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死亡賠償金制度之檢討

[摘 要]當前死亡賠償金制度所造成的“同命不同價”現象受到了人們的普遍質疑，但這種質疑并沒有深刻認識到死亡賠償金的性質。從死亡賠償金制度設計原意看，死亡賠償金存在差異是合理的，但為避免誤解，應將賠償金改為收入損失賠償金，并取消戶籍、地域等賠償限制因素。

[關鍵詞]死亡賠償金；“同命不同價”；收入損失賠償金

[中圖分類號]D9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2234(2007)04－0086－02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為《人身損賠若干解釋》)第二十九條規定：“死亡賠償金按照受訴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標準，按二十年計算。但六十歲以上的，年齡每增加一歲減少一年；七十五周歲以上的，按五年計算。”這個規定的頒布，在理論界和實務界，都引起了很大的爭議。根據該規定，“死亡賠償金”的計算主要根據以下三個因素：戶籍、地域和年齡。由于我國經濟發展的不平衡，省際之間、同省的地區之間以及城鄉之間的收入差距比較大，導致死亡賠償金的計算標準不統一，即使同一事故中對受害人的賠償標準也會因受害人的戶籍、地域和年齡的不同出現很大的差距，給人直觀的感覺就是“同命不同價”。比如，2005年底發生在同一交通事故中死亡的兩個同學，農村同學得到的賠償金不及其城市戶口同學的一半，即為典型。^〔1〕

一、死亡賠償金的性質

戶籍，地域，年齡三因素導致的“同命不同價”現象使得死亡賠償金制度的公正性遭到理論界和實務界多方面的質疑，甚至有學者和律師專門為此上書最高人民法院，建議消除城鄉差別待遇，統一人身損害賠償標準。^〔2〕

值得注意的是，從法律的角度而言，死亡賠償金制度并不是如公眾所理解的那樣是對生命價值的補償，即不是受害人生命權的對價；從倫理學的角度來說，生命是無價的，一旦喪失，無法通過貨幣化的方式對其進行定價；從法理上說，自然人的權利能力始于出生終于死亡，受害人因侵權行為死亡后，其作為民事主體的資格已經消滅，因此不能以民事主體資格主張民事權利，如果要求對生命權進行補償，其請求權的法理基礎也值得懷疑。所以，我們可以確認的是《人身損賠若干解釋》中對死亡賠償金的規定，并不是對生命的補償，而是“以生命權受侵害為原因的賠償，不以填補受害人喪失之生命為目的，……而是以填補死亡事故造成的其他損害為目的，是對其他受損利益的救濟。”^〔3〕至于“其他受損利益”所指為何，學界有兩種學說，一是“撫養喪失說”，即認為受害人的死亡，導致其生前負有撫養義務的人失去了生活來源，間接受到了損害，據此應獲賠償。但是《人身損賠若干解釋》第十七條和第二十八條對被撫養人生活費問題已經作了規定，“撫養喪失說”便失去法律依據。二是“繼承喪失說”，該說認為受害人因加害人的侵權行為死亡后，失去了在未來獲取更多財產的機會，間接減少了其繼承人在未來本應繼承到的財產數額，因此此損失應獲賠償。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黃松有在《人身損賠若干解釋》的說明中指出，“1994年5月12日八屆人大七次會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賠償法》，首次明確了死亡賠償金的內涵是對受害人收入損失的賠償。司法解釋據此將‘死亡賠償金’界定為財產性質的收入損失賠償”。^〔4〕既然界定為收入損失賠償，那么，司法解釋對死亡賠償金的性質采取“繼承喪失說”無疑。因此，眾多學者從平等權的角度批判以戶籍，地域為限制因素的死亡賠償金制度，認為“同命不同價”是對憲法平等原則的侵犯，主張應設立統一的賠償標準。這些批判其實是存在認識誤區的，即把死亡賠償金等同于對生命本身的補償，由此根據生命權的平等而主張死亡賠償金賠償標準的統一。

二、我國死亡賠償金制度設計上的缺陷

既然死亡賠償金是對受害人未來收入的賠償，由于個人稟賦，知識和能力的不同，每個人所獲得的收入也是高低不等的，特別是未來預期收入，受很多不確定因素的影響，難以設立一項眾人皆服的標準。我國當前立法實踐存在兩種賠償標準——“差額賠償”和“定型化賠償”。“差額賠償”就是以受害人發生損害前后費用增加或者財產減少的算術差額作為賠償依據的賠償原則。“定型化賠償”則不考慮具體受害人個人財產損失的算術差額，而是從損害賠償的社會妥當性和社會公正性出發，為損害確定固定標準的賠償原則。《人身損賠解釋》以“人均”收入作為計算死亡賠償金的標準，顯然采用的是“定型化賠償”。之所以采用這個標準是有其立法深意的。最高人民法院陳現杰法官指出“傳統損害賠償理論采用差額賠償，但由于其過分與個人收入狀況相聯系，客觀上導致損害賠償的兩極分化和貧富差距，在現代損害賠償理論中受到批判。”“法發(1992)16號《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涉外海上人身傷亡案件損害賠償的具體規定》對‘收入損失’的計算方法是差額賠償和主觀計算，即以死者生前的年收入為依據按余命年歲計算賠償額。《解釋》(即《人身損賠解釋》)則按照‘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客觀標準，并以20年固定賠償年限為計算的時間，旨在既于過去的法律法規相銜接，又不致因主觀計算導致兩極分化、貧富懸殊。”^〔5〕由此可見，設計死亡賠償金制度是從維護社會公平的角度出發，以求避免兩級分化、貧富懸殊。

但遺憾的是，立法目的、制度設計及制度運作之間卻出現自相矛盾。其原因主要在于該制度將戶籍和地域作為影響死亡賠償金計算的因素。戶籍制度的存在產生了當前的城鄉差距；中、西部和東部經濟發展不平衡也是我國的國情。這兩個限制因素的加入，必然導致死亡賠償金的數額產生或大或小的差異，死亡賠償金制度的適用也必然產生始料不及的社會效果。

筆者認為，既然死亡賠償金是對受害人未來收入損失的補償，數額上存在一定程度的差異是合理的，而且也是應該的。“因為在任何一個社會里，個人收入多寡不均是客觀存在的事實(當然并不是承認所有的收入差距都是合理的)，而且死亡賠償金制度并不具有調節個人收入差距的功能，其功能是填補相關權利人的繼承損失額，這就注定了它必須依據單個個體而定的主觀收入，而不可能是一個固定而統一的客觀收入。”^〔6〕所以，該制度設計應更多地關注個體實際情況，體現個人收入差異。而原有的制度設計顯然只是從整體上把握，對個體的關注不夠。

首先，戶籍不是衡量個人收入的決定性因素。盡管城鄉收入存在差異，但這是針對整體而言的，具體到每個個人就不能一概而論。城市居民中有低收入者，農村居民里有高收入者，假設一個農村戶籍居民的年收入高出一個城市戶籍居民的年收入，他們在同一起交通事故中死亡，城市戶籍的死亡賠償金數額卻高于農村戶籍的，這顯然是不平等的，也不利于維護社會公平。而且戶籍因素的設置給審判實踐也帶來諸多困難。如何區分城鎮居民和農村居民？各地標準不一。是以戶口為標準還是以經常居住地為標準或是其他，到目前為止尚無定論，造成司法實踐的不一致。

其次，行政區劃，人均收入也不能體現個人收入的差異。從形式上看，任何人都是按照這樣的標準進行賠償，好像這樣就能體現平等而且能夠達到體現正義的結果，但事實上，這些因素與個人收入并無必然的聯系。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死亡賠償金制度并不是如相關學者所認為的那樣賠償標準不夠統一，相反其賠償標準過于統一，無視個體差異。

三、完善死亡賠償金制度的立法建議

針對上述缺陷，筆者試圖提出如下建議：

第一，改“死亡賠償金”為“收入損失賠償金”。前面曾分析到，差額賠償理論由于過分與個人收入狀況相聯系，客觀上導致了兩級分化和貧富差距，從而備受批判。故似宜對“死亡賠償金”采定型化賠償。司法實踐證明，定型化賠償也招致公眾的廣泛質疑。由此看來，并不是死亡賠償金與個人收入狀況相聯系有錯，而是公眾認識有誤。他們將“死亡賠償金”與“生命賠償金”等同起來，所以不能接受數額上的差異。如果這個觀念不轉變，可以預知死亡賠償金制度一直會飽受爭議。“收入損失賠償金”直觀地表達了“死亡賠償金”的本義，現行立法之所以采取“死亡賠償金”的概念，是為了保持立法概念上的一致性^〔7〕由此可知，這兩個概念在本質上是一致的。第二，取消死亡賠償金的戶籍，地域限制，受害人的年收入損失首先按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涉外海上人身傷亡案件損害賠償標準的具體規定》的規定來確定，即年收入損失＝年收入－年個人生活費；其次，年限的計算還是按照《人身損賠若干解釋》劃分的三個年齡層次來確定，對六十歲以下的之所以仍按照20年計算是因為“指向未來的一次性賠償有許多不確定的因素，計算期限過長難免會發生實際賠償與生活實態不一致的情況，過分加重賠償義務人的負擔。且在過去的立法實踐和審判實踐中，20年的計算期限已為社會所接受，所以無論在心理上、社會效果上和當事人雙方的利益均衡上都是一個較為恰當和適中的選擇”^〔8〕；各省、自治區、直轄市根據本省具體情況制定死亡賠償金的上限和下限。上限是針對高收入者，畢竟有的人年收入很高，按其實際收入計算會遠遠超出加害人的承受能力；下限是針對死亡時并無年收入和年收入很低的受害人而言，從而在尊重個人收入差異的情況下，適當平衡加害人，受害人的利益，維護社會公正。

第三，取消被撫養人生活費這個賠償項目。因為死亡賠償金本來就是收入損失的賠償，而受害人對被撫養人支付撫養費是從其收入中支出的，所以，死亡賠償金之外還規定被撫養人生活費有重復計算之嫌，且加重了加害人的賠付負擔。

[參考文獻]

〔1〕唐中明，田文生.農村少女遭遇車禍身亡賠償不及城市戶口一半〔N〕.中國青年報，2006-01-24.

〔2〕廖衛華.兩公民土書高法建議統一城鄉人身損害賠償標準〔N〕.新京報，2006-03-21.

〔3〕尹志強.死亡賠償金的性質〔N〕.法制日報，2005-03-28.

〔4〕傅蔚岡.“同命不同價”中的法與理〔J〕.法學，2006(9).

〔5〕陳現杰.關于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中損害賠償金計算的幾個問題〔J〕.法律適用，2004(4).

〔責任編輯：金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