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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冀南的城市沙河下車,看到大批飛行的煙塵,黑色的,大把大把,在空中飛揚。我甚至可以明顯感覺到,它們落在皮膚上的撕裂疼感。坐在開往村莊的長途班車上,我又看到了干旱,忍不住一陣沮喪——路邊的莊稼面目憔悴,滿身塵灰,一棵棵無精打采。它們腳下的泥土開裂,一張張嘴巴,肯定在哀求或說出一些什么。坡上青草枯萎了,盡管還青,但我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一種虛假和病態的青。稀疏的樹木不動,身體打卷。有一些牛羊臥在它們的蔭涼里,大口呼吸也大聲嘶鳴。
到家,和母親坐在梧桐和椿樹織造的蔭涼里。有風,從東邊山嶺上,斷斷續續吹,向西,掠過我們的身體和屋頂。西邊的山嶺上,幾只灰雀在飛。院子下面的玉米葉子如刀,紛紛向下。蘋果樹上的青果像是兒子的拳頭,三五成群,滿身太陽光澤。
和母親坐在一起,再次聽到干旱這個詞語——在我記憶中,每年五月,冀南一帶的農村和城市,都是干旱的,似乎是這片地域由來已久的一個習慣。莊稼苗剛剛長起來,有的扎根,有的抽穗揚花——而就在此時,持續的干旱開始了,熾烈的陽光,像是一個熟練的工人,一天一天,抽絲取繭,剝掉土壤中的水分。
我知道,水是滋潤,和人、牛羊、草木聯結在一起的。
母親說,地里莊稼都旱死了,沒死的也挺不了幾天。然后嘆息,黑色臉上的皺紋再一次擰緊,像螺絲,一點一點,似乎嵌入到骨頭中了。我一陣黯然,回家的快樂,路上想象的詩意:鄉村的安靜和濕潤、蓬勃的綠意和簡樸的花朵……在回家的第一時間,灰飛煙滅,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