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狹窄的鄉村公路上,迎面而行的兩輛汽車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大燈換成近光。于是,兩個司機下車大打出手,還傷得不輕。而公共汽車上年輕人不讓座的現象就被說得更多了。所以,這里我不寫“溫良恭儉”,而是要說本來就缺少的“讓”。
明代人楊繼盛在遺囑中寫道:“寧讓人,勿使人讓;吾寧容人,勿使人容;吾寧吃人虧,勿使人吃吾之虧;寧受人氣,勿使人受吾之氣。人有恩于吾,則終身不忘;人有仇于吾,則即時丟過。”這于平凡的我們,恐怕也只是一種理想境界,要踐行那是有些難的,但以下幾位的做法卻讓我們反思自我。
1991年,科學院院士王選的學生劉志紅補了他設計的芯片的圖片漏洞,1993年,還是劉指出了他的一個設計存在的問題。這兩次經歷讓王選反思,自己的創造力正在減退,已趕不上年輕人了。同時它也促成王選“退位”,他讓年輕人充實到科技研發一線,而自己最大的作用是幫助、支持這些年輕人搞研發。
王選之“讓”,是讓人感慨的。一個發明了激光照排,盛名在身,在業界絕對權威的人,不僅沒有被權威蒙蔽雙眼,而且清醒認識到自己的不足,真的難能可貴。而我們見得更多的是,一些學術權威一旦盛名在身,就難以再放下架子,難以用客觀的視角看待自己,動輒以權威壓人,少有自知之明。
2006年6月30日,我和云南全省從事教育宣傳的一行人,來到著名作家沈從文(1902-1988)的故鄉湘西鳳凰古城,在他的墓地,發現他的墓碑設計得非常有意味。那是一塊天然的頑石,象征沈從文是一個質樸的人,又是一個正直的人、堅強的人,碑的背面刻有16個字,是沈先生的姨妹、美國漢學家張充和寫的挽辭:“不折不從,星斗其文;亦慈亦讓,赤子其人。”如果把挽辭每句最后面的字聯起來讀,就是“從文讓人”。
全國解放后,作為著名的文學家,正當四五十歲壯年的創作顛峰時候,卻放棄了文學,來到歷史博物館從事中國古代服飾史及其他文物研究,做一個默默無聞的最普通不過的小職員。沈先生深得老子之道:“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為而不爭。”
1915年,孫中山與宋慶齡在日本相愛。孫中山反對納妾,寫信征求盧夫人意見,盧在信上寫了一個“可”字,同意離婚。盧對人說,對孫先生,“我確實幫不了手,我常識不夠,更不識英文,我又纏腳,行走也不方便,我怎樣可以幫孫先生呢?”
意大利的瓊·撒西自小家境貧寒,他從辦修理自行車店送氣門芯開始,一直讓小利給顧客,直到他創辦了意大利最大的連鎖超市仍然如此——“極小的事,溫暖的心”——這是他母親送他而又一輩子堅持的理念。就心理學而言,一個人讓一分一厘一毫,實際上都是困難的,不習慣的。很多人,包括一些所謂的大人物,之所以讓人感到厭惡,在于他們缺少對別人的讓利與關愛。一個能終身讓利的人,哪怕就是讓小利的人,實際上也非得是一個胸懷博大、充滿愛心的人。
更寬泛的現實呢?據遼寧省社會科學院調查表明,現如今夫妻雙方都是獨生子女的離婚率達到了24.5%,問題就出在與父輩相比,他們的婚姻少了一些忍讓和寬容。我們的不愿讓,除了人口太多,時時處處都擁擠之外,是否也因常常被強行叫讓得氣不順——開道車警燈閃爍,刺耳的喇叭一路大喊大叫:“讓開讓開!靠邊靠邊!快點!”這時,不管車隊拉的是公仆(舊時老爺)、影視明星(舊時戲子)、專家(亦或信口雌黃者),還是什么稀有動物,你都得乖乖讓開。年終,領導找你:“小××啊,按說今年的優秀非你莫屬,但你看×××多么不容易,你一向高風亮節,要不今年就讓給他?”你還得頻頻點頭稱是……
不管怎么說,我們還得向洪應明學習:“處世讓一步為高,退步即進步的張本;待人寬一分是福,利人實利己的根基。”實在不行,那就向西方人莫爾看齊:“向上級謙恭是本分,向平輩謙虛謹慎是和善,向下級謙遜是高貴,向所有人謙虛是安全。”否則,又會陷入這樣的尷尬—— 一男一女過獨木橋,一雄虎在橋上怒目而視。女人想了想脫衣而過,男人也如法炮制。老虎咆哮道:“你以為有根小棒老子就會讓你?你以為你真是武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