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收”：賭場內永遠在裝修

陸幸生

除去職業莊家，踏進賭場的人們，眼中瞄準的就是別人家口袋的錢。他輸我贏，總數是不增加不減少的。零和游戲的表述，就是這樣來的。只是，要記住，贏了的賭客，是要按照規矩抽頭交“賭場管理費”的。

葡京酒店“小了”

大名鼎鼎的澳門葡京酒店，怎么這么小？

從進門處的“鋪面”算起，這幢冠以“葡京”之名的著名建筑，棕黃色塊和白色線條相間的鳥籠外觀，總共也就十來層的模樣。在早先從中學時代課本上接受的概念中，澳門是一塊被外國殖民者強占的中國領土，在那塊土地實行的社會制度下，人們允許賭博，而最著名的“聚眾賭博”場所，就是這個葡京酒店。看到過的電影或者電視屏幕上，鋪滿了整個畫面的葡京酒店，無比地壯實碩大。

也許，是制度的和觀念的差異，反比例地放大了這幢建筑的實際規模。

1976年，澳門的博彩業已經成為亞洲第一。何鴻燊在澳門租用的澳華酒店早已不適合博彩業的發展。他在1969年的春天，與他人聯合集資6000多萬元，在澳門購買了一塊地皮，緊鑼密鼓地興建起屬于“新集團”的現代化賭場——葡京酒店。這座外觀別致的奇偉建筑，宛若一座巨大的圓柱形宮殿。何鴻燊是仿照歐洲文藝復興時代法國宮殿的格局設計的，遠遠望去儼然一只巨大的金色鳥籠。前樓和后樓恰好又形成了兩個高矮不一的毗鄰建筑。酒店內金碧輝煌，層層樓內設下一間間包廂，結構合理，布局得體，歐式特色和東方仿古風格恰好形成了統一。何鴻燊從美國、英國和意大利購進各種新式賭博器具，如老虎機等都為葡京酒店平添了新的亮點。（團結出版社《賭王帝國》ｐ125）

一幢已經歷時30多年的公共建筑物，在審美樣式、建造規模等方面，顯出“佝僂”的窘態，大概是必然的和情有可原的。更何況熞淮彼柿⒃誒掀暇┚頻旰橢泄銀行之間，幾乎可以用頂天立地這個形容詞來描述的新葡京酒店熣在建造之中。

香港《文匯報》駐澳記者站的胡先生，是上世紀1983年就來到澳門的上海人。當時，族人在澳門開辦企業需要幫手，依仗著“一封海外來信”，赴澳一切手續辦妥，他踏上澳門的土地。胡先生說起最初的感覺，怎么澳門比我下鄉時候的江西農村還要落后？除去若干成型住宅區域，若干大小賭博場所集聚地，大部分地方“沒有人管理的，路也不修，華人住的房子，破破爛爛”。

我跟隨胡先生從正門走進葡京酒店。胡先生說，人家一看就曉得，我們這兩個人不是來賭的，最多是先來看看。“賭博是一種邪，而且是很盛的邪，從正門進去，就會應一句老話，叫作正不壓邪，你怎么會賭得贏呢？所以，真正來賭的人，往往是從偏門進賭場的，你邪我偏，才能一斗。”后來出葡京酒店時，我們走酒店員工上下班的另外一扇門。胡先生告訴我，平時賭博的人也有從這扇職工門進來的，“以前酒店里面各式娛樂一應俱全，也有西式脫衣舞女演出，所以開有一扇門，踏進葡京，走一條過道，里面就是舞廳。賭客多有從這個門進來，脫衣舞女是邪，賭博是邪，這就叫以邪沖邪”。

胡先生解釋，江湖傳言難論真假，反正進賭場就是有這樣那樣的“說法”和“道理”。其實也好理解，進得賭場就是為博贏而來，一切心態準備，從進門就開始嚴陣以待了。

內地“怡情”賭客

葡京不算大的環形大廳里，日夜燈火通明。又有一說，這是賭場老板故意為之，就是要弄得賭客不曉得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不曉得外面還有個真實的世界，徹底忘卻這世界還有時間兩字。

環形大廳內側，設有若干個外觀似銀行營業所的柜臺。這是賭客們進來換籌碼的地方。其余的店面，有世界各種名牌商品的豪華商店，也有安逸舒適的高檔餐廳。最里面，巨大的玻璃櫥窗里，陳列著各種屬于稀世珍品級別的展物。有真人坐姿大小的玉雕菩薩，直徑將近一米飾有大紅龍紋的明代瓷碗，等等。有一件玉雕展品非常奇特，淡青色的山峰上，刻有諸多勞作的山民。這塊玉石體積龐大，初初看來的雕刻技藝，卻有點粗糙。一邊擺著的文字介紹這樣說道：這塊玉石的原本設計，是農業學大寨，只是到了1976年以后，再也未曾完工。幾年后，經過反復斟酌，出于形象的相似性質，雕刻家們終于把主題定在了“愚公移山”上。

鳥籠式的葡京主體建筑內，設有圓形的營業賭場。此處內飾，多為深淺不一的棕色。胡先生介紹，這些也都是當年經過風水先生嚴格考證和論定的，只是一般人根本不知內底的蘊涵。因為是晚間，此時的賭客多為長途或“比較長途”的游客，也就是有些港澳組團游的自由活動者，其中男性居多。各張賭臺上，有輪盤賭，有擲骰子比大小，也有21點，等等。我問胡先生，你怎么就可以看出來這些賭客是從內地來的？對這個問題，胡先生似早已胸有成竹，他回答：看賭客是不是內地來的，看幾樣東西就可以明白，一是衣服，都是牛仔褲加旅游鞋，旅游團跑東跑西的，“不大穿高檔衣裳的”。二是抽香煙，澳門賭場規定里面是不能抽香煙的，如果是經常來的港人，穿西裝褲，不會抽香煙的；但內地人抽慣了，人一坐香煙就摸出來，不問規矩。再有，就是坐不定立不定，沒有在一個賭臺上坐得時間長的。“當然，賭客也是經常要換換運的，現在這個賭場發牌的莊家運正旺，那賭客就要避一避，換地方，但是內地人換賭臺換得太勤”。

不過，我注意到，賭場內還是準備了煙缸的。看來，“不怕你不賭，只怕你不來”的賭場，若干環衛方面的規則，在賭客面前還是會被迫打折扣的。賭場對這個折扣的理解非常現實，一是這個外來賭客的生活習俗，的確“不行”，二是這個人口袋里的錢，則永不打折，永不貶值。

我在第二天下午，再度來到葡京酒店。踏進賭場便猛然發現，比起尚屬安靜的昨夜情景，下午的圓形賭場里一片嘈雜。略略望去，各張賭臺旁邊的賭客中，七成以上為女客，大多說著粵語。女客里大多又是上了點年齡的中老年。場子里有端著盤子提供飲水的服務人員，也有供應三明治的；當然更有啃著三明治，坐在桌邊表情復雜的女賭客。

事后得到的解說是，下午來到澳門賭場的，大多為珠三角的女性。有中小業主的太太，閑來無事，有普普通通的勞動者，輪值休息，便會常常就近跑來“小賭怡情”。如是的小賭，有的也不小，一位中年女子從包中掏出一張紅色港幣，幣值一千，換了若干籌碼，押上去，轉眼五百不見了蹤影。過一會兒，她手中的籌碼又逐漸“豐厚”起來。

在圓形賭場的周圍，是各個小型的賭場，俗稱貴賓室或大戶室，也就是有錢人、豪客們自娛自樂的地方。一室不容兩客，一則是來去避人，不容他人打攪，也有著賭場忠實保護賭客安全的意思在里邊。二則是投入賭資的多寡屬絕對個人秘密，若輸若贏，此位賭客進場時是富翁，出場時已成癟三，一切人生轉折的演化過程和結局，都封閉在貴賓室內。門外即天涯。

到貴賓室的豪客，手中絕無現金。進進出出的錢，都是從各色錢莊“如此那般”地來往的。

胡先生與我走出葡京酒店，一旁停著兩輛灰色奔馳轎車。胡先生介紹，這是為相應級別的貴賓提供的專車。“這是服務”。

金箔地磚上的安全檢查通道

葡京酒店對面，相隔一條車道，是永利娛樂場。

永利娛樂場的造型，與我曾在美國拉斯維加斯金光大道見到的酒店造型，非常相似。兩個長方形的立體客房建筑，相接相銜，在夜色中通體透射出金色的光芒，一派高昂氣息，既有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威嚴，更有展示強烈誘惑的魅力。大門前的噴水池，為整修已被抽干。我跟胡先生說，這完全是跟拉斯維加斯金光大道一側的音樂噴泉學的，隨著不同風格的音樂之聲，大寬幅的噴泉會搖曳起舞。胡先生回答說，是的。

進得永利大廳，一盞鮮紅顏色龐大的西式吊燈，垂吊中央。這是一個很是奇特的裝飾。西式吊燈常見，而鮮有極其鮮艷的中國紅的。其中蘊涵，也許只有如是的設計者知道，并寄托在其中了。兩側是雅致的餐廳和頂級品牌的購物商店。只有在一個拐角處，上方長方形橙色指示燈上的黑體字在悄悄說明，此處前行：娛樂場。

在中國澳門特區的賭場內，設有全世界唯一的類似機場安全檢查的設施，在葡京酒店我已經經歷了這樣的安檢，來到永利娛樂城也依然如此。口袋里的手機和照相機，一定要拿出來放到塑料的小方盒子里。游客走過門式檢查儀器，方可取回。與機場不同的是，手表可不取下。

胡先生介紹，娛樂場方面很警惕的，這是為了防止“不知道什么樣的任何人”，攜帶“危險物品”進場。

安放諸多賭臺的大廳，四周都是米色大理石的方型支撐柱子，把整個建筑內的色調凝固到非常靜謐的程度。而無處不在的地毯，卻也是紅色的，上面點綴著淺色花卉。這里賭臺與賭臺間距稍大，賭客和看客的人口密度，也顯然比葡京酒店里的“稀少”。無人喧嘩。

賭臺前服務人員的夜間服裝是大紅的。第二天下午，我再到此地，服務人員的服裝是黑色的。

在電腦上百度，在“中國航空深圳航空公司”的網頁上，2006年12月末刊發題為“澳門永利賭場開業將給澳門帶來什么”的文章，其中這樣表述：

“永利澳門”度假村6日開業，有學者指“永利”開幕，標志著澳門博彩業激烈競爭的陣地戰正式拉開序幕。

永利度假村煱拿牛牴煞縈邢薰司是獲得澳門博彩業經營權的博彩公司之一，在2002年2月賭牌競投揭幕時，永利是三家賭牌公司中評分最高的一家。也是澳門首家由美資公司引入拉斯維加斯綜合度假村模式的賭場酒店。其酒店、博彩、休閑、零售、餐飲、會展兼備，澳門業界相信以永利擅長豪客業務，將走高端客人的路線，其精巧的“中場”亦有很大的競爭力。

“永利澳門”整個發展計劃占地16英畝，第一期工程占地11英畝。第一期項目由塔樓的酒店及裙樓的娛樂場與其他配套設施組成，酒店包括600間酒店客房及套房；娛樂場面積約10萬平方英尺，可容納200張賭臺及350臺角子老虎機。隨著“永利澳門”開業，博彩業界普遍看好澳門今年第四季的博彩業績，預計永利等將為澳門帶來新的客源。

永利開業，新口岸、皇朝區人氣大增。永利效應令該區更為暢旺，不少商戶看好永利開業后可為該區帶來更多商機。澳門的中小型酒店業者對永利開幕非常憂慮，就目前澳門中小型酒店想與永利競爭，顯然處于劣勢。

走在永利娛樂場紅色地毯上，見到兩邊依然露出的部分地磚，我相信自己是“看見”了賭場的一個特征。我對胡先生說道，無論是葡京還是永利，鋪地的地磚花飾中，都有金色的“花磚”鑲嵌在里面的，是不是每個賭場都是這樣的？胡先生以同意的口吻回答道：是的，這就是賭場的特色，葡京也好，永利也罷，每個賭場的地磚花紋當中，都會有金色的花紋磚頭鑲嵌在內。“我也沒有問過具體的什么人，這究竟是包含著什么樣的意思，但是我相信這一定是賭場建筑的規矩，步步踏金么。其實，在當地居民的家中，地磚也多有鑲嵌金顏色的，哪怕就是最薄最薄的一層金箔呢。”

賭場內永遠在裝修

在第二天的晚上，我獨自一人，再次踏進與我所住賓館不遠的一家娛樂城。名字非常獨特：希臘神話娛樂城。進入大廳，底層大堂設有座椅，供來客休息和等候使用。沿著寬大的大理石臺階走上二層樓面，兩側是中西餐廳，巨大墻面上，畫的似是展現古希臘風情的水粉畫。最引人注目的，是臺階正中西式帳幔的中央下方，“聳立”般地坐著一位上身赤露、肌肉壯碩，留有胡須的男士塑像，手中高擎三支閃電狀的鋒利寶劍，這使得他很是有點希臘武士的風范。我曾詢問，這三支寶劍包含著怎樣的意思？沒有得到確鑿的解釋。

這位武士雕塑的后方，就是賭場的入口。門口同樣設有安全檢查的設施，有兩人站崗。我已經懂得規矩，拿出相機和手機放下，隨后是安然進入。

接近晚上，這里已是人頭攢動。各個賭臺上的賭博花樣，在我這個外行的眼中，與其他處無甚區別。至于來客身份，昨日胡先生介紹，其中90％以上都是內地游客。看著懷中肯定都揣有著一張港澳通行證的人們，右手平握大小籌碼，左手時時在撥弄但又不下注的動作，我感受著賭客忐忑的心情。

但是，令我這個游客最不安的是，這個面積很是巨大的場地里，鋪設著的淺藍色地毯上，許多處都沾有不規則圓形的黑色痕跡。這些有的是被扔下的香煙頭燒壞的，有的是隨意拋扔的口香糖的“遺跡”。昨日，在胡先生作了若干介紹后，我說了一句：這里有點內地馬路小菜場兮兮的意思了。

類似美國拉斯維加斯的賭場，大廳中央設有舞臺，間而有外籍女性的舞蹈演出。我坐在椅子上，想起胡先生昨日說起的在賭場發生的幾個故事。

一個上海男的，股票做得老好的，身價蠻高。反正，最后一賭，手上籌碼是7000萬。他拿出300萬，按照上海老婆的銀行賬號“打出去”，剩下6700萬，一槍頭搏上去。結果，輸了。兩手空空離開賭場回酒店。第二天被服務員發現，上吊自盡在房間里。后來聽說，他是借了鈔票做股票，實在扳不回來，也就還不出人家的本錢；他就拿著錢到澳門來賭，贏就回，輸就死。打算就是這樣的。你問這是什么辰光的事情？90年代？不，就是2000年后來的事情。

還有一個山東人，在省里開有自己賓館的，想想也是很有點銅錢的。到澳門賭場里來。人家問過的，好好的在山東開賓館做生意，來賭場干什么？回答是，賭博來得快呀。結果是，弄得自己的賓館輸掉，流落澳門打工。幾年后，心情壓抑，生了惡病，死在了這里。

有更底層的故事。一個到這里來打工的男人，做了幾年，賺了一些辛苦錢。人總歸是要想家的，當年，大件電器是回鄉必帶的。他買了電視機什么的。反正幾萬元用得差不多了。老家有個做小老板的鄉親來玩，這個打工的，就陪著上了賭場。這個探親的小老板，摸出不多的鈔票來賭，一賭贏了十幾萬。小老板說：這真是比我簽合同鈔票還要來得快。打工仔受不了這個刺激，我在澳門做幾年，還不如老鄉這么一搏。他就上臺賭了，一直是輸呀。后來把電器什么的也壓上去，全部輸光。光屁股出賭場，最后借了盤纏銅錢回老家。

舞臺上，上來一位西洋模樣男士，表演常見的普通魔術：鋼圈套環，真人遁逃。

賭博，又叫“零和”游戲。除去職業莊家，踏進賭場的人們，眼中瞄準的就是別人家口袋的錢。他輸我贏，總數是不增加不減少的。零和游戲的表述，就是這樣來的。只是，要記住，贏了的賭客，是要按照規矩抽頭交“賭場管理費”的。

“娛樂場”里，賭臺上天旋地轉，手掌中或滿或空，常年演繹著一場魔術般的不醒人生。

據介紹，所有賭場，概無例外，不管是已經完工的，還是尚未全部完工、部分開張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總有幾間房間、若干場所在進行裝修，從不停止。若問緣由，請聽：按照當地口音，裝修兩字的讀音，就是“莊收”。莊收者，莊家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