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昊,北京昌平人,生于1934年。《人民日報》原國內政治部主任、高級記者;中國新聞文化促進會常務副會長。一生3件事:上學讀書,當右派,做新聞工作。寫雜文是副業,所以總也沒有高出“業余的水平”。聊以自慰的是,改革開放以后,當了十幾年新聞官,是高級編輯,拿國務院特殊津貼,如今退休了,又受托分管中國新聞文化促進會日常工作。曾出版了《求全集》《搔癢集》《司晨集》《小心你的鼻子》《吳昊雜文集》《臺上臺下》《臺下文存》等雜文集。
我的朋友張飚,是國內小有名氣的書法家。有一次,我向他求字,他問我寫什么,我說就寫“少吃長壽”吧。幾天以后,他把字送來了,果然寫得好,揮灑自如,蒼勁有力,呼之欲出。不過,他好像沒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他把“壽”寫得特別大,“少吃長”3個字寫得特別小,像是給我祝壽的條幅。其實我的意思主要是強調“少吃”,“長壽”是“少吃”的結果。
“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可謂亙古不變之真理。“禍從口出”比“病從口入”復雜,不僅與自己的嘴巴有關,也與時代政治、社會環境有關。為了言論自由,不因言治罪,人們已經奮斗了好幾個世紀。“病從口入”這些年也越來越復雜了,照我先前的體會,“口入”的病,就是把不干凈的東西、有病菌的東西、腐爛的東西,吃到肚子里,于是,肚子疼,拉稀冒糞,后來才知道,“口入”的病,遠不止這些,吃得太多、太好,容易患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高膽固醇,肝、膽、脾、胃、腎,五臟六腑,都會出毛病。這些年來,為什么心血管病人增加,肥胖病人增加,糖尿病人增加,為什么做“減肥”生意的人大發其財,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人們吃得太多、太好。從醫學角度來看,由于吃得不衛生得的那種“口入”的病,比由于吃得太多、太好得的那種“口入”的病,要好治得多,后一種“口入”的病,不僅難治,且死亡率極高。
不過,我所看重的“少吃長壽”,除了上述“吃”以外,還另有所指。那種不用嘴巴,而是用其他各種辦法和手段的“吃”,比如貪財、貪色、貪權、貪勢、貪名、貪利……只要能貪得到的,就無止境,無休止,胃口之大,不顧人倫,不講道德,不知羞恥,不怕風險,人世間的一切好處,恨不得一夜之間都“吃”到自己“肚”里。這樣的多“吃”,就更不能長壽。就拿貪官來說,哪一個長壽了呢?成克杰、胡長清之流,就不說了,法院一判,拉出去斃了,肯定是短命的了;即使尚未被人發現,僥幸于法網之外的貪官,終日里提心吊膽,擔驚受怕,誠惶誠恐,連做夢都是在法庭上被人揭發,被審判,神經處于高度緊張的崩潰邊緣,這樣的人能長壽嗎?當然不能。貪色更要命,有人寫文章說“中國皇帝多短命”,原因之一,就是色欲過度,六宮粉黛,三千佳麗,美女如云,皇帝老兒能受得了嗎?其他諸如貪權、貪勢、貪名、貪利……只要貪得無厭,必定傷身害己。說“貪乃短命之本,百病之源”,可謂言之不謬。
“食色,性也”,圣人說的,不錯。作為人,不可能什么欲望都沒有,但不能貪之過度。“萬物皆備于我”,享之不當,用之無度,就會變成“萬物皆害于我”。《禮記》上說:“刑罰之源,生于嗜欲好惡不節。”不能節制自己,還不是毀滅自己嗎。
作為一個人,其所需都是有限的。皇帝擁有故宮,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大小房屋,夜里睡覺,也只占一個單人床的地方;吃東西,更是如此,反正就那么大個肚子,填滿了,還能怎么樣?至于女人,“任憑弱水三千,也只能取一瓢飲”,如此而已。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有個哲人說,不管是多么大的富翁,真正屬于他自己的,只是一點點,其他的,到頭來,皆屬于社會,屬于他人。“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紅樓夢》“好了歌”之一)
上述說教,雖然顯得很陳舊,很消極,或者說很無聊,但是對于那些貪得無厭的人,對于那些連“艱苦奮斗”和“為人民服務”都聽不進去的人,對于那些想步胡長清、成克杰之后塵的人,聽一聽、想一想,還是必要的。不說“為人民服務”“共產主義理想”“三個代表”“先進性教育”這些大道理,單說為了個人多活幾天,也該明白:“少吃”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