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何要編撰這本《蕭友梅編年紀事稿》(以下簡稱“紀事”)?是在什么基礎上開始運筆?采用怎樣的寫作體例?為什么要這樣編排?“紀事”的出版究竟有啥意義?我們的期望又是什么?這些就是“告白”要回答的幾個問題。
寫作緣由與資料搜集
抗日戰爭前期(1937—1940),曾與蕭友梅一起堅守著風雨飄搖的國立音樂??茖W校這塊專業音樂教育陣地的陳洪先生,早在1945年12月22日定稿的《蕭友梅先生五年祭》一文結尾處,十分深情、誠摯、懇切而又自謙、期待地說,他的這篇文章“聊表紀念的心情吧,同時也希望‘拋磚引玉’,有人來給他寫一本詳細的傳記,因為蕭友梅先生的事業和為人,是值得后學者和同路人多多取法的”。①但是,由于種種原因,主要是1949年后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思想統領包括學術界在內的中國文化教育界(這種思想至今還有,極少數人仍在堅持并頑強地表現),而在音樂界的中國現代音樂史研究中,則又以所謂的‘救亡派’與‘學院派’兩條路線斗爭的觀點居主導;換句話說,蕭友梅是一位長期被批判、被貶斥、被否定的歷史人物,在上世紀改革開放前的近30年中,除港、臺外,大陸有關蕭友梅的紀念文章幾乎一篇也沒有,哪還有條件與可能或誰還敢動筆去為蕭友梅“寫一本詳細的傳記”?1979年后,情況開始起了變化。
就我們所見資料,1979年5月廖輔叔先生率先在全國性的評論刊物發表的《紀念蕭友梅先生》一文,可說是大陸1949年后最早一篇內容簡略而又比較全面的論述蕭友梅的文章②;1980年8月出版發行、由賀綠汀任分科主編的《辭?!分?,“蕭友梅”上了辭書,立為音樂科條目③;同年12月,北京、上海分別舉辦了隆重的蕭友梅逝世40周年紀念活動;隨后,回憶、紀念、研究蕭友梅的文章以及蕭氏的文論、音樂作品陸續見諸書刊。1982年11月,上海音樂學院在校園里為蕭友梅塑立紀念銅像,供后人永久瞻仰;1984年6月、12月,上海音樂學院與中央音樂學院又先后舉行了蕭友梅百年誕辰紀念活動;同年6月,《蕭友梅作品集》公開出版④;1990年11月,蘇虞民發表《我國現代專業音樂教育的先驅者開拓者奠基者》一文⑤,針對《中國大百科全書》“音樂卷”人物條目中未能以相應的篇幅記寫蕭友梅的成就與貢獻,未能把蕭友梅放在應有的歷史地位上來介紹(“音樂卷”將所立條目的音樂家分為五個等級,蕭氏列在第四等),提出不同見解;同年12月,他又在中央音樂學院院長、學報主編于潤洋教授的贊同和支持下,策劃、組織舉辦了包括為蕭友梅立銅像、舉行紀念大會、專題學術研討會、作品音樂會、生平圖片書籍實物展覽等內容豐富的蕭友梅逝世50周年學術性紀念活動⑥;上海音樂出版社也于蕭氏逝世50周年前夕出版了《蕭友梅音樂文集》⑦。1993年11月,廖輔叔撰寫的《蕭友梅傳》(以下簡稱“廖傳”),出版發行⑧;由戴鵬海、黃旭東編的《蕭友梅紀念文集》也于同年12月出版⑨。1994年1月,在蕭氏故鄉中山市舉行了全國性的蕭友梅誕辰110周年學術紀念活動。至此,在音樂學術界,蕭友梅在現代音樂史上不可動搖的歷史地位開始被確立、被公認(在評價上雖仍有分歧,但不同意見不占主流)。而上述四本書的先后問世,則集中體現了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的蕭友梅研究的主要成果。而就“廖傳”而言,這是一本史料可靠、內容扎實、觀點鮮明、很有學術分量的著作,它的出版,初步實現了陳洪先生的愿望,填補了蕭友梅研究的一個空白。不過,“廖傳”基本上是一本回憶性、散文體著作;該書所記述的內容多為作者本人親見親聞,間或來自陳洪、蕭淑嫻與其他一些與蕭友梅有直接交往人士所撰寫的資料,作者沒有刻意全面、廣泛地去收集材料;正如廖先生在“后記”中所說,他并沒有把這本書當作“嚴謹的學術著作”去寫,而是“知道什么就寫什么”,對書中一些資料的來源也沒有“一一加注”。所以實事求是地說,“廖傳”并非是陳洪先生所希望的“詳細的傳記”。
為了推動對蕭友梅這位中國現代音樂文化史上首屈一指的杰出人物或現代中國音樂界開山人物的深入研究,當年正在學報編輯部工作的黃旭東覺得,現代音樂史學界應該也必須有一本史料有出處、史實又可靠,內容包括從出生直至辭世、比較全面并配有圖像資料的蕭友梅年譜或傳記。而要動筆去寫,一個先決條件,就是務必要系統、全面、翔實地掌握蕭友梅的生平史料。但當時音樂史學界卻正缺少這方面的資料,也幾乎沒有人專心地在做這種不能立竿見影地出成果的史料搜集工作。于是,黃就從1990年開始,利用業余時間搜集有關蕭友梅的生平資料,準備編一本較詳細的年譜類的書,供有心研究蕭氏的學人參考。黃斷斷續續地做了10余年,積累了一定量的文字材料和一些圖像資料;但比較零散,未做整理,更沒有梳理成章。
聯手合作與優勢互補
機遇來了。2004年春,汪樸承擔了《吳伯超的音樂生涯》一書的責任編輯,協助黃完成了該書的出版任務⑩。黃早就了解汪踏實的學術作風和嚴謹的治學精神,又有做資料工作的豐富經驗。于是黃就提出合作撰寫《蕭友梅編年紀事》的建議,汪欣然允諾,由此啟動了“紀事”的編撰工作。
在積累的資料中,以蕭淑嫻、陳洪、廖輔叔、喻宜萱、丁善德等等一批前輩的回憶和研究蕭友梅之文字材料最可靠也最珍貴。應該也必須這樣說,黃、汪完全是依托老一輩學者們的勞績,也就是依托他們的肩膀運筆的。從5月起,黃、汪根據手邊已有的資料,集中3年多時間(如果從早期算起,有近20年了),比較廣泛而有目的地查閱了相當一批與蕭友梅有關的書籍和報刊資料,其中重點是較系統地查閱了上世紀20-30年代先后出版的《北京大學日刊》《音樂雜志》、江西《音樂教育》《音樂院院刊》《國立音樂專科學校??贰兑簟返鹊炔簧倨诳汀渡虾R魳穼W院·大事記·名人錄》{11}以及與蕭友梅有交往、有聯系的(上級領導或同事或朋友或學生)一些歷史人物如蔡元培、胡適、趙元任、魯迅等等的年譜、日記與全集或文集的相關部分,有收獲地發現了許多新史料。
“紀事”是在基本確定體例和結構框架后,邊搜集、邊學習、邊研究、邊整理、邊寫作的過程中進行的;在寫出第一稿后,不斷反復修改、補充了10多遍,重點部分的遍數可說已無法計算。黃、汪雖都是半路出家的非專業研究人員,但都對中國近現代音樂史有相當的研究興趣,手邊案頭都有一定的資料,都有心于這一學科的史料建設工作。相對而言,汪專心致志,精力集中;跑圖書館比黃勤,掌握的資料比黃多,利用現代科技手段的能力比黃強;相當一部分鮮為人知的有關蕭友梅生平行蹤的史料與重要文獻,大多是汪去搜集到的。而黃不拘成規,思想開放;通過廣泛的人際關系,求索到留存在個人手中的不少珍貴像片和資料,憑借多年的編輯經驗,字斟句酌地反復修改;牽頭申請科研立項,設法籌措編輯、出版資金。完全可以這樣說,如果黃不去與汪合作即缺了汪的參與,“紀事”就不會有那么多新史料,內容不可能像今天這樣充實,有些不同的記載或疑點就無法定論,甚至這本“紀事”也編不成;而如果汪不去與黃合作,汪也根本沒有打算要編也沒有條件去編“紀事”,更不會順藤摸瓜深入地去搜求與蕭友梅有關的鮮為人知的資料,汪已掌握或所知的史料也無處使用,汪的學識與才干就無用武之地。黃、汪兩人的合作,可謂是天賜機緣,同心聯手,優勢互補,相得益彰。
內容綱目與編撰體例
“紀事”的內容有三個部分。
一為家世紀略,即據蕭友梅親屬提供的祖傳家譜編制而成的蕭氏家族世系表。
二為生平紀年,分六個時期:(1)家鄉時期(1884—1901);(2)留日時期(1902—1909);(3)參政時期(1909—1912);(4)留德時期(1912—1919);(5)北京時期(1920—1927);(6)上海時期(1927—1940)。由于前四個時期留存的史料不多,難于逐年編寫,只能根據我們所見、所知的史料,“跳躍式”地記述若干年,但一些圖片資料極為珍貴。第4、第5個時期為“紀事”的重點,比較全面、翔實地逐年順序記述了蕭友梅留德回國后,從1920年起在北京開始創業,后又轉到上海,直至1940年12月31日辭世(56歲,離57歲生日僅差一周)為止近21年以中國音樂教育事業為中心所展開的音樂實踐活動。
三為身后紀事,主要記寫蕭氏逝世后中國音樂教育事業的發展概略,以及蕭氏生前播下的“種子”發芽、成長、壯大的基本輪廓;還有后人對蕭氏的紀念與緬懷活動,體現出蕭友梅對后世久遠而積極的影響。
在“紀事”的體例上,既借鑒傳統的“編年”體裁,又不受這種“體裁”寫作形式的束縛。汪、黃經反復研究,決定把每年要記的內容,以“紀事正文”為骨干、為重點,記寫蕭友梅本人的生活、學習、創作、表演、撰著、研究、教學、交際、行政等等實踐活動。同時,還設有:“時政提要”,簡明地記寫國家、民族方面的大事,也包括音樂文化、教育方面的相關背景信息或對音樂界有重要影響的事件;“相關連接”,記同時代與蕭友梅關系比較密切的即同行、同事、學生或有較大影響學人的言行,與蕭友梅的思想、實踐相照應,以擴大學術視野;“深情回憶”,記述蕭友梅親屬、好友、同事、學生的親見親聞,作為歷史的見證,從一個側面來體現蕭友梅的生活、工作與品格、為人;“學者論評”,引用某一研究者就某一事件、某個問題或作品的評述,旗幟鮮明地表明“紀事”編者的傾向性;間或還有“編者按語”,就某些事件或問題與爭議點作交待或表明編者的觀點。從后三個版塊的意義上說,“紀事”帶點兒評傳的性質。
確定這個體例的意圖在于:一是要把蕭友梅的生平行事,置于當年社會政治與人文歷史的背景之下,置于現代中國音樂文化事業發展的特有的狀態之中,置于當年以人為軸心的社會關系之內。總之,要盡可能真實地勾勒與營造出蕭友梅生活的那個年代所特有的音樂文化氛圍;因為,蕭友梅的成長與音樂實踐活動,離不開他所處的時代,離不開20世紀二三十年代特定的社會歷史背景。二是因蕭友梅所取得的業績與貢獻,并非是他單獨一個人孤軍奮斗所得來,而是與同時代的一批志同道合的音樂家們聯手合作、相互支持、齊心協力、共同努力的結果;所以,不能孤立地僅僅記寫蕭友梅一個人的活動。三是蕭友梅的思想、理論與實踐,也不是他個人的一種偶然的主觀的事象,更不是他心血來潮的盲動言行,而是在先生近20年學習與實踐過程中形成的一種人生觀、歷史觀、哲學觀、美學觀、教育觀、音樂觀的統攝下,自覺地順應20世紀的時代潮流,針對現代中國社會音樂文化的現狀、發展態勢與客觀需求而提出的一系列進步的思想、主張、措施和付諸實施的種種變革行為。
總之,在尊重歷史、實事求是的原則下,這種體例可以使讀者比較清晰、真實、具體、形象地認識蕭友梅的生活、思想、理論、創作及其一生的音樂活動與教育實踐,認識蕭友梅究竟是怎樣一位音樂家,認識他的成長經歷,認識他的艱苦創業過程及其不朽業績與歷史性功績;在真實可靠的史實記述中,力求把具有獨特人格、獨特個性、獨特貢獻的蕭友梅呈現在讀者面前。
出版意義與懇切期望
“紀事”與“廖傳”相異之處,一是廣開門路,刻意搜集史料。在所記的大量事跡中,有許多是鮮為人知的;這些材料長期塵封在檔案館(室)里,無人知曉,或“沉睡”在報刊書籍的字里行間,并未引起人們的注意??梢哉f,“紀事”發掘了相當一部分具有文獻價值的新資料(如留日回國考試的次數與時間、留德期間學習情況及推遲回國的原因、1927年離京南下的日期、抗戰初期辦學的新思路等等),從而以確鑿的史料為依據,澄清和解決了若干說法不一的記載,從而也回答了少數人對蕭友梅的曲解或錯誤批判。二是文圖并重,穿插編排。全書在用文字表述的同時,又配以三百余幅反映蕭友梅生平活動或與蕭氏有關的文化人物、音樂人物(包括先生的學生)的圖照或某些歷史事件的背景圖像,其中不少是在大陸首次發表,有的還是最近才發現、求索、搜集所得,極其珍貴;還有一些是實物(如留學畢業證書、成績單、親筆條幅、書信、著作的封面及部分手跡)翻拍影像,圖文互見,兩相對照,便于記憶,也易引起閱讀興趣。這在音樂出版界“傳記”、“年譜”類圖書中,似乎還少見。
“紀事”的問世,一是有利于對蕭友梅研究的深入,由此可以引起音樂學術界對發掘新史料的重視,并使史學研究盡可能地和現實的音樂實踐相聯系(當然決不能簡單化、庸俗化,牽強附會),為當前的音樂事業服務——2006年8月上旬,由中宣部支持、中央音樂學院等多家單位聯合主辦、蕭友梅音樂教育促進會承辦的,把新見蕭友梅史料為主要文本,以“蕭友梅與當代音樂文化建設”為主題的全國性學術研討會,即是一例。二是有利于學習繼承蕭友梅從社會的需要出發培養人才,學習蕭友梅勤儉辦學、師資為本、嚴謹治學、質量第一的治校精神,特別是在當前教育領域還存在心態浮躁、急功近利、金錢掛帥、盲目擴招、忽視質量、學風不正、無序競爭的情勢下,學習蕭友梅的辦學精神是有現實意義的;三是有利于學習、弘揚體現在蕭友梅身上的諸如凜然的民族氣節、崇高的愛國思想以及艱苦奮斗、求真務實、嚴于律己、任勞任怨、秉公處事、不徇私情、淡泊名利、幫困扶貧等等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如果與當前廣泛宣傳和踐行的社會主義榮辱觀的思想品德教育相結合,“紀事”在某種程度上似可作為向音樂界廣大青年學子進行思想品德教育的一本輔助性教材;四是有利于進一步廓清長期以來強加在蕭友梅與國立音專身上的種種不實之詞,為“重寫音樂史”提供了一定數量富有說服力的真實史料,可在一定程度上還歷史以本來面目。
黃、汪撰寫“紀事”,無非是想為從事中國音樂史教學和研究的專業人士,盡可能提供一本比較翔實、可靠的有關蕭友梅的資料性工具書,為開發、拓寬蕭友梅研究,做一點兒輔助性工作。在這里,黃、汪懇切期望在不久的將來,有心蕭友梅研究的中青年學人,能在“紀事”的基礎上,進一步去挖掘、搜集更多不為人知的資料,寫出一本史料更豐富、史實更可靠、內容更充實的蕭友梅年譜或傳記或評傳。因為,就蕭友梅在中國20世紀音樂史上的地位、貢獻和深遠影響而言,中國音樂文化界如果沒有一本全面翔實、以蕭友梅為主人公的年譜與傳記,實在是說不過去的。
《紀事》雖具有上述一些特點和出版意義,但限于主客觀方面的種種條件,肯定還存在著許多不足與失誤(如史料的不實、編排的不當或觀點的偏頗等等),簡而言之,還不夠成熟;所以將本書定名為《蕭友梅編年紀事稿》。真誠歡迎大家的批評、指正。
?、佟妒捰衙芳o念文集》第25頁,上海音樂出版社,1993年12月第1版。
?、凇度嗣褚魳贰?979年第5期;在此之前,1979年4月錢仁康在歌曲刊物《上海歌聲》發表了《五四以來的歌曲作家蕭友梅》。廖、錢兩位先生可說是不約而同,未謀相合。
?、邸掇o海》(1979年版),縮印本,1980年8月第1版。
?、苋嗣褚魳烦霭嫔?,1984年6月第2版。
?、荨吨醒胍魳穼W院學報》1990年第4期。
?、蕖吨醒胍魳穼W院學報》1991年第1期。
⑦上海音樂出版社,1990年12月第1版。
?、嗾憬佬g學院出版社,1993年11月第1版。
⑨上海音樂出版社,1993年12月第1版。
?、庵醒胍魳穼W院出版社,2004年3月第1版。
{11}《上海音樂學院院志》編委會,1997年9月。
黃旭東 中央音樂學院蕭友梅音樂教育促進會副秘書長
汪 樸 中央音樂學院音樂研究所副研究員
(責任編輯 金兆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