是一種權利，而認為其是一種“社會職務”，該書第六章徑直稱所有權為“社會職務的所有權”［7］。法國戰后憲法亦規定：“凡具有國家勞役性或獨占性質的財產，應為國民共同體所有。”

早期的社會主義、團體主義的所有權思想有徹底否定個人所有權之趨勢，二戰后人們發現絕對而恣意的個人所有權固然有其不合理之處，但并不能因此而否定個人所有權全部，過分強調個人所有權的社會義務反而容易導致個人財產和自由被損害，于是緩和個人所有權之絕對性和恣意性，使其與社會整體利益相協調的所有權觀念勃興。陳華彬教授將所有權觀念的這種變遷作了比較準確的概括，即“先由個人的所有權觀念與制度到社會的所有權觀念與制度，再由社會的所有權觀念與制度到個人與社會相調和的所有權觀念與制度。”［8］但無論是絕對而恣意的所有權觀念與制度，還是個人與社會相調和的所有權觀念與制度，都沒有脫離個人所有權的話語范疇，都以個人所有權為核心，我們可以斷言，建立在平民個人崛起的基礎之上的現代文明，錢滿素女士在其所著《愛默生和中國──對個人主義的反思》一書中對個人主義與現代文明的關系有精辟的論述，她認為平民個人的崛起無疑是現代社會中一個最本質的特點，自由企業、市場經濟和政治民主莫不以個人自由和個人權利作為它們存在的理由。（錢滿素.愛默生和中國──對個人主義的反思［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6:196.）其所有權制度只有以個人自由和個人所有權為依歸，才能真正得以確立。

四、個人所有權是也應當是我國所有權制度的支點

在我國，“傳統文化中完全沒有個人財產權的觀念，也不存在充分的私有制”，“個人財產權的嚴重缺乏，使我國社會始終不能在重要的人身依附中打開一個缺口，開出一條從身份到契約，在近代的十字路口加入世界潮流的通路。”［9］盡管我國歷史上的法制變革為數不少，但由于個人財產權觀念缺乏其產生和存在的傳統文化基礎，特別是歷史上的官方意識形態雖虛偽但卻大張旗鼓的反對個人財產權觀念，因而法制的變革都從未真正對個人財產權制度及其觀念的確立作出過多少貢獻。及至清末，當局感念時局艱難而力圖變法，才從反個人財產權的傳統制度和文化中殺出一條血路來，這突出的體現在《大清民律草案》中。作為清末變法之重要成果的《大清民律草案》，雖從未正式頒行，但其對后世法制及法文化仍有極大之貢獻，特別體現在其為中國選擇了一條大陸法系之路，亦為中國積聚和儲備了相當厚實的法學智識，更為重要的是，其為中國個人財產權制度及其觀念的確立作出了開創性的貢獻。在筆者看來，《大清民律草案》是一個分水嶺，在其之前，中國社會即使在某種程度上存在著個人財產權觀念的萌芽，但都處于受抑制狀態，《大清民律草案》的制定，不僅讓個人財產觀念得到了釋放和張揚，而且使其獲得了制度性的正當基礎。國民革命后所制定的《民國民律草案》以及《民國民法典》都是以《大清民律草案》為基礎，《大清民律草案》所確立的個人財產權制度得到了繼承和發揚。

新中國建立后的一段時間，個人所有權事實上在相當程度上為公有制所否定或限制，而后才隨著社會的發展而確立起個人所有權不受侵犯的原則。 “五四憲法”第8、9、10、11、12條一方面規定保護農民、非農業的個體勞動者、資本家對生產資料的所有權，以及公民對生活資料的所有權，但另一方面卻又直接或間接規定逐步消滅農民、非農業的個體勞動者以及資本家對生產資料的所有權。“七五憲法”、“七八憲法”、“八二憲法”甚至明確取消了“五四憲法”對生產資料個人所有權的保護，但“八二憲法”第11、13條間接規定了對個人財產權的保護，其第13條的規定正式確認了個人所有權的范圍不限于生活資料，而1988年《憲法修正案》更進一步將保護范圍擴大到“私營經濟”，2004年《憲法修正案》則超越了對私有財產的保護層面，而使私有財產躍升到與公共財產相同的“不受侵犯”的層面。但是，在憲法的眼中，私有財產卻沒有公共財產“神圣”，這是否意味著在我國，以國家所有權和集體所有權為代表的公共財產較以個人所有權為代表的私有財產權優位呢？在筆者看來，個人所有權不僅不遜位于國家所有權和集體所有權，而且，個人所有權是也應當是我國所有權制度的支點，國家、集體所有權只不過所有權制度的一個相對較小的組成部分而已。

首先，個人所有權是我國所有權制度的支點。就所有權制度的產生而言，現代大陸法系國家的所有權制度雖淵源于羅馬法，其成熟卻是在近代，而無論就歷史淵源還是就其成熟制度而言，大陸法系的所有權制度都是以個人所有權制度為核心建構起來的。從前述所有權制度的演進中大致可以看出，雖然國家或集體所有權并非是近現代社會所特有的現象，但其從來都不占社會的主導地位，與此相對應的是，隨著個人逐漸從團體、威權在筆者看來，近代化的重要體現之一就是個人從諸如家庭、氏族、鄉土等血緣或地域團體，以及諸如家父、宗教等威權下解放出來，而成為獨立且自由的法律主體，這也是近現代民法得以構建的最基本條件。中獨立出來，個人所有權作為個人獨立、自由的財產基礎，必然在社會中處于支配地位，無論是在古羅馬還是近代社會都是如此，因而近代的所有權制度不是也不可能以國家或集體所有權，而只能以個人所有權為其制度基準。而我國現代民法，乃繼受大陸法系之結果，其所有權制度自然不能遽然脫離大陸法系之傳統，易言之，我國所有權制度亦以個人所有權為基礎。

就我國《物權法》的具體制度規范來看，個人所有權乃是其規范的中心和重心所在。綜觀《物權法》的所有權制度，可以發現，除了第五章有15個條文對國家、集體所有權異于私人所有權的特殊之處進行特別規范，以及個別章節對國家所有權有零星規范外，整個所有權制度都是以個人所有權為規范基準的，國家、集體所有權的內容僅占整個所有權制度的很小部分。同時，仔細分析國家所有權制度亦可以發現，雖然國家所有權亦將公法人（國家機關法人、國有事業單位法人）、國有企業法人所有權納入其規范之中，但法人所有權本質上已非國家所有權的構成內容，在民法上該法人與國家乃相互獨立的民事主體，因而國家所有權規范的重心僅在公有物和公用物的所有權，而該問題在社會生活中并不居于非常重要之地位，故國家所有權不可能是《物權法》所有權制度的重心所在。由于我國集體所有權的主體，特別是城鎮集體經濟組織異常復雜，《物權法》回避了該問題，而僅就集體所有權客體的范圍以及集體所有權的行使進行非常概括的規范，如此之集體所有權顯然不可能成為我國所有權制度的規范基準。事實上，在《物權法》起草過程中，人們就所有權應否依主體而分別立法發生爭議，其原因可能也主要在此。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物權法》第3條照搬《憲法》第6條規定：“國家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堅持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基本經濟制度。”而王兆國副委員長在《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草案）〉的說明》中又明確指出“所有權是所有制在法律上的表現”，那么，作為上層建筑的所有權制度似乎應當以國家所有權和集體所有權作為其制度基礎。但在筆者看來，堅持公有制為主體并不能當然就推論出就是要堅持國家所有權和集體所有權在所有權制度中的主體、基礎地位，相反，作為私權、民事權利之一種，所有權本身就蘊含著平等的性質，不同法律主體之間的所有權在法律效力上不應存在差異，《物權法》對此也有明確的規定，因而，多數學者都認為《物權法》第3條的規定乃指不同所有權可能在現實社會生活中所發揮的作用有差異而已［10］。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作為私法的《物權法》根本不應照搬《憲法》政治宣言式的規定，以免徒增困擾。

其次，個人所有權也應當是我國所有權制度的支點。第一，將我國所有權制度建立在個人所有權的基礎之上，或者說將個人所有權確立為我國所有權的基準制度，是打破我國傳統威權文化、型塑自由平等觀念的需要。我國傳統威權文化盛行千年之久，其在現代其影響仍然久久不能消除，而要打破這種束縛和限制個人全面發展的傳統觀念，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法律制度上將個人從團體和威權下解放出來而確認其為獨立且自由的法律主體，而最能成功完成這一任務的是民法，民法的自由、平等理念以及支撐自由、平等理念的具體制度正是威權觀念的天然克星。其中，個人所有權制度即是民法自由、平等理念的至關重要的支撐性制度，個人所有權是個人對抗團體和威權侵害自己自由和權利的物質基礎。反觀國家、集體所有權可以發現，由于國家、集體本身就是團體，因而其所擁有之所有權，不僅不能消除反而有助長威權的可能。這一點在我國體現得最為明顯，新中國建立后改革開放前的一段時期，由于個人所有權的范圍極度有限，人們的權利意識、自由平等觀念都比較薄弱；而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個人取得財產的合法性得到法律的確認，以及由此伴隨而來的個人財富增加，個人的權利意識、自由平等觀念都得到了有目共睹的提升。第二，確立個人所有權在所有權制度中的核心地位，是構建以人為本的和諧社會的重要保障。構建和諧社會，必須以人為本，此所謂“人”只能是個人而不可能是國家或集體，易言之，個人要成為社會的中心和根本，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充分肯定和支持個人對物質財富的合法取得和利用，因而圍繞個人所有權構建整個所有權制度就成為法律必然的選擇。第三，較之于國家、集體所有權，個人所有權更能促進經濟發展。在民法的眼中，每個完全行為能力人都是自己利益的最佳判斷者，此早已為市場經濟所證明，因而個人對取得和利用其所有權肯定是最有效率的，也是最能活躍社會經濟的。與之相對，由于國家所有權的客體主要是公用物和公有物，其通常不能進入市場，因而國家所有權對活躍市場經濟幾乎沒有多少直接貢獻，而我國集體所有權之缺乏效率早已眾所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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