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部消防局近日發出通知,在全國消防部隊實施《公安消防部隊四個嚴禁》,其中要求“嚴禁在部隊工程建設、物資采購和財物分配中收受賄賂”,并首次明確收受賄賂包括“獲得安排子女升學,幫助本人或他人就業、調動工作、晉職晉級,提供性服務等非物質性利益”。公安部門這一規定,應該說非常具有超前意識,直接與聯合國反腐敗公約關于賄賂的定義接軌,突破了我國刑法把賄賂對象界定為財物的范圍。
“四個嚴禁”首次明確嚴禁“性賄賂”的提出,又一次引起公眾對“性賄賂能否入罪”的關注,從而引起一輪新的熱議。
“性賄賂”引起關注
為什么公眾對“賄賂”如此關注,并非因為“性”之敏感以及賄賂之隱秘特征,而是因為權色交易已經在現實生活中有了越來越具體而廣泛的表現,或者說,是社會上一些人包括公職人員與他人發生不正當性關系、包養情婦、嫖娼等各種權色交易現象的大量存在,決定了公眾對。性賄賂”行為的意識,并促進了公眾對這一行為的研究和認知。在此背景下,公安部消防局的“四個嚴禁”首次明確嚴禁“性賄賂”,公眾和媒體對此話題倍加關切。
其實“性賄賂”入罪與否的爭論早已有之。1996年修訂《刑法》時,參加討論的一些專家也曾提到增加“性賄賂罪”,但考慮到這與我國的傳統文化觀念有太大沖突,終未通過。2000年,南京大學刑法學碩士研究生金衛東在一次研討會上提交名為《應設立“性賄賂罪”》的論文,一石激起千層浪,掀起一場范圍極廣的大討論。2001年3月,全國人大代表趙平女士提出刑法應增設“性賄賂罪”的議案。這一提議在當時雖然贏得輿論的一片叫好聲,但卻不被法學界所首肯。
我國刑法計贓論罪原則源于解放初頒布《懲治貪污條例》,所謂“貪污”為一切腐敗行為的總稱,賄賂是貪污的表現形式,所以定罪量刑適用同一個原則。1979年制定刑法,行賄受賄才正式另立罪名,列在第八章(瀆職罪)。貪污則專指“國家工作人員”等“利用職務上的便利,侵吞、竊取或者以其他非法手段占有公共財物”(第382條)。
在刑法中,賄賂的范圍限于財物。因此,雖然公安部消防局禁令中有。構成犯罪的,移送司法機關處理。的嚴肅規定,但客觀地說,用刑罰的手段處罰性賄賂,必然要面臨一個無法可依的尷尬局面。
什么叫犯了“性賄賂罪”呢,簡單地說就是指為謀取不正當利益,用色相向國家工作人員進行“性賄賂”的行為。
法學界人士認為,就誘惑力而言,性賄賂的社會危害性和持續性,有時甚至超過財物賄賂。“性賄賂”一旦既遂,具有多次為行賄者謀取不正當利益、多次危害社會的特征,滋生腐敗、導致權力質變,國有資產流失。近幾年,幾乎所有大的腐敗案件除了嚴重的經濟問題之外都會有“色”在起作用。權色交易有蔓延擴大的趨勢。與“性賄賂”有關的案件也在逐年上升。據有關部門透露,在最高人民檢察院查辦的省部級官員大案中,幾乎每人都有情婦,“性賄賂”目前在行賄犯罪中已相當普遍。”
關于“性賄賂”是否入罪,在公眾和司法機關之間產生了某種分歧。公眾關注點在于,“性賄賂”作為一種現實的存在,確實已經危及到了官場風氣和社會公正,因此,公眾更多地還是希望這種行為能夠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是,司法機關辦案必須嚴格依照法律,我國《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條規定,“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財物的,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為他人謀取利益的,是受賄罪。”也就是說,對賄賂的界定還僅限于財物。使司法部門在處理“性賄賂”罪時很難界定和量刑。
“性賄賂”列入刑法界定難
把“性賄賂”納入反腐范圍,愿望無疑是美好的,也算是一種反腐思路的創新和進步。但具體到操作層面,如何監管?怎樣執行?恐怕都會遇到顯而易見的困難。有關專家如是說。
記者在采訪中幾位業內專家的意見都認為“性賄賂”不應該列入《刑法》的調整范圍。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原副主任、國家法官學院張泗漢教授說:我不同意在法律中有“性賄賂”的提法。色權交易的現象在我國早就存在,過去曾經按強奸罪、通奸罪進行過追究,但是司法實踐中證明有些界限很難界定。
有的專家說:《刑法》中不好增加“性賄賂罪”的另一原因,是在司法實踐中賄賂雙方是一種權色交易,還是真的有了感情不好區分,這會給實際操作帶來很大的困難。
中華全國律師協會刑事委員會委員、北京市律師協會刑事業務委員會副主任、北京中孚律師事務所錢列陽律師說,在《刑法》中增加“性賄賂罪”還有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就是如何取證。依法定罪的原則是證據。貪污受賄、挪用公款等等可以通過查獲贓物、提取書證、證人證言等多種方式收集證據,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而“性賄賂”由于性行為本身就具有發生在兩個人之間,隱蔽性強的特點,目前的立法技術,取證手段都難以收集到可以形成完整的“證據鏈”的證據,所以實際操作起來也有非常大的難度。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法學教授高銘暄對此曾提出自己的觀點說,從現行《刑法》來看,賄賂行為的罪與非罪,賄賂罪的量刑輕重,都依據賄賂的財物數額多少而定。而“性賄賂”的賄賂物是“性”,而“性”是無法量化的。所以“性賄賂”定罪量刑的依據就是個問題。
錢列陽律師在接受采訪時說,現在社會上流行著一種不正確的觀念,認為只有法律是萬能的,所有對社會造成危害的行為都可以通過法律解決問題,無限的夸大了法律的效力。在對“性賄賂”問題的看法上也是如此,總認為“性賄賂”的社會危害性越來越大,所以呼吁盡快立法杜絕“性賄賂”現象,而實際上法律并不是唯一能夠調整社會矛盾的工具,除了法律之外,行政手段、道德譴責,輿論監督等都是解決矛盾的辦法,《刑法》是調整社會矛盾的最后一道關口。《刑法》本身具有非常的嚴肅性,在立法技術還不成熟,出臺一項法律條款還不具有可操作性的情況下,絕不能盲目去做,否則就會破壞《刑法》的嚴肅性,使法律庸俗化。
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海淀區檢察院副檢察長黃京平說,應該分清楚“性賄賂”的性質,如果這些女性是社會上專門從事賣淫活動的人,完全可以按照治安管理方面的規定或行政法規進行處罰。他認為,除了黨紀和行政手段,現行法律法規中也不是對“性賄賂”一點兒沒有辦法。
北京刑法學研究會顧問張洶漢也說,實際上很多“性賄賂”的行為都能并入貪污受賄、挪用公款的案件一起處理,不少貪官的“二奶”、“情婦”最后都會不同程度地卷入這個貪官的犯罪活動中,最后受到法律的制裁。比如,成克杰的情婦李平,被指控犯有伙同成克杰受賄罪和參與走私罪,一審被法院判處無期徒刑。
“性賄賂”不能成為法律死角
持“性賄賂”入罪的人士觀點是:法不禁則可為,是法治時代的一大顯著特點。從某種意義上說,近年來性賄賂現象呈蔓延擴大趨勢,直至成一種普遍性的公權私利交易手段,與法律缺失、無法可依不無關系。某些無良老板以美色誘惑貪官,“彈”無虛發;某些貪官由權入色,由色入貪,貪色兼容。某些鮮廉寡恥所謂的美女主動充當腐敗催化劑與腐敗利益分享者,瘋狂地開發“身體資源”……他們的所作所為以及對公共權力與社會的危害程度,已遠遠出離道德紀律底線,若再聽之任之,或以黨紀政紀處分,此類權色交易難以得到根絕,對社會價值觀和官風民風的腐蝕還將進一步升級。
記者近日連線連云港市律師協會會長顧一心,他說權色交易在近年來的政壇上大有蔓延之勢,一些不法分子用女色甚至不惜花費巨資雇用風塵女子,直接取媚個別國家工作人員,要隸或者迫使國家工作人員為其謀取不正當利益。此類情形,我們可以從媒體所曝光的重大腐敗案件中,見其頻繁疊出的嚴重性。從陳希同、胡長清,到成克杰,以至廈門走私案中的要犯們,無不“裁倒”于石榴裙下。“性賄賂”的內含包括提供“性”及接受“性”兩個方面,它們都以權、色為紐帶、以不當利益為目標,因此都應當受到嚴肅懲處。惟其這樣,社會風氣才會得以好轉,腐敗才能得到遏制。設立“性賄賂罪”可能會帶來一些更加深層的法律和理論問題,但是,并不能因為可能會帶來問題,就可以放棄對“性賄賂罪”的追究。為了嚴格吏治,有時也應當實施一些矯枉過正的措施,否則,“性賄賂”將成為法律的死角。
從刑法的立法追求來講,國家只有在運用民事的、行政的法律手段和措施,仍不足以遏制危害社會的行為時,才運用刑法。很顯然,近幾年出現的大量“性賄賂”行為僅靠道德譴責、政紀黨紀處分已不足以抑制其危害的發展,故也必須納入刑法的視野之內。
對某種危害社會的現象法律“管不了”時,就要對現行的法律進行反思,就要修改,就要補充,就要發展,才不失法律的活性,才符合與時俱進的時代特點。
北京易行律師事務所的謝律師說;給“性賄賂”定罪,實踐中肯定有很大的操作難度,如取證難、量刑難,還受到中國文化傳統的影響等等,但這些都正說明立法的迫切性和必要性。將“性賄賂”排除在賄賂的范圍之外,違背了刑法中的罪刑相適應原則。罪行法定就是針對行為的危害性以法的威嚴懲戒整飭,“性賄賂”如同財物犯罪一樣,反映了賄賂罪的實質——侵犯國家工作人員職務的廉潔性。賄賂的含義,就是用財物來買通別人,或者說用來買通別人的財物。他認為:“性賄賂”就是賄賂的一個變種。公安部消防局此次鄭重地提出嚴禁“性賄賂”,其意義不僅在于表明了公安部門對這一危害極大的“不法交易”予以正視,也不僅是向那些對性交易心存僥幸和持模糊認識者的一聲厲喝,更在一定程度上對“性賄賂”入法起到推動作用。他說,這個禁令雖只是公安內部的規定,但它的出臺,一定會給公眾一個警醒,給法學界一個提示。
嚴肅法紀 才能整治“性賄賂”
其實,在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中,就把情婦(夫)納入“特定關系人”,突出情婦(夫)在賄賂中的地位。規定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請托人謀取利益,授意請托人將有關財物給予特定關系人的,以受賄論處,就具有了懲戒性賄賂的意義,反映了司法的傾向性。
面對日益猖獗的性賄賂以及帶來的危害,執法顯然也不能坐視不管。怎么管?這是一個考驗執法部門執政水平的問題。不妨想想,私密性很強的“性賄賂”最害怕什么?顯然是“見光”。只要執法部門能讓“性賄賂”“見光死”,這個問題也就不“禁”而止了。如何“見光”呢?拿公安消防部隊為例,就是要把可能發生“性賄賂”行為的“部隊工程建設”、“物質采購”,“財務分配”的過程和明細清單,完全置放于公眾監督的“玻璃瓶”之中,讓公眾能一眼洞穿各種貓膩和腐敗。
遼寧省人民檢察院檢察長王振華說,我們可以通過加大思想教育的力度,造成強大的思想教育攻勢,筑牢“不愿腐敗”的思想道德防線;通過加強預防腐敗的立法工作和制度建設,織密“不能腐敗”的制度防線-通過完善多層次的監督體系,構建“不敢腐敗”的監督防線。
中國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教師方鵬博士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指出,在法律沒有規定入罪的情況下打擊“性賄賂”不能靠刑法,主要應依靠政府三令五申強調、依靠紀檢監察和治安管理條例。
體采訪時說的一句話令人深思:“一旦發現干部有問題,組織上就應立即找其談話,他們就不會越陷越深,就不會由腐敗走向腐敗犯罪。陳良字、邱曉華、鄭筱萸的落馬,都充分說明了這一點,他們前幾步走得扎實,卻毀于一旦,雖然有其自身的原因,但對這些高官疏于監督也是重要原因,令人痛惜。”
《中國青年報》近日刊登潘洪其的文章,其中說道:“在有法可依之前,打擊‘性賄賂’只要有章可循,未嘗不是一個既尊重了現有法律,又保證了一定打擊力度的折中安排。而且,如果有更多的部門也像公安部消防局那樣,積極探索以行政手段打擊各種權色交易行為,說不定有助于立法機關豐富對賄賂的認識(比如將接受非物質性利益認定為受賄)。最終能夠推動‘性賄賂’入罪也未可知。”
無論是贊成“性賄賂”人罪還是不支持“性賄賂”入罪,出發點都是為了更加有力地打擊性賄賂犯罪,懲治腐敗分子。我們有理由相信,通過這一輪討論會使大家對性賄賂犯罪的性質有個更加明晰的認知,進而加速完善現行法律的進程,使之不留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