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自離城市不遠的農村,從小在莊稼地里偷玉米、在黃土丘上用尿和泥、在河灘里瘋跑著長大,對他們來說,城市是過節時被父母拖拽著買新衣服的記憶,是高樓和汽車,是城里孩子手上的變形金剛;長大后他們時常往返于城鄉之間,他們很方便地在城里買新衣服,他們自如地穿梭在城市的每個街巷……但他們卻很難深入這個城市的內核。他們游走在城市的邊緣,在邊緣地帶徘徊、掙扎。
失去土地,沒有一技之長,又要養家糊口,這是處于城鄉接合部的農村“80后”所面臨的現狀。農村的開放、失去土地的困境終于將這些仍然稚嫩的農村青年推到了這個火熱時代的前沿。
山西省陽泉市是全國最大的無煙煤產地之一。它位于省境東側、太行山西麓的山間盆地中,是石太鐵路的中樞站,也是山西省新興的重工業基地之一。上白泉村和下白泉村是陽泉市郊區緊鄰的兩個村落,離市區不過20分鐘的車程,它們周圍還有窯溝、柳溝、東梁莊、桑堰等村子,村與村之間聯系密切。
在這片田野上,一群生于20世紀80年代的青年已到了成家立業的年齡。
飄忽不定的理想追求
城鄉接合部的“80后”青年,對于未來、對于理想始終處在一種自相矛盾的狀態之中。城市的繁華世界就在他們的眼前,似乎伸手可得,但又遙不可及。他們興致來了的時候,可以到城里游逛、娛樂、購物,像城里人一樣享受城市文明;可當他們回到家里以后,農村固有的家族觀念、倫理習俗,當然也包括田園風光,又將他們還原回一個地道的農村人。在他們的潛意識里,對于城市生活有羨慕、嫉妒,也有自卑。
這一代農村青年,特別是生于1984年后的青年,正趕上“大學熱”的高潮,他們的第一理想自然是考上大學,借此走出農村,成為一個“城里人”。
上白泉村的第一個大學生出現在20世紀90年代初期,這個被鄉親們稱為“狀元”的青年后來又讀了研究生,他的父母和家人也因此榮耀無比,在鄉間備受尊敬。此等憑個人努力跳出“農門”的“魚化龍”奇跡,對于當時剛上小學的“80后”們來說,無疑起到了航標燈般的引路作用。許多年以后說起這事,仍有人嘖嘖不已。在市區跑出租的田志鵬對記者說:“當時我上三年級,他考上碩士的消息在村里傳得沸沸揚揚。他是我班一個同學的叔叔,當時我們都很羨慕,連帶對這個‘侄子’也崇拜起來。不過我這個同學也挺厲害的,現在在北京上大學呢。跟人家叔侄倆比,我就是個落榜生,只能開出租混飯吃了。”一絲苦笑浮上他的眼角。
在這些農村,“知識改變命運”已遠非一句口號,而變成了每個家庭的實際行動。農村“80后”的父輩們大多有兩種經歷,一是“文革”動亂,二是改革開放,相似的遭遇使他們愿意以加倍的辛勞和錢財付出培養下一代讀書求學,以彌補自己文化知識上的缺憾。尤其是借農村改革之風率先致富的家庭,更是“不惜千金換文憑”,想方設法將自己的孩子送入大學,哪怕走個“自費生”“三本”,甚至大專、中專都行。而相對家貧的農戶并不甘落后,借錢供孩子上大學遂成這一帶鄉村的風尚。
上白泉村有一對雙胞胎姐妹,各自成家后分別生有一對兒女。姐妹倆小時沒上過幾年學,如今是非要讓子女們“出息”成城市人不可。為此,兩家在陽泉市區買了一套樓房,并達成協議,誰家孩子到市里上學,誰家就搬到市里住,以方便孩子就近上學。先是姐姐的女兒霞霞在市里上中專,姐姐就在市里住;后來妹妹的兒子要到市里上中學,剛好霞霞畢業,于是姐姐返回村里過她的農民生活,妹妹臨時成了城里人。
正是這樣的氛圍,使得“80后”們在幼年時就把上大學當成了奮斗的理想,在這一點上,他們追求的欲望和上進的決心比之城市“80后”有過之而無不及。雖然近幾年大學畢業工作難找,但他們的這一目標仍未改變,結果一個新的尷尬出現了:這些孩子由鄉村游民“升格”成了城市游民。
對于農村“80后”來說,能考上一個像樣大學的人畢竟是少數。他們中的大多數最終還是留在了農村,為了生計而忙碌。不過,一些人則希望能在鄉村政治舞臺上展現自己,以實現自己“鄉村仕途”的理想。鄰村的趙平生是村里的活躍分子,愛好文藝,每年元宵節村里組織節目表演,他都要參加。一年多前,正值村里換屆選舉,他動了心思,而村委會長期是由一批老人兒“掌管”的,但他還是想試試。父母一開始不支持,認為他是白費力氣。隨后,看到兒子像模像樣地在村里拉選票,鄰居們也頻頻到他們家來串門聊村事,老兩口這才相信兒子是動了真格的。雖說最后沒有被選上,但他還是留在村委會“幫忙”,實際是干一些具體的活,盡管沒有具體職務,可趙平生也很滿足了,他告訴記者:“村委會一直都是老人,可能大家對年輕人還是不放心吧,再說我以前在外面打工,經常不在,對村里的事有些生疏了。這次就當實習,下次換屆我一定爭取。”
在調查中發現,如趙平生一樣熱心于“鄉村政治”的年輕人非常有限。下白泉村36歲的葛貴平在一年多前的換屆選舉中,成為村委會主任,他說:“村兩委班子里的人都有10年以上的‘工齡’,我就算最年輕的了。”說到“80后”在村委會換屆選舉中的表現,他措辭謹慎:“現在的年輕人對選舉不是很上心,投票時不少青年都棄權了,有的連會場都不到。他們覺得村民自治和民主選舉是父親和伯伯叔叔們的事,反正自己說話沒人聽,干脆就不說話。”
當日子一天天過去,農村“80后”們一年年長大,理想的花墻在現實的無奈中漸漸剝飾,殘垣下秋蟲的鳴唱終變得有氣無力了。于是,有人自暴自棄,無所事事,游竄在村落之間,打架斗毆,橫行鄉里。上白泉村有這樣一個青年,父親犯罪坐牢,母親又管不住他,他整日在村中游蕩。有一段時間,村里傳他經常在偏僻的小路上堵截婦女,意圖猥褻。有一天,他被人打了,打他的人揚言要去告他,原來,他在路上調戲別人的老婆。可憐他的母親上門去給人家磕頭求情,并送上3000塊錢才替他擺平此事。但他仍不悔改,終于有一天案發被派出所抓了。
沖動盲目的創業嘗試
對于農村“80后”來說,城里人關于“事業”的說法多少有些華而不實。如非要說“事業”,他們的事業就是生存,就是能夠活下去,并比別人活得好。在這一點上,他們和他們的父輩,甚至祖輩,都沒有本質區別。要說有區別,只不過是實現的方式和途徑不同罷了。
陽泉郊區一直以生產耐火材料而聞名全國。當地許多農村“80后”的父母,甚至之后的他們自己,都曾在這些鄉村耐火廠中討過生活。
2003年3月,郊區白泉工業園區窯溝耐火小區建設啟動。在統一調配下,被納入園區的幾個村子接受了翻天覆地的整頓規劃。窯溝、柳溝、桑堰這些村子的地下有煤,以前一直有一些小煤礦開采。乘著這次小區建設的東風,不少外地人爭相來買地挖煤,與之前小煤礦的人工小規模開采不同的是,他們用工程車、鏟車將表面土層挖開,挖出中間的煤層,再將其填平,建成平臺,用于下一步的招商引資。而挖土、挖煤、運土、運煤都需要車,這也給周邊村子帶來了商機,下白泉以及與小區鄰近村子的青年顯然都敏感地意識到了。
下白泉村的白冰原先養著一輛車,雇司機跑運輸。在園區建設開始后,他果斷地賣掉舊車買了一輛工程車,受雇于那些外地老板,在工地上挖土、挖煤、造平臺。在與這些外地老板混熟后,他們有用車的地方時,他便負責聯系,再加上他為人穩重、講信義,周圍逐漸聚攏起了一群年輕人。現在,他自己也在山上買了一塊地搞挖掘,升級為老板。在周圍村子里,同他一樣養車在工地里干活的年輕人還有很多。
在對白冰的采訪中,問起他最初是怎么干上這行的,他爽朗地說:“我學習不好,人又是那種自由慣了的。初中畢業的時候就有強烈愿望,以后要自己干點什么,不想被束縛。體校沒畢業時,正好有個機會和別人出車,也是拉煤、拉磚。后來對這行熟悉了,想既然上了路了,就一直干吧。”
相較于上了大學、大專的“讀書人”,留在村里的青年們創業之情顯得更為急迫,然而缺乏專業技能的他們對于要做什么卻顯得非常盲目。他們往往什么容易做什么,什么能上手才做什么,因此可供他們選擇的方向很有限。白冰的父親曾是村耐火廠的股東,殷實的家境使白冰有底氣去貸款買車,而更多普通的農村青年卻并沒有這樣的魄力。
在記者采訪下白泉村村委會主任葛貴平時,一個小青年進門詢問自己在村里開小賣部的事情,人走后,葛貴平感嘆到:“對村里的這些年輕人來說,拿起來就能干的也只能是小生意了。”也因為同樣的原因,幾乎每個人都可以學會、投資又相對較小的汽車司機成為這一帶農村青年最初創業時的首選。
冒險精神的不足和盲目的趨同心理,導致村里形成這樣一種現象:有人出去做一種事掙了錢,很快便會有人陸陸續續地去做同一種事。有一段時間,上白泉村有許多女孩子都一窩蜂去學理發,學成歸來后紛紛在村子最熱鬧的地段開起了理發店,但一個小村子,對于理發的需求還是有限的,沒多久,除兩家還在維持外,其他幾家均偃旗息鼓。村里的小青年告訴記者,最近比較熱的行當是開出租車、學廚藝以及營銷之類的工作。
有創業之喜,就有失敗之痛。遠近幾個村子,都不乏創業受挫后黯然消沉的男女青年,他們神情落寞,從今就只有把理想的火花封存在記憶的角落,埋頭過自己的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日子,倒也其樂融融。
“爛”“濫”不分的愛情行動
與他們的父輩相比,農村“80后”的一代在追求愛情的路途上要勇敢和自由得多。“與自己相愛的人結婚”也成為這些鄉村的時髦語言。城市里那些前衛、新潮的愛情觀已經深深地影響到他們,但他們又不像城市的同齡人那樣要受學校、單位等團體規范的約束,他們在追求愛情的道路上似乎走得更遠,一些人的開放程度比城市青年更甚,他們常常錯把“泛濫”當“燦爛”。
東梁莊村的女孩張絮便如癡如狂地追逐著下白泉村一個比她長8歲的男孩,雖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她仍然不愿放棄。張絮20歲,活潑開朗,臉上沒有一絲陰霾。16歲時和自己的男朋友結識并相愛,到如今已4年了。年輕的男女,剛開始一定是度過了一段甜蜜的日子,可久而久之,她的男朋友心情不好與她發生口角時便會對她動手。據張絮的一位朋友講,“最嚴重的時候,那男孩追著一直打她,把她逼到一處又陡又長的土坡邊,她被打急了就跳下去了,摔的傷過了好長時間才好。可就這她也舍不得分手。她已經墮過好幾次胎了。”
而村里相愛的男女青年未婚同居者的比例也大有上升的趨勢。下白泉村一位老人嘆息著對記者說:“現在的年輕人不像以前那么守規矩了。”令人訝異的是,有的女孩未結婚便住進了男方家里,雙方家長百勸無用。“那樣的閨女讓人看輕哩,腦袋銹住了。”老人講。在村里還聽聞曾有一女孩跟隨鄰村一男子私奔,家長率眾人找到后抓回,關在家里,派專人看守,可稍一疏忽,女孩子又跑了,令家長苦惱不已。
商品經濟的大潮并不能完全沖垮傳統道德的堤壩,在城鄉交界的農村同樣如此。這些村里,人們對女孩的名節仍十分看重,而這些女孩毅然決然地跟隨男方,愛情的狂熱可見一斑,其中盲目幼稚、不計后果的成分是主要的。
當那張吹彈可破卻無處不在的傳統道德的窗戶紙被徹底捅破后,農村“80后”的愛情就像田野里的草,開始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