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吏

清朝有個秦愚，在揚州府屬下的甘泉縣署擔任刑房小吏。他精通法律，公門中人都尊稱他“老斫輪”，就是行家里手的意思。秦愚生性善良，從不運用權勢妄取小百姓一錢一物。這一年，他已經五十歲了，家中依然一貧如洗。妻子姜氏與他同齡，也婉淑而賢惠，只是沒生下一子半女。這年臨近除夕了，可甕中沒有米，灶間沒柴，姜氏瞞著丈夫拔下頭上的簪子送進了當鋪，悄悄地準備著簡略的年貨。秦愚則坐在廳中皺眉嘆息，為生計而發愁。

忽然，“篤篤篤”，有人在輕輕地敲門，秦愚剛一開門，一個客人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個小僮，小僮的背上背著個布袋子，鼓鼓的似乎很有些分量。秦愚并不認識他們，心中正感到奇怪時，客人已拱手作揖，然后就坐了下來，突然問：“閣下就是秦翁么?芽”秦愚點頭道：“正是鄙人，官人尊姓大名，仙鄉何處?芽”客人含含糊糊地回答了幾句，秦愚驀然想起：此人面好熟，似乎在茶館中見過幾面，再細細一推算，知道此人來揚州少說也一年多了，便問：“閣下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見教?芽”客人道：“秦翁掌管著刑科文檔，聽說某年某事某某卷宗，應當儲存于府上，不知能不能找出來?芽”秦愚當下找出一本目錄冊，翻閱了好一陣，才說：“有的，不過要從這些卷宗中檢索出來，少說也要半天工夫呢。”客人面露喜色，又站起來深深一揖道：“我素知秦翁是個忠厚長者，從來不接受人家的禮物，然而年殘歲底，必然需要用錢。請以此卷見賜，我愿意敬奉千金，替你老人家祝壽。”說完，就解開布袋，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客人將銀子堆到地上，說：“這兒是五百兩，你先收下，還有一半待你下午將卷宗找出來后，我再帶過來奉上。”秦愚點點頭說：“好吧。”客人再拜而謝，又諄諄囑咐了一番后，才帶著小僮走了。

秦愚關上門后，對著一大堆銀子思忖：是什么重要的案卷，能值這么多銀子?芽就找出鑰匙，將案牘一一打開，細細查找，終于找出來了，便湊近窗口閱讀，原來案卷中記載的是揚州人劉某的資料：康熙初年，劉某曾被吳三桂脅于軍中，后來吳三桂在云南起兵造反，幾年后被清廷剿滅，劉某也死于亂軍之中。清廷痛恨“吳黨”，飭令甘泉縣令搜捕劉某的后代，劉某的子孫們便改名易姓，逃到安徽隱居下來。甘泉縣令便以劉某已無后代在揚州而結案上報了。當然，案卷中仍有種種不利于子孫的材料，不過，其時已是雍正年間，距吳三桂覆滅已有四五十年了。秦愚看到這兒，才恍然大悟，喃喃自語道：原來此人是個訟棍啊，一定是與劉某的子孫有深仇大恨，要想憑借這些卷宗，將劉氏一門滅族啊！如若讓他將卷宗買了去，后果不堪設想。怎么辦?芽要想得到這一筆巨款過年，則必然會傷了陰德；要想陰德無虧，又必須將銀子還給他。我究竟該如何處置?芽他站起身來，將卷宗放在幾上，在客廳里來來回回地踱著小步，始終拿不定主意。不一會兒，妻子回來了，見到案幾上堆滿了簿冊與白銀，就問是怎么回事。泰愚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并不回答，姜氏見他神思恍惚的模樣，知道他碰到了難題，就拉著他的衣角，委婉地勸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使你如此為難呢?芽是不是為貧窮而犯愁?芽貧窮是極平常的事兒，算得了什么?芽再說如果錢多了，飲食起居必然要講起排場，人來人往多，人也煩神得多；貧窮則一切用度從簡，不需要迎來送往，既省心又省力。何況我們年年過年都是這個樣子，清凈自在，有什么不好呢?芽你聽外面那小鳥，不也一聲聲地叫著‘得過且過’、‘得過且過’么?芽”秦愚長嘆一聲道：“要想脫貧，要想得錢，說容易也容易，你看桌上堆的不都是銀子?芽然而說難也難，桌上的錢還真不好拿呢。”說完，將手上的那份案卷擲給妻子，自己則仍然來來回回地踱著小步，并低頭看著地面，更加猶豫不決。姜氏原本也是個大家閨秀，讀過書識過字，看完卷宗，大吃一驚道：“這是何等大的事情，怎能為了這些臭錢而喪失人格呢?芽這些銀子一定是有人用來購買這份案卷的了，丈夫既然拿不定主意，就讓我來替你做個主吧。”說完，取過香爐里的香燼，將那案卷引著了火，一會兒就灰飛煙滅了。秦愚一看，高興地拍掌笑道：“妙啊妙啊，我的心到這時候才算定下來了。唉，慚愧慚愧，我一個堂堂須眉男子，怎么反倒沒有一個巾幗女子有決斷呢。”于是夫婦二人都歡喜不盡，想想那客人的陰險狠毒，又都嘆息不已。

不一會兒，那客人又帶著五百兩銀子來了，向秦愚索要案卷。秦愚故意露出一副懊惱的模樣說：“唉，只怪我命薄，不能享受你的千金之賜。搜盡了所有的卷宗，偏偏沒有那一份，想必是年代久遠，已被老鼠咬壞了。”客人看著幾上的灰燼，什么都明白了，連連跺腳說：“完了完了?選想不到我風塵仆仆地趕到揚州，辛苦了一年多，竟然落了一場空，唉?選”將先前的五百兩銀子也一并帶上，悵悵而去。秦愚出于禮貌，將他送出門外。待回轉家中時，見斷腳杯中已經貯滿了熱氣騰騰的美酒，案頭置有菜肴果品，神像前也點上了幾支新香燭，這才知道妻子已暗中為過年做好了準備，不由得歡喜異常。姜氏溫和地說：“不是我不想過富裕日子，想想我們一對老夫妻，合起來已經一百歲了，再因這不義之財而惹怒了蒼天神明，犯得著嗎?芽”秦愚連連點頭，很佩服妻子的見識。二人祭完祖先神祗，又對酌數杯，就上床安寢了。

這天夜里，秦愚夢見一個金甲神人，峨冠博帶，腳穿皮靴，乘著縷縷彩云，在一大群侍從的簇擁下從空中冉冉而下，只見他手上捧著個巨大的金元寶，對秦愚說：“上天鑒于你清正廉潔，將天儲財寶賜予你。從今以后，即使古代的巨富如陶朱公、鄧通、石崇等輩，也不能與你相比了。”秦愚卻淡淡地一笑，說：“謝謝尊神，發財并不是我的愿望啊。”金甲神驚詫地說：“這個男子是不是患了瘋癲病?芽竟然視金礦銅山猶如一只破鞋子一樣。要不然，你就是像古人范丹一樣，天生一副怪脾氣?芽”秦愚默默不語，一位侍從對金甲神說：“我們且回去吧，不必與他計較，他天生就是一副窮骨頭，只配過過窮日子。”金甲神果然飄然而去。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位朱衣神人，眉毛胡子都白了。但見他手捧著一頂烏紗帽，對秦愚說：“上天因為你行善積德，將這頂烏紗帽賜給你，有了它，你就可以當上州郡長官，免得再辛辛苦苦做刀筆小吏了。”秦愚又搖搖頭說：“謝謝尊神，做官也不是我的愿望啊。”朱衣神也驚訝地問：“咦，你這是怎么了?芽是不是因為自己學問不夠，難走科舉之途?芽如今連目不識丁的人尚且能出錢捐個大官兒，拖青拽紫，前呼后擁，傲慢得很呢。你又何必非要用筆墨作敲門磚呢?芽”秦愚不語，朱衣神又勸道：¨你如果舍棄了這個機會，則到蓋棺時仍然是一個識字的小吏，難道就不懊悔么?芽”朱衣神后站著一位仙女，手持一柄拂塵，笑著對朱衣神說：“他要學那些酸溜溜的文士，玩什么清高的把戲，由他窮煞餓煞去，我們走吧。”朱衣神也依言而去。又過了一會兒，忽然聽到云中隱隱傳來絲竹之聲，香風四溢，五彩錦云之間，芝蘭羽蓋之下，一個美麗的仙女乘著一頭麒麟，服侍左右的則都是許飛瓊、王子喬等一班神仙。仙女懷中抱著一個胖乎乎的嬰兒，皮膚潔白如玉，脖子上戴著一只金項圈，眉清而目秀，怎不惹人喜愛?選仙女還未來得及說話，秦愚已喜笑顏開地說：“嘻嘻，我能得到這個小嬌兒，就一輩子心滿意足了?選”仙女一聽笑道：“天上神仙最喜安靜，就怕聽呱呱的啼哭聲，將他寄在你家好不好?芽”話音剛落，秦愚已一躍而起，將嬰兒攫入懷中，連說“妙極妙極”，愛不忍舍。美人“噗哧”一笑，用手在麒麟頭上輕輕一拍，麒麟便倏然騰空而起，轉瞬間已消失于云霄之中。秦愚正驚訝之間，忽然懷中嬰兒大聲啼哭，頓時驚醒，原來做了一場黃粱美夢。看看窗紙已經泛白，忽然爆竹聲大起，原來左鄰右舍已開始敬神了。秦愚再也睡不著了，便喚醒妻子，將夢中情景告她。剛說到自己拒絕了發財升官的誘惑時，姜氏笑道：“懷中那小嬌兒一定讓人愛煞，瞧你這美滋滋的怪模樣?選”秦愚大為驚駭，這才知道，原來妻子與自己做了個同樣的夢。揚州的風俗最忌諱大清早說夢，何況今天是大年初一?選鄰居與秦家僅隔著一層薄薄的蘆葦壁，聽到夫婦倆說夢，便在隔壁罵罵咧咧。夫妻倆聽了，連忙閉了嘴，哪敢再吱聲。

冬去春來，暖意融融，說也奇怪，姜氏本來已經絕了經，卻又信水復至，竟然還懷了孕。秦愚喜上眉梢，只覺得越活越精神，而且說也奇怪，這一年樣樣事情也都順利得很，八九月間，因手頭有了點錢，便將住宅修茸了一番；臘月里，姜氏果然生下一個男孩。秦愚一看：與夢中那小嬌兒一模一樣，被取名為“夢玉”。夫婦倆整天樂得合不攏嘴，秦愚還常常念叨著：“想不到老蚌還能產出美珠呢。”于是他更加注意修身養德，廣積善緣。夢玉聰慧而秀氣，最喜歡讀書，七八歲時，就被揚州知府看中了，將他召進府第，為自己的兒子伴讀。十一歲時，夢玉參加童子科考試，獲得第一名；十九歲便中了進士，供職于翰林院。揚州知府又將女兒許配于他。此時秦愚夫婦已經是古稀之年了，仍精神矍鑠，秦愚還在當他的刑房吏，甘泉縣令將他請進縣署，勸道：“秦翁，令郎已入翰林，你老人家也就是受朝廷典封的封君了，何必再整天勞形于案牘之旁呢?芽還是回去享享清福吧。”秦愚施禮稱謝道：“我秦某并非貪戀小吏之職，不過常想：我在公門中多做一年，也就為兒孫們多積了一點陰德啊。”縣令嘆道：“秦翁，你的這份仁厚之心已經上達天庭了，不過也不要過于拘泥。”便讓他坐上自己的轎子，又命人敲鑼打鼓地把他送回了家中。

（責任編輯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