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藝術實踐,創作、表演、評論、欣賞是其主要的實踐環節,它們之間既具有獨立性品質,又具有互動性特征。音樂創作無疑是音樂藝術現實表現的“原動力”,常被稱為“一度創作”,它的形式是體現在文本上的音樂符號——樂譜;音樂表演將音樂符號轉變成聽覺藝術,即完成了音樂藝術主體存在形式,也被稱之為“二度創作”。因此,創作與表演在音樂藝術中占據主導地位,但他們最終極的目標是什么?當然,古往今來也不乏音樂的自娛或娛神功能,而當代音樂藝術,“無論藝術家怎樣用烈焰般的思想和感情,做怎樣全身心的投入,也無論藝術家努力使其‘純然的’表達如何應對著外部世界,都需要通過藝術欣賞與間接的洞識去獲取藝術完全的實現意義。”①音樂欣賞是整體藝術活動最終極的目標,如果沒有欣賞環節,音樂藝術可能根本失去了存在的意義。音樂評論(或音樂批評)便是“嫁接”在創作與欣賞環節之間的一項音樂藝術實踐活動。
音樂評論主要是把當代的音樂藝術(包括音樂評論)作為藝術評價領域。音樂評論不僅可以成為藝術家與大眾視聽群體之間的媒介,而且闡明音樂作品的內涵與意義是音樂評論的重要功能之一。同時,準確、嚴肅的評論(批評)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催化”藝術創作、表演的發展與進步。因此,音樂評論和所有當下音樂藝術實踐、理論、現象都有著不可分割的必然聯系的同時,又具有自身獨立的學科性質。即“音樂評論”在具有現代屬性的同時,更是美學的升華,史學的延伸,它是一門具有客觀規律的藝術科學。
作為科學,首先,音樂評論具有客觀性。評論家必須遵循藝術發展規律,不能單憑自己主觀的印象來進行評論,實事求是應該是樂評的基本原則。其次,音樂評論具有獨立性。換言之它不能作為政治、宗教、信仰等其他事物的附庸,而應遵循其自身的藝術規律。更應該強調的是,音樂評論在現實音樂藝術發展進程中是必不可少的,它自身的公正、客觀很大程度上會逐漸規范音樂藝術長足而健康的發展,正如魯迅先生所說:“文藝必須有批評;批評如果不對了,就用批評來抗爭,這才能夠使文藝和批評一同前進……。”②
面對當下中國,音樂評論已走過了相對漫長的極“左”思潮影響下的政治功利主義時期,正在自主擺脫附庸于政治的枷鎖以及庸俗社會學和機械反映論的長期束縛。逐漸覺醒的主體意識將音樂評論引向規范化、合理化、個性化、多元化的發展空間。
新世紀伊始,無論是音樂評論的方法論,還是形態、體裁、標準等方面都在為我們營造多元的話語空間。
一、 存在形態多元化
如果把文學評論(或稱文藝評論)和音樂評論相比較,前者則更為直觀,因為它是從文本到文本的闡釋與轉化。而音樂評論是要將流于時間的音響藝術通過主體意識(即評論家的意識)轉化為文字符號,形成另一種話語空間。因此,音樂評論的困惑則體現在如何“在用工藝符號(樂音組織)向我們傾訴的音樂和用概念符號(文字語言)表達的感受之間找到同構的對應關系”。③因此,它要求評論者具備音樂領域的知識貫通,注重學理與音樂主體的對應闡釋,體現出個性化的批評視角。
音樂評論形態是其外部體現的主要依據,它具體表現在形態的體裁、類型、特征、屬性等諸多要素上。當下音樂評論在形態上表現出多元化態勢,主要分為:媒介型評論、業外型評論、學理型評論、實踐型評論。
1.媒介型評論,或稱之為“大眾型評論”,是指各種大眾傳播媒體對音樂界的即時動態,兼具娛樂新聞與音樂評論的“嫁接”形態。這類評論多出于編輯、記者或“職業寫手”之筆,主要目的是擴大媒體的發行量或收視率。他們面對的是普通的樂迷及音樂愛好者,極力滿足他們的賞聽興趣和獵奇心理,因此,成為大眾日常的音樂聽賞“指南”。這類評論對象也多是流行音樂類的創作、演出以及即時性較強的音樂現象的評論與描繪。值得說明的是,媒體評論有時也吸納一些學理評論來增加其權威性。
2.業外型評論,是指非音樂領域的各方人士對于現實音樂的評論。如文化名流陳丹青、肖復興、李歐梵的音樂文集;前中央領導李嵐清同志在此領域的涉獵也備受社會各方人士的關注。這類評論不同于媒介評論的是,它似乎是站在文化或美學或史學的高度,拋開音樂的特殊性,對其作“藝術性”的抒發與描繪。它與學理評論的差異似乎并不十分的明顯,因為他們的文風似乎也體現出學者風范,但這種忽略音樂特殊的本體性、主觀性的評論,更適合作為大眾休閑娛樂時的閱讀與消遣,或是作為愛樂者聽賞作品時的一本不錯的指南。但值得指出的是,此類樂評常常具有學理評論和媒介評論所沒有的冷靜、尖銳、深刻,因此,在當下社會,尤其是整個文化領域,則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尤其是通過互聯網窗口,更是成為中國音樂評論在大眾中影響較大的一種類型。
3.實踐型評論,是指評論家具有“雙重音樂身份”,評論者即是作曲家或表演藝術家。他們對于自己的作品所作的闡釋與解析,或以創作札記、隨筆、雜文等形式表述自己的創作動機、素材運用以及美學追求等。這類音樂評論注重實踐性,真正做到理論同實踐的結合與互動。不僅一定程度上充實了音樂評論領域的多元化、個性化,更重要的是通過這類評論能夠消解作曲家與專業評論家之間的話語隔閡。西方音樂歷史上很多這樣的實例,如舒曼、德彪西等大師的音樂評論對整個西方音樂發展的影響,充分證明了作曲家對音樂評論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涉獵,是促進現實音樂文化發展的巨大動力。作曲家金湘、朱踐耳等人的樂評文論,為解讀相關音樂作品、詮釋作曲家創作內涵等諸多方面,提供了客觀的理論依據。
4.學理型評論,是指一些研究機構或高校學者對于音樂現象的學術觀察,這主要表達在他們的學術專著和學術論文中。此類評論中,由于學者不同程度地沉浸在對學科的建設、方法論的使用、批評史的正確把握等諸多方面,因而,對于當下的音樂現象的即時評論也自覺或不自覺地伴隨在諸多的學理研究的前提之下進行,未免帶有些許的“學究氣”而脫離大眾的關注。然而,學理評論是藝術評論作為學科存在的意義所在,即便它是處在“高處不勝寒”的理論大廈中“孤芳自賞”,也不應懷疑和忽略此類評論存在的意義與價值。
以上四種類型的音樂評論,共同存在于當今的音樂生活中,并各有其存在的價值及其合理性。不必相互排斥、相互褒貶,因為它們共同維持著音樂評論多元化的“生態”,面對不同層面的群體,它們均有著無法替代的功能和意義。
二、 面對多元化方法論
“方法論是關于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方法的理論體系,它是一門軟科學。軟科學有許多門類,比如管理學、智能控制學、計算機軟件等等。與這些軟科學相比,方法論則歸屬于‘軟科學的元理論’,它對一切科學研究具有基礎、動力、橋梁的重大作用。”④筆者認為當下的音樂評論領域,正處在對蜂擁而至的新的評論方法進行接受、檢索、歸納的歷史時期,因為我們已經意識到,隨著多元文化進程的不斷提速,當下的音樂創作和音樂評論已經形成了“創作先于思想”的狀況,如不能及時對當下的創作實踐做出及時的學理評論,將形成或許已經形成評論可能喪失與創作和各種思潮的對話能力。
但慶幸的是,自上世紀末至今在音樂評論理論上的建設可謂是碩果累累,除了散落于各學術期刊和各種音樂學文選上的文論以外,音樂評論作為獨立的學科范疇出版的理論專著都顯示出批評理論體系的逐漸完善,如:明言所著的《音樂批評學》(中央音樂學院出版社,2003年)和《二十世紀中國音樂批評導論》(人民音樂出版社,2002年),馮效剛所著的《音樂批評導論》(安徽文藝出版社,2002年)等。其次,以新時期音樂批評為主體的學術研究也貫穿在中國當代音樂史學研究領域,如居其宏所著《新中國音樂史》(湖南文藝出版社,2002年)將新中國建立后的音樂批評史作了較為全面而系統地梳理。
以上理論研究中,對音樂評論方法論的梳理無疑是其中的重要內容,但來自傳統的、西方的、現代的、后現代的各個學科的方法幾乎讓我們目眩,置身其中,不知何去何從。真可謂“有多少種錯誤的藝術哲學就有多少種錯位的批評方法”(克羅齊)⑤。
方法論的興盛,標志著音樂評論已從封閉走向開放;已從單一思維模式走向多元思辨空間;已從平面走向立體;已使批評從固定視角走向全方位的多點輻射。管建華在《音樂批評的闡釋》一文中將解釋學原理運用到音樂評論中,歸納出邊緣批評、后殖民批評、人類學的文化批評等方法,顯示了作者的學術遠瞻性。羅藝峰在《論音樂批評》一文中,將音樂批評方法劃分成三大類族:無時性批評、共時性批評和歷時性批評,之下列舉出眾多的評論方法,如形式主義批評、審美批評、文本批評、結構主義批評、邏輯批評、心理批評、社會批評、系統方法論批評、歷史批評、歷史比較批評、文化人類學批評、文化史批評等,并在此基礎上,建立了批評方法的體系。無論是對評論方法論的研究還是對音樂評論本身的建設,此文都對之后的學科建設起到具有現實意義的影響與促進。
新世紀的兩部音樂批評學專著,均對方法論進行了系統的研究。如明言的《音樂批評學》中,將音樂批評的方法歸納為:比較與鑒別的方法、邏輯與演繹的方法、分析與綜合的方法、系統與聯系的方法。并依據批評方法的性質對歷史上曾經出現的批評類型又加以羅列,為評論者提供更為廣闊的思維空間:道德倫理批評方法、審美范疇批評方法、社會歷史批評方法、心理分析批評方法、神話原型批評方法、形式主義批評方法、人類學批評方法、女權性別批評方法。
筆者通過對音樂評論方法論進行粗略的梳理,清晰地意識到:評論領域的多元方法論并非產生于音樂評論實踐中,而是建立在學科對“元理論”的形而上的認識過程中。
然而,面對多元的方法論武器,映襯之下在音樂批評實踐領域卻表現出“勢單力薄”,這一點無疑成為當下音樂評論界處境尷尬的重要因素。文藝評論家王一川曾針對文學界理論與批評相互脫節的現狀,提出過“理論的批評化”主張,并指出“我一直要求自己拒絕抽象理論大廈的誘惑而返回具體抽象的原野,去重新尋求文學或文藝理論的靈性。”⑥或許,今天音樂評論界是否也需要走出美學形而上的迷宮,去享受音樂評論自身所帶來的莫大歡愉。
三、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