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香港,酷暑盡去。
適逢香港回歸祖國十周年之際,香港中樂團也迎來了三十周歲的紀念日。紀念活動便由12、13日晚在香港文化中心舉行的中樂團專場志慶音樂會開啟。
這是一場不同尋常的音樂會。象征中國古文化的“史前陶樂器展演”與代表民間文化的“陜西華陰老腔”奏響在文化中心大堂臨時搭建的舞臺上。置身于現代都市的觀眾們穿梭其間,駐足聆聽與各行其是者皆有,仿若一幅現代版的《清明上河圖》一隅,別有情趣。
稍后的音樂大宴“古今中西 都會交響”更是由三節不同主題的作品組成。
上篇《遠古回聲 金聲玉振》開篇之作便是中樂團委約作曲家程大兆為骨笛、陶塤及敲擊、吹管、彈撥樂而作的《遠古回響》。分布于劇場四周的各種獨奏樂器與臺上樂隊交相輝映,以全方位的音響聲場,勾畫出一幅天、地、人自然安詳的和諧畫卷。隨后,由河南博物院華夏古樂藝術團的琴瑟和鳴、編鐘樂合奏等形式演繹的《詩經》《唐曲》《祭孔音樂》依次亮相。古樸悠揚的樂聲令觀眾穿梭于時空隧道中,盡情領略著中國傳統文化釋放出的無盡魅力。
中篇《南柔北剛 民間樂彩》集中展現了鄉土氣息濃郁的中國民間音樂。主辦方邀請了富有嶺南民間音樂風格的潮州弦絲樂演奏團與散發著黃土高原氣息的陜西華陰老腔藝術團同臺獻藝。那“以心帶情、以情奏樂”的潮州弦詩優雅、溫和的演奏,與熱情豪爽、狂放激昂的西北老腔音調,分明是華夏大地上純樸生活的真實再現,卻帶給每一位身處現代都市文化環境下的聽者以極大的震撼。
下篇《古今中西 都會交響》的曲目是香港作曲家陳永華的《八駿》、內地作曲家程大兆的《樂隊協奏曲——為香港中樂團建團三十周年而作》,由閻惠昌執棒香港中樂團共同將音樂會推至高潮。前者是中樂團2006年的委約之作,作曲家題名《八駿》,意喻香港作為一個現代化大都會所展露的令世人矚目的魅力;后者以多樂章套曲結構形式,展示了古老的中國樂器及其色彩斑斕又個性鮮明的音韻,以及整體組合后絢麗而多變的表現力。其間,當編鐘、編磬與象征西方音樂的管風琴“和鳴”之時,寓意出普世交融與和諧之意。
紀念活動的另一組成部分——“第四屆中樂國際研討會”于2007年10月14至15日在維多利亞灣畔召開。來自中國內地、香港、臺灣地區和日本、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國家的近50余位作曲家、學者們匯聚一堂,共同就當代民族管弦樂事業的傳承、發展、流變、教育等問題,透過民族管弦樂與現代都市文化、與中國傳統文化之關系及與世界不同文化的交融,進行了主題各異、深入而富有成效的交流與探討。
短短的幾天里,精心策劃、內涵豐富的音樂會與內容廣泛、緊張而充實的研討會將香港中樂團推至臺前,成為與會學者談論最多的話題。學者們對中樂團三十年所取得的突出成就給與了充分肯定和高度評價,正如作曲家、首都師范大學音樂學院院長楊青教授所言,如果沒有中樂團,中國的民族管弦樂創作難以達到目前的水平。《人民音樂》副主編于慶新則指出,毫不夸張地說,從指揮、創作、演奏以及藝術管理等四個作為一流樂團的條件來看,中樂團走在了中國許多樂團的前面,并已成為當前民族樂團發展的一面旗幟,值得我們內地的樂團來向中樂團認真學習,吸取經驗。
20世紀20年代,誕生于上海的大同樂會開創了民族管弦樂這片新的音樂天地,50年代成立于北京的中國廣播民族樂團確立并成就了它廣泛的社會地位,隨著社會的向前發展,這一民族樂隊形式也在不同文化背景下傳承與流變。鳥瞰民族管弦樂藝術在全球華人地區的發展,香港中樂團業已成為一個突出的代表。其諸多成就值得當下音樂界的高度關注。
一、 不斷提升樂團演奏水準
香港中樂團有著令人稱羨的委約制度,30年間積累的1700余首委約委編作品迄今無人能及。這些作品不僅顯示出幾任音樂總監開闊的藝術視野,更形成了中樂團多元化的音樂風格。其實,香港的歷史與地理位置等因素決定了它多元文化并存的特征,這與內地民族樂團強調各自地域文化特色的做法有著明顯不同。多元文化是香港的特色,而多元化的音樂風格就促成了香港中樂團有格而不拘一格的藝術特色。
相信創建世界一流的樂團是每一個表演團體的夢想與奮斗目標。這就要求樂團應當保持穩定的演奏水準,擁有一流的指揮、一流的首席、一流的團員以及一流的行政管理。因此,提高并保持樂團的整體表現力是至關重要的環節。在本次研討會上,香港中樂團的藝術水準得到了與會者的一致贊許。作曲家趙季平感言,中樂團出色的演奏令他對民族樂隊有了深入的理解,樂團所給與的啟迪也融入其民族器樂創作中。香港作曲家林樂培坦言,正是與中樂團的長期合作,催生了他的《秋訣》(1978)、《昆蟲世界》(1979)等代表作。客觀地看,林樂培將現代創作技法融入中國傳統民族音響中的做法,更是進一步影響了許多致力于中樂創作的年輕作曲家。作曲家楊青亦指出,中樂團優秀的演奏,大大豐富了香港本土作曲家的創作空間,其對于民族樂隊的想象力,走在了內地作曲家的前面。
從近年的節目單可以清晰看出,中樂團廣邀著名指揮家和藝術家與樂團合作,來開闊樂師的藝術視野,不斷豐富演奏技術與經驗;而樂團內部設立的“增值坊”,請各方面專家來團講學,更是有效提高了樂師的藝術素養,增加樂團的文化厚度。因為作為優秀的專業樂團,樂師除了擁有高超的演奏技術以外,其深厚的音樂文化修養、與樂師之間良好的合作默契也是成功的關鍵所在。
二、注重表演與科研并舉
今年的研討會已經是自1997年以來中樂團主辦的第四屆中樂學術研討會,這似乎并不是一個音樂表演團體應盡的本分。但從目前的發展態勢來看,中樂團已然成為多數音樂家心目中的民族管弦樂藝術的學術中心,從該次研討會的成員結構即可窺見一斑。同時,中樂團的社會功能正呈現出多元化態勢,這也是它不同于其他大多數民樂團體的突出表現。
學術研討層面的交流是保持樂團藝術表現力的重要舉措,前沿的學術觀點往往會引領樂團的藝術實踐更科學、更快速地向前發展。為了加強藝術上的前瞻性,中樂團除定期舉辦學術研討會,還設立了專門的研究機構,主要在學術上審視其他樂團的發展動向,搜集資料,進行樂器改革,給樂團今后的發展提出建設性意見。
自民族管弦樂隊誕生之日起,樂器改革就伴隨其左右,諸多成功的改革樂器成就了民族管弦樂藝術半個世紀的輝煌。上世紀50年代,內地的樂器改革主要以幾個代表性民族管弦樂團體為中心。樂團與樂器廠的密切合作某種程度上表露出當時一些“政府行為”的膽識與魄力。至80年代,隨著大型民樂隊的基本定型,樂器改革受重視的程度大幅萎縮。目前,內地樂改受到經濟因素的嚴重制約,與樂團的合作幾近停滯,或轉而成為民樂界的一種個人行為,或轉嫁于專業院校,歸以“科研”名下小步伐前進。進入新世紀之時,環顧眾多民族樂團,仍堅持樂改并成果顯著的當屬香港中樂團。在研討會期間,該樂團的一系列樂器改革成果也著實令與會學者倍加褒獎。
三、強化音樂普及性教育
近年,中樂團在香港本土進行了系列性的教育擴展活動,如到學校和社區會堂舉辦音樂會,以小組的形式向青少年、向社會各界介紹中樂樂器和樂曲,舉辦大型的器樂節等等,并相繼成立了兒童中樂團、少年中樂團及樂器班,得到社會各界的廣泛支持,收效顯著。在有效地將中樂文化深入到香港市民生活之中的同時,每年以不同主題推出的數十場系列音樂會,以及社區活動、展覽交流等。回歸以來,中樂團作為“香港文化大使”頻繁的外訪演出更提升了它在國際樂壇的知名度。
在殖民色彩濃郁、多元文化并存的香港,中樂要發展,只憑借保持較高水準的演奏是不夠的。培養中樂觀眾、普及中樂文化,也應是中樂團能夠持續發展的重要基礎。自2001年在香港舉辦的“鼓樂節”、“胡琴節”、“笛簫節”、“古箏節”等大型器樂節以來,中樂團在推廣中國音樂文化方面身體力行,每次均會吸引幾千市民參與,發揮了很好的社會功能,營造了良好的中樂文化環境。它不僅能夠使參與者切身感受到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神與內涵,豐富、提升了香港的都市文化品位,還可以培養他們對中樂的興趣、愛好,影響了社會文化的流向,其培養大批擁躉的社會、文化功效更是意義深遠。這些舉動贏得了與會學者的廣泛稱贊。作曲家趙季平在發言時提到:中樂團有兩點最令人感動:一是面向大眾,縮短了樂團與聽眾之間的距離,閻惠昌和中樂團的演奏家們做了大量有效的工作,與香港市民融合在一起,使不同年齡層的人們有機會參與演奏,共同感受中國音樂的魅力,真正做到了中國民族器樂的普及;二是將中國的音樂文化推向世界。中樂團走遍五大洲,廣泛宣傳了中國文化的精神,弘揚了中華文化,功不可沒。
四、卓爾不群的藝術管理
越來越多的學者專家們已經認識到,現代化的管理體系是保證和維持民族管弦樂團生存與發展的重要前提。在構建一流樂團的道路上,良好的藝術管理體系與高水準的藝術詮釋同等重要。
在這次論壇中,來自中國內地、臺灣、新加坡、日本等樂團的高層管理者,分別就自己樂團的架構、管理、藝術實踐等內容進行了交流。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專業團體所取得的成就都是與管理分不開的,而前進之路上的種種阻礙又多與管理息息相關。在題為《現代大型中樂團藝術管理研究報告——以香港中樂團為例》的大會發言中,筆者通過對該團管理結構及功用的拆解,認為中樂團明確的樂團定位,層次鮮明、高效的管理體系,藝術部門與行政領導的密切配合以及香港獨特的文化環境是促成中樂團取得目前成就的主要原因。同時指出,“民樂職業樂團在中國內地逐漸趨于弱勢而卻在香港大放異彩。曾幾何時,民樂先輩的諸多設想與未能實現的愿望,在香港得以付諸實踐并繼承下來。……這不得不令我們進一步思考,我們缺失了什么?”
子曰:“三十而立”。
在前后四位音樂總監的共同努力下,香港中樂團的卅載歷程可圈可點。自成立以來,中樂團始終以推廣中國音樂文化為己任。2006年的音樂季,香港中樂團共推出37套69場不同形式與主題的音樂會,122場外展演出,13場外訪音樂會,完成了兩個專題器樂節:第四屆香港鼓樂節及香港古箏節。這一驕人的成績對于目前任何其他民族樂團都是望塵莫及的。在中國民族管弦樂藝術領域,這一后起之秀如今已躍居前列,成為目前我國藝術水準穩步發展、樂隊編制最為龐大、擁有委約和委編作品最多的一支優秀民族管弦樂隊。中樂團卓越的演奏不僅啟迪了眾多作曲家的創作,還拓展了他們的藝術想象空間;數量可觀的委約作品在大大豐富了中國民族管弦樂創作的同時,亦成就了當代眾多優秀的樂隊經典之作;各種行之有效的大型器樂節則將中國傳統文化普及開來,并真正做到了深入民眾,其所承載的社會責任已遠遠超過一個表演團體應盡的本分。正如楊青教授所言,本應歸屬高校的民族音樂教育,在后殖民色彩濃重的香港,卻由中樂團這樣的表演團體自覺地承擔并做得如此到位。其實,學術研討又何嘗是樂團的職責?盡管人們都認為前沿性的學術理論將會對藝術實踐有著重要的指導意義。短短卅載,香港中樂團由最初的業余團體逐漸發展到今天在華人世界里的突出地位,其作為一個職業音樂表演團體,在香港社會文化生活中所釋放出的巨大能量,為本地乃至世界華人民族音樂文化所做出的貢獻,當成為中國當代音樂史中突出的代表,并載入史冊。香港中樂團所取的諸多藝術成就、樂團的基本構架、公司化的管理體制以及委約創作的良性循環等,也應該成為多數民族音樂表演團體在新時期里獲得發展的重要借鏡。
百多年來,中國人以自己一貫的勤勞與智慧,不僅將民族音樂在自己手中發揚光大,還促成了大型民族器樂合奏形式的定型并將其推及到世界華人群體中。所以,盡管前進之路上仍有羈絆,但中華傳統恰如這拂面而來的清爽海風,于無聲處,薪火相傳。
彭麗 博士,山東藝術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 于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