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80后”,很多人自然會想到郭敬明、張悅然、春樹等等,然而他們只是“80后”中的一小部分,人們往往忽略了這一群體中占很大比例的農村“80后”。毛澤東曾經說“農村包圍城市”,但似乎除了李傻傻外,農村“80后”的大軍并沒有跟上來。
土們嶺是吉林省九臺市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村子,就像許多人對東北的印象一樣,這里有肥沃的黑土地,有善良淳樸的鄉親,也許不同于其他東北農村的是這里有吉林省最大的冷凍廠——吉林省天景冷凍食品有限集團,是人們引以為豪、努力想進去工作的地方。然而能進到這里工作的每年也只有幾個人。
走進村子,看到的并沒有想像中的土房、村口的古井等電視中出現的場景,一條很寬的大路從東到西橫穿了整個村子,幾乎每一家都是磚瓦房、大院。這個1000多人口的村子,20世紀80年代出生的有40多人。來到村黨支部書記趙成為家的大院時,他已經站在家門口等了很長時間。坐在他家的熱炕頭上,他給記者講起了這個村子80年代生人的情況。
“這個年代出生的小孩還算是比較幸運的吧,他們出生的時候農村的生活條件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說我兒子吧,他是1983年出生的,今年我退休后他就是繼任的村支部書記了。老宋家的女兒最厲害,她是我們村兒頭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孩子——武漢大學。她家里就她媽自己,一個人辛辛苦苦地把孩子供出去,也算孩子爭氣。還有兩個,父親在冷凍廠工作,兒子初中畢業后就被安排進了冷凍廠殺豬,能進那工作,怎么說也是別的孩子羨慕的。挺多孩子都挺不錯的,不過我就看不慣那些整天游手好閑、到處遛遛唧唧(東北話)的,就指著父母掙那點錢……”
傍晚吃過飯后,老趙帶著記者走家串戶。冬天的東北,這個時候,人們都回到自己溫暖的窩里,而不愿意在外邊閑逛挨凍了。
生活就這樣了
趙剛是老趙的兒子,這一屆的村支部改選后他將會成為繼任的黨支部書記,子承父職在黨內可算稀罕了。趙剛不像父親那樣健談,有一點靦腆,羞澀的面孔上帶著些漠然的神色。“其實從小就知道自己長大了,就一定會到村‘兩委’工作的。父親總是用他的思想觀念管著我,讓我入了黨,他總認為當村干部挺風光的。所以我從來沒好好讀過書,也沒有想考大學的念頭,每天只要保證自己不惹事就行了。”當記者問他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沒有激情,甚至有點無聊的時候,他笑了:“無聊?我從小就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都習慣了,反正怎么活都是活,比起那些游手好閑的,我算可以了,不用愁沒事做,也不用每天去種地。當村干部是很多人都羨慕的呢。”初中畢業趙剛就回家了,幫父母種種地,干點活,沒什么事就去城里轉轉,和一群朋友去玩。“能過上這樣的日子我很滿足了,今年五一我就要結婚了,和村里王大叔的姑娘。”說到這兒的時候,趙剛的臉有點紅了,“結了婚,也該好好照顧父母,他們老了,我現在長大了,要開始養家糊口了。”
另一個即將當村干部的也姓趙,這個村子趙姓很多。和趙剛比起來,他是完全相反的一個類型,見到記者時,趙亮就笑起來:“采訪我?我有什么好訪的?不就是即將的一個小村干部嘛。”和趙剛一樣的是,他也是從小就被安排好了道路,所以什么都不考慮,每天隨便混混,“反正都定下來了,選舉過后就去上班,然后當一個風風光光的小村干部。”“理想?理想這東西不存在,我的理想就是有班上,沒什么偉大的想法,也不想帶領農民鬧革命,就算鬧革命,最后還不是要結婚生子,養老。生活?有這么好的條件,家里也不窮,還瞎折騰個啥勁。不就這么一輩子嘛,頂多折騰好了去當個縣長,還得有關系有人,我可沒那精力。”
他們算是農村“80后”里的“當官者”了,他們不是不知道理想為何物,他們不是不知道生活的意義在哪,只是他們不愿意面對,他們有逃避的理由,有逃避的港口。在他們看來,安安穩穩、舒舒服服地過一輩子比什么都強。
還是讀書好
記者來到老宋家,只有媳婦一人在,老宋跟別的女人走了,但村里人仍習慣叫“老宋家”。見到老宋的媳婦時,記者吃了一驚,這么多年來獨自一人靠開小賣部和做些零活供女兒讀書,而她并沒有想像中的滄桑滿面,相反,和村中的同齡婦女比起來,她顯得還很年輕。
她講起女兒宋妮,一臉的自豪:“女兒從小就懂事,讀書一直很用功,總是跟我說,媽,我以后一定要考出去,也把你帶出去。那時候我就笑,讓她自己過得好就行,不用管我。女兒果然沒讓我失望,她是村子里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人,在她之前也有幾個考上大學的,但都是普通大學或者大專,所以我真是自豪,還是念書有用啊。女兒的心挺大,我拼了命也要供她。”宋妮現在在深圳工作,每個月都會給母親匯錢過來。母親是幸福的,女兒的出人頭地是她坎坷人生中最大的安慰。
記者去了另外兩家,他們的孩子也都上了大學或大專。家長一提起孩子都是自豪、驕傲,他們認為孩子讀書是好事,讀書才是出路。
也許讀書并不代表什么,但在農村來說,讀書卻是件了不起的大事,讀書在這些“80后”的心里是一個理想、一個信念、一個動力,或者說來自家庭的壓力讓他們想靠讀書沖出牢籠,但不管怎么說,他們沖出去了,也找到了自己未來的坐標。
路是走出來的
吉林省最大的冷凍廠給這里帶來了巨大的財富,當地農村生產的糧食幾乎不用花什么運費就可以賣到冷凍廠,許多年輕人以能進這個廠工作為目標,當然想進去多數得靠關系。
李明的父親是冷凍廠一名領導,李明初中畢業后就被父親安排進廠工作,但最初他只能去屠宰場殺豬。“最開始,每天殺豬、褪毛、清理豬腸什么的,回家就覺得惡心,飯都不想吃,現在都習慣了。爹說過段時間看能把我調到別的部門不,其實有個工作就行了,總比在家待著好。”李明已經結婚了,父親在市里給他買了套房子,他每天坐單位班車上班。“其實這樣的日子挺好的了,很多人想進這個廠子都進不來,那時候爹就跟我說,一定會把我弄進來的,讓我放心。我還出去當了兩年兵,這樣回來就更好分配些。”“以前也想過好好念書,但可能自己比較笨吧,考試總是很爛,再加上爹總說以后把我安排進廠,以后不用讀了。我也就沒再努力了。其實我挺羨慕宋妮的,我和她一直是同學,那時候她學習特別好,我就想,她以后肯定會考上好大學的,我也想上大學,可是沒辦法,天生就這樣了,就想著能進廠子也挺好。”“現在想得比較簡單,就是掙錢養活父母、老婆,以后還有孩子。”李明一臉單純的樣子,但是似乎對未來已經有了堅定的信念。
也許這也是個人生目標,對李明他們來講,生活本沒有固定的道路,只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無論實現與否,有個目標總比沒有好。
村里其他的“80后”,多數就自己做點小生意,養家糊口了。有幾個男孩子家里給買了車,去跑出租,一個月也不少掙。宋妮家的小賣部后來被趙光家買了下來,趙光每天看著店,也樂在其中。她說:“每天賣賣東西,數數錢,感覺也挺有意思,只是現在看著村里的男孩子都不想嫁,看不上眼兒。家里每天張羅著給我介紹對象,看看吧,看著行就該嫁了,這么大了,過了25就嫁不出去了。”
那幾個每天跑出租的男孩子也都挺興奮的,因為說起來有輛車是件光榮的事,每天開著車,雖然是在為別人服務,但車是自己的,感覺就是不一樣。“累倒不是很累,有時候天晚了都睡下了,有活也得立馬起來,去跑。錢得賺啊,現在養車太貴了。”“沒事的時候大家聚到一起喝喝小酒,唱唱歌,日子過得也挺有味道的。”“賺個幾年錢,把父母買車的錢給他們,那就真獨立了。剩下的就是養活老婆孩子和爹娘了。”
自謀生路對他們來說是種享受。也許他們的生活很平淡,但他們真實地活著。比起城市里的“80后”他們可能要差得很多,但在農村來講,他們也是一顆顆發著光的星星。
或許只是無奈
老趙說他最看不慣整天在村子里東游西逛的那些人,在40多個“80后”里就有10多個無所事事,天天在村子里游蕩。當記者來到其中一家時,一群人正圍坐著打麻將。
他們玩得挺熱鬧,“我們啊,就是每天這么過,多舒服啊。其實說吧,誰不想有出息?但咱沒那個命,出身不好,念書不好,那就這么過唄,種地的時候去種種地,收割的時候再去收一下,一年就混過去了。”“平時也沒什么事做,就玩唄,人生嘛,及時享樂。對了,你問二狗,他有理想來的。”
這個被叫做二狗的就過來了,“其實我上小學的時候成績很好,只是家里都不同意我讀書,所以小學畢業就退學了,然后就在家里幫忙干活了。哎,有段時間想出去打工,可是家里不同意,說出去了還不如在家里幫忙好。家里就我一個男孩子,沒辦法,我只能留下了。現在沒什么事就跟他們一起混,除了忙的時候平時都沒事做,也不知道該干點啥好。如果我出生在一個好家庭里,現在一定大學畢業,有一份體面的工作了。”他面無表情地敘述著,看得出他對家里有著不滿,對自己也有懊惱,可是現在都這樣了,他也不想改變什么。
看得出,在這些農村“80后”身上缺乏叛逆精神,他們更多的是中庸觀念、責任意識。他們從小就生活在農村廣大而深厚的家族倫理網絡里,父母親面對時世艱辛的情緒潛移默化地影響了他們,父母之命大于一切。
東北是個春種秋忙的地域,農民也只是一年忙春秋這兩個季節。很多在家的農村孩子多數時間都是閑著的,他們有的自己找事做,或出去打工或做些小生意,而有些則整日待著。留守在家的“80后”顯然在“80后”的大軍中占著較大比例,可是他們的光芒卻比城市“80后”要黯淡許多,雖然現在他們中的很多都進了城市當了城市人。從聲望上來講,他們是默默的,但我們卻不能因此而忽略他們。也許“光宗耀祖”依然是他們的主流思想,也許走出農村、山溝是他們最原始的動力,但來自各方面的壓力可能迫使他們放棄了最初的想法,不過,他們中的很多依然在走著自己認定的路,一步一步。那些考上大學的農村“80后”,在校園里是最保守、最刻苦的學生,他們踐行著父輩的教誨;而那些沒有考上大學和過早地輟學、失學的農村“80后”,他們離開學校就馬上投入到田地的農活兒中去,或者成為民工大軍中的一員。相比較他們的父母來說,他們屬于有知識的一代。
紅花總是綠葉襯,農村“80后”就是這樣樸實地扮演著自己綠葉的角色,襯托著光艷耀眼的城市“80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