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回暖的日子,使人容易忘卻去冬的凄冷。
年前,“蘭成長死亡事件”幾乎“攪和”了我們半個冬季,使晉北高原上為惡者的猙獰、受害者的蒙羞、幫兇者的偽善、義憤者的同仇,都一一暴露在黑色雜染的枯黃田野中,讓任何了解這一案件的人節日里都過得不那么安然。
中央高層的關注更將其推至高潮的頂峰。有人說,或許這是一次偶然所引發的對某些涉及體制方面的深層問題加以反思的契機;也有人說,總要以鮮血和生命作代價的反思是沒有人道的,盡管觸及靈魂,但卻得不償失,尤其是在以人為本的今天。屈死者女兒失神無助的一雙大眼又怎能刺透這江湖世道的風云詭譎?
是“假”自然該遭打擊,假冒商品、假冒身份一類統統不應有其容身之地。從這一點看,山西呂梁、大同及其他市的有關管理機構振作有為,清查長期流竄搗亂的假記者,繳其證件、曝其臉孔、關其禁閉,一解許久以來在這些人騷擾下積壓于做官心態上的煩悶和惱怒,是何其揚眉吐氣。客觀地分析,在如此解壓過后,地方生態或許會有稍許好轉,區域經濟奮起直追所需的“寬松”或許可能出現,但另一方面,不可回避的為小團體謀利的非法行動同樣會像老鼠般再度出籠,而且愈加肆無忌憚。
然而,對于假記者還真不能“小看”。這里邊的要害在于,并不是假記者的媒體職責和良知產生了什么威懾力——他們嗡嗡飛叫的根本目的就是“錢”,無論身上背著廣告創收任務的公開身份,還是私下收受“黑錢”的個人行為,都是無利不亂跑,況且亂跑的風險系數極高——而是正如有官員稱的“假記者背后有真記者”,盡管許多時候能夠擺平,可總有沒能擺平而被揭露出來的問題。對社會公義和百姓利益而言,哪怕熹微的晨光也是好的。還有,假記者一撥接一撥,前赴后繼,終于使想花錢擺平的官員或老板不勝其煩(他們一般脾氣不很好),偽裝的笑容后往往藏著兇惡的殺機,結果矛盾激化,嚴重時流血五步就難免了。到此時,之前所有的暗中交易便暴露無遺,真相借這種慘烈的方式大白天下。此回打死蘭成長的主兇“黑窯主”侯四便屬這種情況。
另一個尷尬的局面,是假記者常常是真正的“消息靈通人士”,其對“黑煤礦”“黑鐵礦”、安全事故、私挖濫采、違法占地,以至官員腐敗等社會“負面新聞”的敏銳程度和捕捉能力,有時讓真記者相形見絀。與作為“耳目”“喉舌”的真記者相比,他們很少受宣傳紀律和管理體制的限制和約束,相互網羅,朋比結伙,信息傳遞之快之廣令人咂舌。那么,在某些時候,當少數真記者被利益獲得者的酒香肉味熏暈,不肯鑒別判斷甚至無法鑒別判斷時,假記者的存在倒似乎不失為一種力量——如果馬聲喑啞,來一聲響亮的驢叫難道不可以嗎?湖南官場上“假記者勒索真貪官,歪打正著雙雙被法辦”的滑稽戲中,兩位當事主角唐基石和李大倫以其囹圄終局給“真”“假”二字增添了新注腳,“君以此始,必以此終”,當宿命的“果”昭然眼前,回頭談論“真”或“假”的“因”又有多少意義呢?
“蘭成長事件”也使得判別記者真假身份標準的問題再一次被推到了前臺。其實:真記者就是報道新聞真相的新聞工作者,凡是說假話、拿“黑錢”者,即使他擁有所謂的“署證”也是假記者。對這樣的“真的假記者”同樣要清理,而且力度要大,讓他原形畢露;反之,對那些民間的信息熱心人士則以提倡、支持為好,加以適當規范和引導,讓之成為媒體難得的新聞“眼線”,這有助于打破少數地方在重大新聞事件發生后迅速織成的堅壁厚網。花木蘭的男兒身是假的,可“壯士十年歸”的英雄業績卻是真的,此可謂“真作假來假亦真”。
因此,與其我們勞師動眾把工作重點放在打擊假記者身上,毋寧說著力于鼓勵新聞媒體和廣大新聞工作者充分行使其職責;尤為緊要的是,我們要努力營造一種敢講真話、敢報實情的良好氛圍,讓新聞輿論這面監督時弊的鏡子燭照清明。魏征直言進諫,成了唐太宗的一面鏡子,他一死,太宗痛哭失聲:“遂亡一鏡矣。”我們只有把輿論監督的權利交還給群眾,我們才不會生出這樣的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