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聽“諧音和韻”民族交響音樂會

一

2007年首都的樂壇呈現出一片喜人的繁榮景象，先后舉辦了中央音樂學院的“現代音樂節”、中央音樂學院附屬中學為建校50周年紀念所舉辦的各種綜合性的音樂演出，金湘、王西麟、劉文金等作曲家的個人作品音樂會以及中央音樂學院主辦的“帕拉天奴”杯第一屆中國鋼琴創作比賽等等，令人目不暇接。不過給我印象更深的是5月22、24日由人民音樂出版社及北京交響樂團主辦的兩場“中國當代作曲家曲庫”作品音樂會及6月16日由中國文聯、中國音協、太原市委聯合主辦的“諧音和韻”民族交響音樂會。在短短20天內出臺這樣兩場重頭的交響音樂演出，體現了我國現代交響音樂的創作已初步呈現出朝著既努力“貼近時代、貼近生活、貼近群眾”，又不減個人大膽創新的“多元化”風格向前發展的新貌，從而引起了首都音樂界和廣大交響音樂愛好者對推動發展中國現代交響音樂新創作的巨大熱情和努力。這些活動不僅包含了作品的創作、表演、學術研討的結合，更難得的是配合了總譜和音響的出版。這些活動還贏得了有關領導的關注和各方面的好評。像這樣聯合各有關方面來推動交響音樂創作的發展，使原來長期令人感到遺憾的那種創作、表演、出版、評論相互脫節的問題，開始得到了較好的解決，為我國音樂事業的發展逐步走上相互促進的良性循環開了一個“好頭”。如果這一勢頭能形成制度地向前推進，這將為新世紀我國社會主義音樂事業建設揭開令人振奮的新的一頁。

二

交響音樂事業的發展，在世界音樂發展過程中，長期被認為是衡量一個國家整體音樂水平的一個重要標志。我國從上個世紀創建中國新音樂文化的初期，就不斷為前輩同仁所重視。但由于眾所周知的歷史原因，進展始終處于困難重重、停滯不前的狀況。新中國成立后，在有關領導的關懷支持和音樂工作者幾十年的努力下，中國現代交響音樂事業的發展，已取得了愈益廣闊的基礎和顯著的成績。當然在前進過程中，仍有各種各樣的新的矛盾出現。歸根結底，是如何通過大量實際的創作和表演，將積累豐厚并逐漸普及到世界各國的西方現代音樂創作經驗與我國自身形成的音樂傳統（包括豐富多彩的音樂遺產、長期積累的審美情趣、不斷發展的藝術家的創意等）相結合以及如何將我國的交響音樂的發展真正沿著具有中國特色和現代風格的方向一步步地推向前進。

上個世紀80年代中期，在“改革開放”偉大國策的鼓舞下，我國音樂創作曾出現了引人注目的、稱之為“新潮”的發端，并因此在音樂評論界引發一場討論“熱點”。當時有些同志指出：這一藝術現象，正是我國音樂界藝術思想“堅持保守”和“勇于革新”的兩個對立方向的直接沖突。有的同志認為“新潮”音樂的出現是中國音樂開始沖破長期保守、落后的必然趨勢，因而為此熱情歡呼，并對不愿意緊跟“新潮”音樂風格的創作，統統看作為是思想僵化的表現；有的同志則把“新潮”的出現視作拜倒在西方現代音樂面前亦步亦趨的“邪端”，因而為之憤怒、苦惱、迷茫、憂慮。其實，針對任何一種新的藝術歷史現象出現，一時的認識分歧都有其客觀生活和思想的根據，都有其各自認識上的片面和不成熟。但既然是客觀存在的矛盾，只要正確引導，人們就必然會逐步找到正確解決的途徑。歷史的事實就是這樣。從那次爭論展開之后，經過近10年的各自深入創作的實踐，在作曲界已開始形成一種相互尊重、相互靠近、相互融合的健康發展新局面。近幾年來，我國樂壇涌現的探索中國現代民族交響音樂的熱潮，正是這一健康新局面繼續向前發展的標志。現在要大力發展中國現代民族交響音樂不僅是中國作曲家的一致心愿，是各階層音樂工作者（表演團體、新聞出版媒體和音樂評論工作者等）、文化行政領導以及廣大交響音樂的愛好者共同一致的心愿，也是建設21世紀中國社會主義音樂新文化一致的奮斗目標。我從內心高興地看到：過去由于創作技法、創作風格等問題的思想分歧而形成的矛盾已經被各種不同風格的“多元化”的創作實踐所沖淡，根據創作內容的要求自由選擇技法的運用、自由選擇創作風格的體現，已經變為作曲家相互尊重、相互支持的新起點，成為作曲家與廣大音樂聽眾美學情趣相互靠近的聯結點。中國現代民族交響音樂創作的數量不斷增多，創作的隊伍不斷在擴大，中國現代民族交響音樂創作對社會音樂生活所引起的共鳴正不斷加深，中國現代民族交響音樂的發展呈現出空前的大好局面。

三

幾十年來，在建設有中國特色的民族交響音樂創作過程中，我們面臨比一般西方國家多得多的實際困難。首先，前述的西方所積累的管弦樂合奏經驗，是建立在一支經過成績斐然的樂器的改革和一代代作曲家多方創作實踐的開發以及不斷進行磨合并基本達到完善的結果。這一樂隊編制本身，已經在音色的配合、音量的平衡、音勢的控制以及各種特殊混成音響表現力的試驗等各方面基本取得了統一與對比的相互協調。但是，這些豐富的實踐經驗比較適應西方以大小調功能體系為基礎的七聲音階的多聲樂隊配置，以此拿來與中國原來以五聲宮調為基礎的調式音階體系的基本以單聲樂隊配置相結合，從創作技法上確實存在不小的矛盾。同時，西方管弦樂器的音色、性能及其演奏法，也與中國經過千年歷史所積累的民族樂器的音色、性能及其演奏法存在相當大的距離。這些客觀存在的距離與在聽覺上所形成的審美情趣差距，當然不是絕對無法協調的，但這些差距是需要經過作曲家的長期的創意探索，也需要大多數聽眾（音樂藝術的接受者）從長期鑒賞中進行篩選，才得以消除。幾十年來，我國許多前輩音樂家（如馬思聰、江文也、冼星海、丁善德、江定仙、李煥之、瞿維等）就為此進行了十分艱辛有效的、有關樂隊合奏“民族化”的試驗，已經積累了許多值得參考、珍惜的經驗。這些經驗在新中國建立后，又得到陳培勛、羅忠镕、朱踐耳、蘇夏、吳祖強、杜鳴心、施詠康、辛滬光、田豐、徐振民等作曲家為之作進一步的繼承擴充。直到今天，在上述音樂演出中，可以看到，這些經驗還在金湘、趙季平、鮑元愷、劉湲等作曲家的創作中得到了進一步發展。它證明以西方的管弦樂隊為基礎，給予各種“民族化”的試探（包括增添少數富于特性的民族樂器的加入甚至大膽構想新型的、中西樂器混合的個性配置等），至今仍保持其廣闊前途的發展空間，并且是不斷得到音樂聽眾的歡迎的。6月16日演出的趙季平的《民族交響組曲——喬家大院》，是我近年所聽到的民族交響音樂創作中值得歡迎的佳作之一。趙季平是當前電影音樂創作做出突出成就的重要代表，他將《喬家大院》電影配樂改為獨立的器樂作品，運用樂隊的語言體現了他新的創意：既動人又個性化的旋律發展，富于感染力的動機性節奏的動力性展開，建立于調性音樂基礎上的新的和聲音響的探索，不同樂器音色對比和音量控制，對聲樂性的插入與器樂語言的有機結合，對富于地方色彩的民族樂器與西洋樂器的平衡協調，都取得了整體邏輯性的統一。這里不僅體現了他音樂創作上的靈氣，還體現了他在藝術創作上既敢于大膽創新，又謹慎思索的藝術品質。

四

發展具有中國特色的現代交響音樂的另一重要途經，是利用植根在我國民族樂器合奏基礎上作“現代化”的實驗。這個任務顯然要比上述途徑艱難得多。因為我國歷史遺產中這方面的經驗（尤其是運用現代多聲技法的經驗）比較貧弱。根據可靠的歷史記載，我國運用多種樂器合奏的品種大概起自清代初期宮廷中的“弦索十三套”，后來在晚清至民國，又出現了“蘇南吹打”、“江南絲竹”、“廣東音樂”、“潮州弦詩”、“河北吹歌”、“東北鼓吹”等地方性民間樂種。這些傳統器樂樂種的一個共同的特征是，基本上一人一種樂器的小型合奏，每種樂器的音色個性很強，彼此在音色上融合性較差。因此，一般地方樂種常常以同類樂器組成“絲竹樂”類、“鼓吹樂”類、“鑼鼓樂”類等。上個世紀的二三十年代，在西方管弦樂傳入中國后，中國的民樂界就開始了按西方高、中、低音區不同樂器組相配合的“民樂”合奏的試驗。配合這一試驗也開始進行了必要的民族樂器的改革和實際創作的探索。特別經過50年代以來陳濟略、秦鵬章、彭修文、劉文金等音樂家的努力，這一更具中國特色的樂隊合奏形式已逐步為音樂界（特別的廣大音樂聽眾）所接受，并積累了相當數量的新創作，還廣泛流傳到海外所有華人聚居地。當然，在這個領域所作的一切，遠不能說已達到盡善盡美，確實還存在不少問題值得繼續探討。在6月16日舉行的“諧音和韻”民族交響音樂會中，徐沛東以廣東音樂曲牌所編配的作品，他的創作態度是比較嚴謹的。我認為這一建立于民間樂種基礎上進行新的探索的精神，是值得進一步發揚的。

現在在發展各種民樂合奏創作方面，樂隊配置愈益龐大，音勢音量日益增強。但是，這一趨大、趨全、趨滿、趨強的發展傾向，是否對如何消除上述存在的客觀矛盾更增添了一些新的困難？是否在創作上愈益造成簡單套用西洋管弦樂的各種配器模式的消極傾向？從這一點講，使我想起上個世紀80年代“成都會議”期間賀綠汀同志曾經提出的“希望更多對地方樂種小型合奏模式的創作發展給予重視”的忠告，也使我想起上個世紀40年代以陳濟略為首在中央廣播電臺音樂組所作的種種小型民樂合奏的有益試驗以及50年代朱踐耳創作《翻身的日子》的民樂合奏、劉明源所作的民樂合奏《喜洋洋》，都說明對我國“民族樂隊合奏”進行“現代化”的實驗，更多重視原來各地方樂種的小型組合，更多從小型合奏創作實踐去積累經驗，可能是一條值得引起重視的路。因為，在現在已基本通行的大型民族樂隊的配置本身，還存在高音弦樂器音色暗、音量小、高勢弱，而嗩吶類管樂器與其他樂器音色、音律的難以協調等一系列不平衡的困難。在還沒有真正建立起比較理想的、能較好適應現代的、中國大型民族樂隊建制之前，是否對民族音樂創作的重心還是從更多搞好各種獨奏和各種小型合奏的創作著手，從中不斷積累新的有關合奏的經驗，可能是一條更有效的出路。

汪毓和 中央音樂學院音樂學研究所專職研究員、博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 于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