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紀中國新音樂史上,蕭友梅作為先驅者、開拓者、奠基者的歷史地位和杰出貢獻無人能及。盡管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這一點曾受懷疑、被貶低、遭否定;時至今日,雖仍然有極少數人將百余年來中國新音樂史描繪成一團漆黑并將種種“罪責”歸咎于蕭友梅,但歷史老人畢竟是公正無私的——20世紀70年代末開創的新時期以來,隨著有關蕭友梅生平事跡、創作著述活動的文獻、史料的出版和新史料的不斷發現、披露以及相關研究、評論的愈益深入,音樂界對這位歷史人物的評價漸趨公正和客觀,一些曖昧不清的問題日益明朗化,由此而引起的諸多爭論也漸漸平息下來。當然,不同意見的存在和交鋒是極正常的,有比較才能做出鑒別,有爭論才能明辨是非;而這種鑒別與明辨,都必須以確鑿的史實、可靠的史料為依據。
由是觀之,文獻與史料的發掘對于學術研究的基礎性意義和極端重要性不能忽視。然而令人汗顏的是,包括我本人在內的一些中國新音樂史研究者,往往只滿足于從現有文獻和史料中討生活,卻疏于或不屑于從歷史塵封中發掘新史料以不斷充實我們的史料積累、拓展我們的歷史視野,當然也不可能為新的歷史認知提供確鑿史實和可靠史料的堅實支撐。而中國近現代音樂史研究之所以長期不能有較大突破與成就,史料建設的薄弱,恐怕也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正如前輩學者傅斯年(1896—1950)曾說:“史料的發現,足以促成史學的進步。而史料的進步,最賴史料之增加”①。胡適(1891-1962)也說過:“有一份史料說一份話”②。完全可以說,史學是依靠史料來立論的,史料建設是史學發展的原動力。
有鑒于此,上海音樂學院戴鵬海教授、中國音樂學院張靜蔚教授和中央音樂學院俞玉姿教授以及黃旭東、汪樸等學者,多年來從事新史料的發掘、整理與編纂,且多又有令人驚喜的發現,論其成果之豐碩、影響之深遠,令我輩及后輩學人受惠不盡,對于推進中國近現代音樂史研究可謂居功甚偉。
眼前這本《蕭友梅編年紀事稿》(下簡稱“紀事”),是繼《蕭友梅作品選》(1984)、《蕭友梅音樂文集》(1990)、《蕭友梅傳》(1993)、《蕭友梅紀念文集》(1993)之后又一部重要的關于研究蕭友梅的史料性文獻。我本人有幸在本書出版之前就瀏覽了全部書稿,在深受教益之余,根據其中新發現的蕭友梅寫于抗戰初期之《國立音樂專科學校為適應非常時期之需要擬辦集團唱歌指揮養成班及軍樂隊長養成班理由及辦法》,撰寫了《蕭友梅“精神國防”說解讀》③一文。故而我深信,“紀事”的出版,可說是一件功在當代、惠及后人的善事,必將為蕭友梅研究乃至整個中國近現代音樂史研究提供一份極具史料價值和學術價值的珍貴文獻。
“紀事”是一部編年體著作,全書包括“蕭友梅家譜”、“生平紀年”和“身后記事”三個部分。編纂者在堅持以“紀事正文”為主體、使其具有“年譜”體裁之固有特征的同時,還別具匠心地加入“時政提要”、“相關鏈接”、“深情回憶”、“學者評說”四個板塊,并用不同字體加以區別,在逐年記敘蕭友梅先生生平事跡及其藝術活動的基礎上,通過上述幾個不同板塊,或交代時代背景,或旁及同時代音樂家言行,或加入親友、同事、學生之親見親聞,或摘引專家學者對相關問題的評說,與“紀事正文”彼此印證、互為發明;五個板塊,主次得當,功能完備,自成系統,構建了一個視野開闊、有機聯系的歷史語境,不僅為讀者在閱讀和研究中掌握豐富史料提供了極大方便,并能通過不同視角、不同側面的史料的普遍聯系和相互比較,以更全面、更真切地再現歷史,從而把蕭友梅先生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的所作所為、杰出貢獻和獨特的人格魅力鮮明地凸現出來。而“蕭友梅家譜”,則如實體現了蕭氏家族久遠的人文歷史淵源;“身后記事”,又使讀者進一步了解到蕭友梅生前含辛茹苦地播下的“種子”在他逝世后發芽、成長、壯大的基本輪廓以及后人對他如何的敬重、緬懷和紀念,展示了蕭友梅對后世音樂教育事業的積極影響。以上數端,足以反映出撰寫者既嚴謹務實、繼承傳統寫作體例,又不拘一格、頗富創意的編纂思想。
回想起來,當年黃旭東、汪樸二先生著手從事收集包括蕭友梅在內的近現代音樂史料的工作時,還在上世紀90年代初,至今已十數年矣。為編纂此書,二位先生依托“中央音樂學院蕭友梅音樂教育促進會”,不辭勞苦,不避艱辛,四處奔走,多方搜求,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在長期沉睡的歷史塵封中徜徉,在浩瀚的資料汪洋大海中遨游,終于搜得關于蕭友梅先生一批鮮為人知的生平史料,其中有不少檔案、文獻和圖片是迄今為止的首次發現或披露,因而彌足珍貴。我對黃、汪二先生在史料建設中的這種“為伊消得人憔悴”精神深表感佩,甚至認為即便以“苦心孤詣”或“皓首窮經”二詞贊之,亦不為過。而這些史料的發現及出版,不但對于蕭友梅先生音樂思想,藝術生涯,教育、教學實踐,以及為人品格尤其是民族精神、愛國思想的研究,極具史料價值和學術價值,更對中國近現代音樂史上許多長期聚訟紛紜的問題之進一步研究與廓清,提供了豐富而翔實的史料基礎。可以斷言,這些珍貴史料的被發現,必將對中國近現代音樂史和思潮史研究產生巨大而深遠的影響。
我還以為,本書之價值及發人深省處,其實已遠遠超出其圖文的有限范圍之外。在急功近利成為時尚、浮躁心態無所不在的當代音樂學界,“紀事”及其編纂者給予今人和后人的啟迪起碼有三點:
其一,它以自身對于實事求是科學精神和鍥而不舍治學態度的彰顯,為學術界的資料建設和史料建設提供了一個極具說服力的范例。相對于黃、汪和戴、張、俞諸位,我等及后輩學人是沒有任何理由在這方面偷懶耍滑的,必須走出書齋,到圖書館、檔案館等資料第一線去,力求掌握更多的第一手資料,把學術研究的資料基礎夯實。
其二,它對史學研究中“史實第一性”原則的身體力行的倡導,也將在歷史觀和方法論層面給史學界同行以極大的啟發和激勵。無論人們持有何種歷史觀,都必須要把“史實第一性”置于學術研究的首位;而對那些自覺以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為指導的學者來說,就更應當遵循、服膺“史實第一性”原則,在鐵一般史實面前來不得半點虛假、謊言和遮掩。惟其如此,才能真正做到“忠于歷史”、“秉筆直書”,推進音樂史學研究的健康發展。
其三,它為音樂學界樹立了一個尊重他人學術勞動的榜樣。目前學界有些人往往信手引用別人發現的史料而不加任何說明,似有不尊重甚至竊取他人勞動成果之嫌。而本書不僅對所引資料盡皆注明出處,且還對某些史料的首先發現者、某一資料或信息的提供者也一一予以標明。這種尊重他人學術勞動的做法和精神,值得學習、提倡與推廣。
基于上述諸點,值此《蕭友梅編年紀事稿》正式出版之際,感到由衷高興和欽佩,并寫下這篇文字,以志祝賀,兼為鼓吹。
①《史學方法導論》,見《傅斯年全集》第2冊,臺灣聯德出版事業公司,1998年第2期《北京大學學報》張豈之《北大史學研究的優良傳統》。
②《重尋胡適歷程》第194頁,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9月。
③居其宏《蕭友梅“精神國防”說解讀》,《中國音樂學》2006年第2期。
居其宏 南京藝術學院音樂研究所所長、教授、博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 金兆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