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搶銀行的念頭,小于由來已久。于家書需要錢,可他還沒工作,頂多就打打零工,跑跑腿,學業不完成,什么都做不爽。好不容易混出來,要再回到原來教書的那所中學,盤那些騷動的小娃崽,自個兒不憋死,娃崽們也得憋死。
還得老實承認,這個念頭,并不是小于的突發奇想。他還沒那么偉大,那么智慧。發明權在小離。記得那陣子,小于給房東攆得像過街的老鼠,狼狽不堪,茍且偷生。所幸的是,盡管打一槍換個地兒,但小離還算夠交情,每每召之即來。有時候,小離還把她的同學馬蘭花喊過來,他們貓在東直門的地下室,每個人的口袋里,都塞滿紅星牌“二鍋頭”,仿佛全副武裝的空降兵。不同的是,他們要引爆的是自己。只有“小二”能把他們自個兒擺平。擺平之后,他們就歡娛不已,不久,盤腿而坐的馬蘭花,也悄悄爬了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小于一邊擺弄小離,一邊喃喃自語。
“什么呀,家書你可是最棒的呀,”這關口小離最乖,她知道男人這時候都需要奉承。
“可我只能在這里辦你,還有你,”小于沒有忘了旁邊,小離的同學。
“那你可以搶銀行呵!”
小離這么一說,小于就停擺了,然后加速運動起來。小離的話,就像烏云中的一道蛇形閃電,照亮昏暗惡臭的地下室,也照亮于家書的心坎。從此,這道閃電,就像長明燈一樣,掛在他的頭頂,給他溫暖,指引著他的未來。 這是一個多好的創意呵,于家書曉得這創意來之不易,雖然它一直窩在他的內心,但不曾暴露過,也沒有意識到。有那么一個星期,小于安分守己,氣定神閑的。他讀書,寫字。他屁顛屁顛跟著導師。喝著師娘親手做的湯團。他執著小小的湯匙,稍一攪動碗里的湯團,那些湯團就無一例外地變成燦燦的金銀花。
隨后,于家書跑步趕到圖書館,搬來《南回歸線》、《北回歸線》、《發條桔子》,還有《去他的戒律》、《難圓發財夢》、《郵差總敲兩次門》。他怕他否定自己。于家書是個靠不住的小人物。既然書是人類進步的階梯,小于就希望這些書能夠給他的念頭做些支撐,給他勇氣,給他力量,哪怕是一點點的光和熱。
然后小于就讀到了這句話。的確有些不明不白。作為一個碩士級的小人物,小于當然懂得,最有力量的語言,都是雙關語和歧義語。語言無罪。罪在你的作為不作為。但小于還是沒敢讀下去。一本書也沒讀下去。讀下去,他會不會成了又拙劣又虔誠的模仿呢,米勒大叔是不是在暗暗發笑呢。
主意打定,也到了周末。小于開了手機,給小離發了條信息。再不現身,小離肯定要炸了。果然。小離早就踹開地下室的門,裹著被子,眼巴巴的等著他呢。這回她沒帶馬蘭花。小于以為接下來肯定是一場嚴刑拷問,可小離平靜得很,動人得很,她的馬尾巴一點一點的,顯出播尾乞憐的可人。小離這么標致的女孩,要搞什么人物搞不著,她為什么偏偏攤上他小于呀。干熬了一禮拜,她的動作表情卻說明,她并沒有恨小于??赡苓€更想他了。
小離,你知道么,你給了我一個創意,你就得離我而去;你不離開,那我就趕你走。我不能讓你曉得,你的玩笑話,我還當真了,我就是當真了。當然,我當真了,也不定是為了你。我也不想把你扯進去,誤了我的大事。
小離顯然誤讀了小于的心思,她招招手,把我召到床頭。地下室里,除了床也無處可去。小離手腳不迭給小于解開束縛。但小于可沒表現出她想象中的那種溫柔。他猛的拉開她身上的被子。春光乍泄,不待賞析,小于就擺子了她。然而他的如意算盤卻再次落空。小于本希望她發怒,唾他一口甩屁股就走,她卻不怒而喜,這怎么得了!
“家書,你變了?!彼髦∮诘哪?。
“我變了么?!毙∮谟弥U勁。
“變壞了?!彼┛┛┬χ瑦蹜z地擦擦小于額頭的汗。
二
是單干,還是合伙!
哪一種方式都成問題。單干有單干的好處,秘密的,一肩挑,有種成就霸業的豪邁。但眾人拾柴火焰高,少了人商量,也少了些智取花石岡的樂子。不過人多了容易走風,事成之后,分贓不均,還會引起新的麻煩,增加內訌新仇。
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事兒暫時還不能告訴周揚。他是大人物,也是膽小鬼,還是個大嘴叉子。什么事一經他耳朵,滿世界立馬知道。周揚不僅口耳相傳,還上網發布。然后泡杯袋裝茶,靜靜心心等待網友頂貼。難得的是,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他認為信息社會,就得大張旗鼓。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說不定,你就會成了世界的興奮點呢,這對你找工作找女孩子都有好處。也許你以為,這不算個啥,可在別人眼里,說不定認為你有個性,有想法呢。
“你知道我的博士怎么取的么?”周揚英文底子不錯,但專業實在太爛了,提起來,連他自個兒也搖頭。
“你不是說你找了個母老師么?”
“草,你小子就沒句正經話,誰說我的老師是母的了?!?/p>
“咋的,又換人了?”
“無聊?!?/p>
周揚真個生氣,小于就閉嘴了。不告訴他,不等于不能利用利用他。周揚碩士念的是考古,博士時搖身一變,讀了法學。最熱門也最熱鬧的專業。他的同學好友熟人,不是法官,就是檢察官,不是律師,就是公安,再疵的也能撈個法醫的干活。往往一件案子接手,他們總要聚一聚,拆開原告被告遞上來的包包兒,相互交個底。若是原告本錢大些,他們就傾斜到原告一頭,反之亦然。他們也不是白拿好處,在法庭上,他們會充分調動口腔神經,他們個個才華橫溢,天生的話癆子,總是能夠唇槍舌劍,慷慨激昂,讓原告與被告都感激涕零。
“你們辦的案子,就沒有上訴,甚至敗訴的么?!?/p>
“上告的當然多,要不也太索然無味了,”周揚說,“鬧得越大,越有好處,結果只能一再證明,我們最初的判決是對的,敗訴的情況少之又少,當然,上級法院會酌情作些微調,安撫一下當事人,不過那也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瞧他那樣兒,好像法院就是他家的,小于恨不能一巴掌拍扁了他:“媽媽的,難道處處都有你們的人?!?/p>
“你呆呵,誰還沒有個頭痛發熱的時候?!?/p>
“可你小子還在念書,他們拉你入伙做什么?”
“他們不拉我也入,既然遲早要上這條船,不如早點擺好舵,你情我愿。”
“那你吹給我聽干嘛,”
“我吹了么?!?/p>
“你就不怕我學你個大嘴叉子?!?/p>
“你可以學呵,你要是現在就改念法學,我立馬輔導,不收學費,還包你入伙,”周揚蹺起二郎腿,吐出一顆葡萄核,他顯然誤解了于家書的意思,要么就是他根本不怕小于到處亂說,“快了,我們的朋友圈快湊到一百單八將了,你早點掛號吧小子,這第一百位,險道神的座座就是你的了。”
“不對吧,《水滸》我倒背如流,險道神是一百零五座,第一百位應該是小尉遲吧?!庇诩視Φ梅鲋坨R,在地上找牙。 “小尉遲就小尉遲,你笑嘛呀,小棍子,你又以為我在吹。”
“我多想有桿槍呀,”小于感嘆道,“有桿槍多好,我要以人民的名義,把你們這些人物,一個個的,不,一槍一串。”
“這樣子呵,那燒火棍還真不好找,”周揚做出麻煩相,“不過我有辦法,啥時我請個帶棍子的一起聚聚,就怕你握不住先尿了褲子,我就等著,看你尿不尿褲子?!?/p>
為了證明他所言不虛,周揚還說起一件事,真人真事,說是電視臺的一個節目主持人,“很著名的”,有天家中被竊,派出所的來了,可門窗無損,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沒名堂。主持人不高興,很不高興,喝酒的時候大倒苦水,大罵警界。這時,他們的一個朋友悄悄離座,悄悄落座。主持人到家就來了電話,說奇了怪了,那些東東不翼而飛,又不請自來,放在該放的地方,門窗無損,主持人揉揉眼睛數數錢,一張不少,連記號都沒動呢。
“咋樣,我們的破案效率高吧。”
“高,實在是高?!?/p>
“這件事,不僅讓我的朋友獲得嘉獎,主持人送了他一只勞力士不算,一念之下,還從新聞主播轉行到法制連線了。”
“你說的朋友,是不是那個兔哥?”
“你認識兔哥?這下你該信了吧?!?/p>
“我哪里能認識他,報上倒是見過,怎么樣周哥,啥時引薦一下呀?!?/p>
“行呵,一句話的事兒,”周哥愉悅答應,“咦,你小子繞了這么個大圈子,原來有求于我!我說小人物今兒個咋的這么耐心呀,還叫我周哥,嘖嘖嘖,你早說呀?!彼H熱而粗暴地一搓小于的頭。
小于最恨人家玩他的頭,要是放在平常,早就翻臉了。周揚發過誓,說他遲早要摸摸于家書的頭。娘哎,今天算他得逞了。
三
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于家書還是沒想到周揚會如此爽快,很快就帶上了他。
拜見兔哥,是在“人間天堂”。兔哥給足了周揚面子,也可以說是給足了小于面子。在一個小包間,他屏退小姐,單獨接見了于家書。當然小于也不含糊,在過道里,小于碰到了小離,倆人都心中一怔,又都假裝沒有看見。
兔哥長了一對好兔牙,比羅納爾多還真扎。一張嘴,可愛勁就來了。沒有正氣,也沒有啥殺氣,看起來,倒更像個儒商。
“小棍子呵,你不是在念書么?”
于家書雖然打腫臉充胖子,也自號為小淫棍,兔哥真的這么叫,他還是有點難堪,但他很快捻捻手指頭:“兔哥,我聰明呵,我想邊念邊做點事哦?!?/p>
“厲害,”兔哥朝小于豎豎大拇指,“還有人這么夸自個兒的,在我們老家,就是寶伢子哦。”
“寶就寶,能做事,當然寶了。”
“你想捧啥子飯碗?!?/p>
“啥子飯碗我都能捧。”
“我的飯碗你要不?!?/p>
“要呵,”小于說著,躬下腰,“我要得了么?!?/p>
兔哥哈哈哈,笑得牙快要飛了:“你吧,你要我就給?!?/p>
“我聽兔哥的,只要是有益于社會,有益于人民,啥事我都干,我特能吃苦?!?/p>
“你還能吃苦?!蓖酶绫牬笮⊙劬Α?/p>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哦?!?/p>
“嗯,你這樣的小棍子,我喜歡,讓我想想,太平間的運尸工,火葬場的化爐工,苦是苦,”兔哥磨磨蹭蹭吞吞吐吐的,小于還是一哆嗦,小于不怕死人,不等于樂意天天碰見死人,“臭也臭,可我找不著門路,這樣吧,你喜歡錢么?!?/p>
“好喜歡哦。”
“你喜歡天天和錢打交道么。”
“那再好不過?!?/p>
“你不會做了兩天,就撂挑子吧?!?/p>
“我哪敢呀,”小于都快要急死了,沒承想兔哥比周揚還要癆,“我要敢,你把我撂進昆明湖得了?!?/p>
兔哥滿意地張張嘴,小于也跟著張嘴,兔哥豎豎手指頭,小于也豎手指頭,小包間的門開了:“談妥了吧,兔哥,去喝一口?!?/p>
小于媚著眼睛笑道:“妥了,妥了,快妥了。”
“那還不請兔哥爽一爽,走?!?/p>
這個家伙,成也是他,敗也是他。他拉著兔哥就走,于家書也只得跟著走。
這頓酒一直喝到天亮,其間,來的來,走的走,有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單是周揚去結的。轉身卻兩手空空,兔哥早就埋了。兔哥就這德性,只要有人求他,他就樂意埋單,他把埋單看作人生一大享受。不過,周揚還是瞅空塞給小于四百塊,嗨,小棍子,還愣著做啥,想玩就去玩唄。周揚膽兒特小,還是個小氣鬼,今天肯定吃錯了藥。
牛什么牛,過幾天,你大爺也會牛。
小于恨周揚恨得牙根癢癢,臉上露出幸福的神情,拔腿就去晃悠,他把人間天堂晃悠了個遍,所有的男生都畢恭畢敬,所有的女生都堆滿笑容松開吊帶,就是沒有找著他的小離。小離呢,因為小于也在,小離就抽身而去了么。
小離走了,就沒法揭穿她,也就無法當場分手了??偟膩碚f,小于的滿足還是大于遺憾。四百塊小于一分也沒舍得花。錢要花在刀口上,離家時娘就反復叮囑過。再說,這次不期而遇,也許小離再也指望不上他于家書了。而且周揚還落下個話把兒——小于注意到,兔哥今天并沒有帶燒火棍。
四
接近尼喃,是于家書計劃中的下一步。
尼喃是小離的同室。小于饞尼喃,小離早就看在眼里,放在心里。小離這樣的女孩,是有點與眾不同。她的與眾不同,在于一旦確定小于真的喜歡哪個女孩,她不僅不會醋意大發,還想盡法子撮合呢。
你要是喜歡一個男人,你就該放手,讓他做他喜歡做的事,哪怕他是為了一個女孩子,所謂投其所好。這樣的女人鳳毛麟角,小于慶幸小離就是這樣的女孩,而且身體力行了。
但小離在尼喃那里碰了根釘子。小離約過尼喃,到他們的地下室風光風光。一次不成,又約二次,好像不把她約到,就對不住小于似的。小離軟硬兼顧,甚至還發動馬蘭花一起勸說,尼喃就是不動容。不動容,不領情不算,尼喃還忠告馬蘭花,別再跟在小離后頭,“那種地方,是人呆的么”,尼喃就是這么說的,好在馬蘭花是小離的死黨,把話照搬給了小離。這樣小離和尼喃就成了死對頭,都是因為于家書。
因為于家書,倆人很少在宿舍里照面,偶爾碰到,也是拍桌子打板凳的。主要是小離鬧,尼喃倒是靜得住,她相信靜能制動,柔能克剛??墒切‰x靜不下來,尼喃一轉身,小離就拿尼喃的毛巾當抹布,把洗襪子內褲的水倒進尼喃的暖瓶。小離到底有沒有這么做,小于并不曉得,反正小離訴說她的惡作劇時,就好像吃著開心果爬上了金字塔。
“算了小離,別鬧了。”小于勸起小離。
“咋的了,咋成了我在鬧呵,”小離不滿意了,“地下室咋的了,地下室就不是人呆的地方么,你沒見她那淫樣,還搞得圣女似的?!?/p>
“人家不來,我們總不能綁架她吧?!?/p>
“你不是能么,你也顯擺顯擺呀。”小離陡然又幸災樂禍的壞笑,好像搞不到尼喃,小于就會丟臉,就是垃圾。
“喂,可是你讓我搞的呀。”
“搞吧搞吧,我等著喝你的慶功酒。”
現在,于家書不得不親自出馬了。不是為了小離,不是為了他自己,也不是尼喃有多美,但只有搞到尼喃,他才能徹底離開小離,至少給小離一個假象,讓她來一次啞巴吃黃連。
尼喃不是純情女孩,純情女孩最好騙了。這個女孩身后總有一個小男生跟著。今天一個。明天又一個。她走到哪里,他也走到哪里。漸漸的,小于發現,通常和她一起的,是一個長得像蘇有朋的小棍子。實際上他還配不上棍子稱號。長得像蘇有朋的小男生還在念大本,國際貿易。管他念什么的吧,只要不是法學就行。小男生叫安東。和尼喃一起走動時,安東總是小心翼翼,安分守己,倒也名副其實,而那個尼喃動不動就絮叨兩句。好像吃了槍子兒,與她和小離一塊時相比,判若兩人。
尼喃不在宿舍時,大概就在安東的宿舍,不在安東宿舍,那就是和別的小男生混在一起了。很少發現尼喃和別的女孩結伴而行,至少小于還沒有看到過。有一天傍晚,他們倆在林陰道上溜達,于家書不由分說,橫沖直撞。他們敏捷而默契地閃出一條縫,讓小于穿襠而過。沖出老遠,小于一回頭,他們又合在一起,好像從未分開。他們看也不看他,周圍的學生仔也一樣。他們的不屑讓于家書頓時無名火起。他一直沖到安東的集體宿舍,把本來就臟亂差的地兒,弄得更加臟亂差。
靜下心來,小于又想,娘哎,我這算什么呢,我這樣做不是和小離一般見識嗎。隨后,小于痛痛快快給他們收拾起來,好像要在這里過日子似的。他把床下注滿水漚了衣服的臉盆拉出來,把枕頭下席子里夾的襪子內褲檢出來,——搓洗,晾曬到陽臺外的鐵絲上,然后又拖了地。小于自己的宿舍,還有地下室,他從沒收拾過?,F在,他成了個好青年了,于家書幾乎要夸夸自己了。他察看著安東煥然一新的宿舍,涌起一股老農的自豪。一個小個子的學生仔撞進來,跌了個趔趄,他驚訝地瞪著小于,想退出去。小于趕緊說,清潔工,新來的。
“這樣子呵,我還以為走錯了呢,”他很快恢復一種稚嫩的自負,一屁股坐到他的床位上,“天啦,他媽的學校早該這樣了?!?/p>
“那你說該怎樣呢?”于家書靜悄悄踱到他身邊,彎下身子盯著他。
“不是不是,”他趕緊坐起來,大概沒想到一個清潔工會如此責問,他有些惶恐,“我是說學校對我們蠻好的,你也蠻好的?!彼Υ蠓降亟o了于家書一支煙。
五
除了和小棍子們玩,尼喃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圖書館。看樣子尼喃不是來自山溝溝,也是來自小縣城,她曉得再咋泡再咋玩,書山還是要爬的,活兒還是要找的。這樣的女孩一方面想盡快融入浮華都市,一方面還留有些底色,這樣的底色越多,越易于融入,而一旦她完全融入都市,她的底色也就完全凋謝了。
每天,尼喃都要去圖書館,風雨無阻。想當年,小于又何嘗不如此呢!不管要成為小人物大人物,泡圖書館是萬萬少不了的。圖書館是每一個有志于做個人物的咖啡館。對于任何一個小棍子來說,泡書,才能泡到女孩。書中自有顏如玉嘛。小于的第一個女孩,就是在圖書館得手的。然后有了第二個,第三個。尼喃是否有同樣的打算呢,不曉得,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在泡圖書館的功夫上,尼喃遠遠不如他小于,哪怕尼喃天天來,天天坐在同樣的座位。
小于那時來,不僅泡書,找女孩,還是圖書館的義務工。所謂義務工,每所學校都有,無非是幫著管理員做些整理書刊,收拾桌椅,開門落鎖一類雜事,是學校為貧困學子勤工儉學開辟的一條渠道,多少也給些勞務費。小于這個人渾起來,不僅勤奮,也很勤快。圖書館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認識他,所有的人都喜歡他,所有的管理員都喜歡和他搭班,和他搭班,他們就可以大搖大擺溜號。盡管小于有泡女孩的毛病,而且這毛病也讓他們看出來了,副館長還是暗暗瞄上了他。這個老太婆沒有直接和小于說,而是拜托給了手下。
這樣,一個昏昏欲睡的下午,她的手下,一個畢業于武漢大學圖書管理系的女館員,就把于家書約到了學校附近的咖啡館。窗外,工人們正在拆除學校的圍墻,又一輪破墻開店的計劃啟動了,窗內,女館員和小于面對面,黑咖啡把他們的臉氤氳得朦朧而滋潤,小于在想,這個漂亮的女館員找他做什么呢,她是不是也想破開師生之間的墻壁呢,墻壁算不上,他和她之間,也就是一道籬笆而已吧。
女館員和小于不緊不慢地聊著。氣氛不錯,風景也不錯。聊著聊著,女館員就聊到了她的副館長。說老太婆人很好,老太婆的二小也很有姿色,難能可貴的是,二小一邊工作,還一邊讀夜大呢。
“那個二小,有你漂亮么?”
大概沒想到小于會這么直接,女館員愣了愣,有些結巴:“我漂亮?我可是黃臉婆了。”
“沒事呵,二小要能有你一半好看,就行了?!?/p>
女館員的臉完全漲紅了,鼻尖積聚了細密的汗珠。嚴謹的治學和過早的婚姻,難道讓她一直遠離著情欲嗎,她一直沒有得到過小棍子們的夸獎嗎??傊酉聛恚麄兺耆牡氖亲约骸D莻€二小堅冰一樣消失了,也使他們的聊天變得暢通了。最后,女館員,給小于留下了她的電話,家庭地址,甚至她的作息時間表。
于家書沒有再去招惹她。沒有再去圖書館,也不曉得她是怎樣跟那個老太婆交差的。小于只是給館長辦公室打了個電話,說自己最近功課比較緊,又要考級,又要寫他媽的論文,義務工就給別的同學做吧。
回避老太婆是其一,回避女館員是其二,義務工的勞務費太低是其三,并且,小于越來越感到,他受不了同學們看他勤快如蝶兒滿天飛的樣子了。
六
現在,于家書又來了。他熱情地和管理員們招呼著。他們都還記得他。問他是不是騰出空來了。他如入無人之境,徑直來到尼喃身邊。已經沒有空座了,何況尼喃也算得上是個準美女呢。他拖了把椅子,像楔子一樣加了個塞兒,正好與她面對而坐,伸了個懶腰,當然只能環著手伸了。借機他也和尼喃打了個照面。他帶著笑,自以為笑著,而她卻像個外科大夫,審視病人一樣看了他一眼,電光石火,埋下了頭。撞人他眼簾的,只有她那沒有皺褶的脖頸。在她的左側和角角,都坐著男生。不是安東,所以他也看不出哪個是她的小男生,但也再次證明她是一個沒有女伴的女孩。
一連幾天都這樣。她天天來,自然,小于也天天來。有時她先,有時他先。那個安東一次也沒出現,她身邊的男生倒是換個不停,好像她是純潔的,又是孤獨的。她的衣著沒有變,天天如此。由于他們都在用功,小于這樣做,倒也不致引起任何人的懷疑。也正是這段時間,小于做了不少學問,秀色可餐,效率就是大大的?,F在想來,高中階段的苦行僧生活簡直浪費了上帝給予的生命。
那天她還是老樣子,還是那套裝束,還是那個姿態,一會兒咬著嘴沉思,一會兒下筆千里,像條不知疲倦的春蠶。她似乎沒有別的衣服。但小于總還是覺得她哪兒哪兒有了些變化。小于不得不再次端詳:原來她的雙耳都塞了耳麥,黑色的線從她胸前纖細地申出,括弧一樣經過下巴,包圍她的臉,不細看是注意不到的。見有人瞅她,她的臉部恍惚了一下,臉上的茸毛波紋蕩了蕩,不細看也是不覺察的。小于樂得裝著不曉得。小于不急。她也不急。他們似乎都在暗暗的堅持,瞧瞧到底會發生什么事。認輸的是她。是尼喃先喊的小于。她悄悄地喊:“家書?!?/p>
小于舉目四顧,周圍沒熟人呵。她低著頭,只喊了一聲,像是耳語,所以小于不可能確定是她,更不敢想象是她,何況她還喊出他的名字呢。小于搖搖頭,像是要甩去幻覺。
一張紙條沿著桌面輕盈地漂過來。
“你是于家書,對不?”
“是又怎樣?”
“你為何盯著我?”
“我盯你了嗎?”
“那你為何天天坐我對面?!?/p>
“天天坐又怎樣。”
“小離天天在找你呢,西西?!?/p>
“她找我?我不曉得,你倒曉得,西西?!?/p>
“你撞過我,西西。”
“你記錯了吧,西西?!?/p>
“你還給安東打掃過宿舍,西西。”
娘哎,這丫頭咋什么都清頭緒呀!
“切,我會給你的小棍子打掃宿舍?”
“不是你,不是你還會有誰呢。我看你還是招了吧。”
“是又怎樣。”
“沒見過你這么無賴的?!?/p>
“謝謝!”
“小離就是為了你,和我交惡的嗎。”
“還有比我更無賴的嗎,沒見過吧?!?/p>
“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p>
“你已經做了?!?/p>
“那你說我做了什么?”
“你做得還不夠嗎?”
“我就是想告訴你一句話?!?/p>
“好呵,你敢喊出來嗎?”
“你要我喊嗎,本來我只想告訴你一人的?!?/p>
“你喊呵,喊出來讓大家都聽聽。”
“那我真喊了,喊了你有什么獎勵嗎?”
“喊吧,快點,俗套的不要?!?/p>
于是小于站起來,舞著手說:“我要搶銀行!”
所有的人都刷地抬起頭,望著他,好像嬰兒待哺。于家書不得不再次喊叫道:“我要搶銀行了,”這一喊不要緊,他身上的血幾乎都流到大腦,滲出到了臉面上。小于感到他撕裂了嗓子,吸了一口氣之后,他繼續叫道:“我要搶銀行我要搶銀行我要搶銀行我要搶銀行——”
要不是尼喃過來捂住他的嘴,他是停不下來的,想停也停不下來。小于的嘶喊已經變成了“鏘鏘依鏘依依鏘鏘鏘鏘依依鏘——”那一時刻,小于感到他是那么真實,又是那么英雄。大有揭竿而起、天下云集響應之勢??墒悄徉蛔屗傲?,她捂住他的嘴,先用手,后用她的嘴,最后她的身體束住他的身體,好像再喊下去,這個秘密就失去最后的一點價值了。
這一招果然有效,于家書不僅喊不動了,而且氣若游絲。小于墜入到那種可遇不可求的無力的舒適感之中。沉浸在她溫柔的擁抱,小于終于安分下來,周圍卻響起噼噼啪啪的掌聲,好像誰給熊熊的爐床又添了把柴火,但小于確信,尼喃就是在這一刻認可他的。
七
按照兔哥的指引,于家書順順當當找到那家保安公司守押科,順順當當成了一名押運員。一天培訓,兩天見習,第四天就給配備了鋼盔、迷彩服、甚至防彈背心。
小小的遺憾是小于沒有領到燒火棍,拿槍得有持槍證。瞧瞧同伴們手握鋼槍趾高氣揚狀,小于有些羨慕和手癢。主席早就說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拿槍的和不拿槍的就是不一樣。一遇交通擁堵,同伴們威風凜凜,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路上攢動的人頭時,他才緊張呢,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小于真有些擔心那燒火棍子會走火,這種事不是沒有發生過。聽他們說,有一次車剛出發,稍一顛動,王朋的十幾顆子彈就射進了余亮的大腿,血流滿地,還好,那次裝的是橡皮子彈。
但是組長說了,非常地段非常時刻,該用槍的時候不用槍,就是失職。
對于押運員動不動就槍口對著無辜群眾的事,《城市快報》上曾經組織過大討論。正方說:“我想即使是警察也不能隨便用槍指著別人的頭吧,那可不是瓢,是一顆顆人頭呵,況且矛盾也沒有到可以使用槍械來解決的程度,我認為押運員這是濫用職權?!?/p>
反方則認為:“銀行押運員的工作是保證資金安全運送和到達各個網點,相關人眾不配合工作,押運員使用槍械也是為了警告他,這并不過分,否則如果真出了事,那就晚了,所以我認為押運員的行為是恪盡職守。” 小于組長的看法才準呢,他說,槍不對著人頭,那對準啥子呢,難道要我們朝天放槍嗎,那還不如直接點兩支爆竹呢。組長一再告誡他們,押運員怕就怕自己心軟,手忙腳亂,那一來,犯罪分子就有可乘之機了。冷血,是一個押運員的通行證,無情,是一個押運員的座右銘。寧可錯殺,絕不能麻痹。
所以,沒有燒火棍,小于也省了一份心。再說手中的狼牙棒也不錯,雖說像個打手,但同樣讓它異化了自己。要想別人認不得你,你首先得認不清自己。小于現在就認不得自己了,所以也沒人認得他了。有時,小于還戴上一副墨鏡,但組長勸他不要戴,說有礙視線。小于曉得,組長是怕他搶了他的頭臉,戴墨鏡的人總是更像老大,至少也是老大的助手。不戴就不戴吧,不戴也很酷了。逡巡在運鈔車周圍,車窗玻璃上經常映出小于冷漠而堅硬的身影:頭套鋼盔,身穿迷彩衣,揮舞狼牙棒,像個趕蒼蠅的人。
上上下下的途中,小于的任務就是把人群阻隔在他和車之外。如此的堅硬與冷漠,連小于自己也很吃驚,但更多的還是滿意。人們對于運鈔車,總是敬而遠之,或者做出滿不在乎的心虛狀。有一次,小于就看到小離。小離一個人,行在路上。小于踱過去,小離一驚,鳥兒一樣彈走了。小于還見到過安東,安東陪著兩個小女生,那是黃昏,鳥兒們歸巢,男生女生蠢蠢出洞的時刻。但他一次都沒見過尼喃。此時此刻,尼喃一定坐在圖書館的窗前,一邊寫字,一邊想著他小于吧。
在這混亂的人流里,誰是良民,誰是暴徒呢?小于想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都知道,運鈔車上裝的是什么。運鈔車是唯一沒有秘密可言的車輛,還有消防車,那是空車,還有油罐車,沒人愿意引火燒身。而且小于還知道,大概所有的人都希望自己能擁有那些錢。他們和他一樣,只不過他們只能空想,而這些錢就在小于的手邊。現在。他部分地掌握著這些錢,雖然不能動用它們,但擁有的感覺已經讓他有些醉意了。這就叫做沒有使用權,但有所有權。要知道,每天從小于這里過手的錢,遠遠超出天文數字,這是多么有意義的工作呀。有時,小于把腳蹺在保險柜上,有時,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上面。組長就表揚開了,說小于時刻保持警惕性??梢娡瑯右粋€行為,各人的理解是不一樣的。小于的理解是,他這樣做的時候,那些錢就成了他的了。小于很想做一個捧出這些錢,到燕莎大把大把地花的夢,可惜老是做不到。后來小于也想開了,他做不成這樣的夢,是因為他已經生活在夢中。
過了些天,于家書給兔哥打了個電話,告訴兔哥事情很順利,組長和同伴都接納了他。兔哥好像很忙,一連串的“嗯”,一連串的“好,很好”。小于向他表示謝意。他就問小于準備怎么謝,小于只好說怎么謝都成。兔哥說總不成把你玩的女孩也給我玩一把吧。在小于思考如何回答才能讓他滿意時,兔哥要掛電話了,當然,他沒有忘了問小于“還有什么要幫忙的,盡管說,只要不是摘月亮”。小于連連的說“沒了,沒了,沒有什么要幫的了,謝天謝地,謝謝兔哥關照”。
“呵呵,要謝的話,”兔哥說,“你就好好謝謝周揚吧。”他說得隨便,小于也就沒有深想下去。
報到時,小于幫自己辦了張假證,這是周揚,兔哥和保安公司都不知道的。這個忙他只能自己幫自己。別人辦假證都是往高處辦,級別越高越有派,小于辦的卻是高中畢業證,所以只花了八十塊,第二天就到手了。一個研究生,百計千方想做押運員,這樣的事肯定會讓人覺得不對勁兒。小于本來還想辦個初中證的呢,又想想那也太委屈自己了,最終還是辦了張高中的。八十塊,他就排除了別人疑問的可能,給了自己一些自作聰明的得意。 押運員的月薪一千多,還有些補貼,幾乎就是一個家庭戶主的正常收入了,這樣的好事哪里去找呵。更好的地方是不用全天上班,早晚兩班。多下來的時間他可以學習。小于天天隨身夾了本書。小于告訴他們,他想考大學,說不準將來還要考研呢。小于的話讓大強和小剛聽了很沮喪很惱火,組長卻高興地說,一看小于的臉面,就知道不是個干押運的料,“家書這小棍子,現在是臥薪嘗膽,勵精圖治呢”,組長恨不能把他知道的所有的好詞,都用在小于身上,來顯示他也有些學問,他是對的,但只對了一半。
苦的是早上再也不能睡懶覺了,約會的事也只能推到晚上,還不能保證準時準點。也不能泡得太晚,第二天還得早起呢。反過來一想,這又有什么不好呢,今天有事干,明天也有事做,這不就是一個人的目標么。于家書不再游離于生活,還成了這座城市的一顆普通的鉚釘。這么一想,他又踏實下來。實際上,做了押運員的于家書,很少再泡了,也的確很少熬夜。于家書的生活有型有素,十分規律,到導師那里聆聽教誨的時間多了,身體也強壯了不少。這一切,都為他計劃中的事情,做了強有力的鋪墊。生活上的輕重,小于還是拎得清的。
八
小離很傷心,也很失望。她不痛恨于家書,失望的卻是尼喃這么快就向于家書繳械了,徹底的繳械,看來她遠遠高估了尼喃,這說明她還不諳世事,看人不準嘛。小離也更加痛恨尼喃了,覺得幾乎是受了尼喃的騙,說不定尼喃用的是欲擒故縱之術呢。那陣子,電視里正在重播《孫子兵法與三十六計》。小離這樣的女孩,情緒起伏特別巨大,總是松鼠般地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
就是小于自個兒,也沒料到如此輕松就拿下。拿下之余,小于同樣也有些失望,只是說不出口,要不然,就有得便宜又賣乖之嫌了。不過小離這一次倒沒有為難尼喃。小于曾經設想過她們在他的地下室相遇的情形,她們先是指著對方,罵不要臉。然后扯衣領,揪頭發,最終會把衣服撕成條子,兩個女孩也扭成麻花狀。那個時候,小于該怎么辦呢,是掰開她們絞著的手,還是到小賣店買一只黑哨,來過一過裁判癮呢,想了半天。小于決定還是蝸到床角去吧,蒙上被子,要不就玩手機游戲去吧,可惜小于的手機沒有攝像頭,無法記錄她們為了他的爭斗史。
但這一天到家后,小于發現門沒鎖,小離的衣服全部不見了。這丫頭連張條子都沒留,她的文筆一向不錯的呵,曹雪芹一樣韻味,張愛玲一樣古典,她是怕小于看了流淚和為難嗎。流淚倒不至于,奶奶死的時候,小于都沒流,但歉疚一下還是可能的,哪怕是稍縱即逝的歉疚,也能了卻一樁心事呵。
隨后,尼喃來了,帶著她的衣物,包括牙膏牙刷牙套和一罐罐的木糖醇,以及馬應龍痔瘡膏,外帶一盆蟹爪蘭。
來地下室之前,于家書還勸過她,于家書說:“算了,那種地方臭哄哄的,你還是別去吧,等我有了錢——”
“等你搶了銀行,對吧,”尼喃燦爛地笑著,陸續把她的東西搬過來,像是預備在地下度過這個討厭的冬天一樣。沒多久,她的體味,她的香水,就覆蓋了原先的惡臭。至于小離的味道,怎么嗅,也嗅不到一星半點了。
“我也想開了,”尼喃在床上盤好腿,向小于張開懷抱?!澳隳艽?,那個小淫婦能呆,我為什么不能呆呢,來吧小棍子,看看我們在這里,都能做些什么吧。”
“事情沒那么簡單吧?!?/p>
“你說什么?”
“沒,沒什么?!庇诩視s緊回過神來。設想中的場面沒有出現,他總覺得不對勁,難道小離真的會如此痛快放手嗎,他和小離之間真的就再也沒關系了嗎。
守株待兔,小于以一種農民的智慧,終于在“人間天堂”等到了她。當然,他們都換了一種角色。他們不再是情侶,根本沒那么回事地像是標準的男盜女娼。
“這一回,可是你找我的?!?/p>
“是的,我找你好多次呢,非你不點?!?/p>
“真是煞費苦心呀,”小離瞇著可人的眼,“你不是想勸我回頭吧?!?/p>
“怎么會?你是自由的,小離?!?/p>
“這樣你才能獲取自由,對吧?”
在小于讓她追問得無話可說時,小離開始落淚了。小于只得輕撫著她,動作嫻熟而機械,她聳一聳雙肩,任由著他的輕撫。
“我可是只坐臺,不出臺的。”
出不出臺,不是我小于說了算,恐怕由不得你小離吧,除非你洗手不干!但小于不愿就這個問題深想下去,她這么說,倒讓他徹底放了心呢,“這樣不是很好嗎,可你為什么還傷心呢?!?/p>
“我當然傷心了,”小離繼續聳動她柔軟的肩,這個時候她顯得尤其脆弱,要不是他們坐在閣樓上而是小包間,小于幾乎想攬她人懷了,“我傷心的不是你不想勸我,你勸也沒用,我傷心的是那么大的事,你不對我說,倒對她說了?!?/p>
“我說什么了?”
“你就是說了,你不僅對她說了,還對所有的人說了?!?/p>
“這很重要嗎?”
“這還不重要嗎?”
“暈,那你說重要不重要?!?/p>
“你不會當真吧。”
“我只是那么一說,而已。”
“我覺得你是當真的,你從不說假話,這是你唯一的優點。”
“別別別小離?!笔苋丝洫?,總是讓夸獎者和獲獎者一樣尷尬。
“所以我要勸你?!?/p>
“勸我回頭對吧?!?/p>
“你還是趁早收了那份心吧?!?/p>
“我說了我要干嗎。”
“你說了,不過現在收心還來得及,”小離說,“這樣,人們就以為那只不過是你獨特的求愛方式,也更為純粹?!?/p>
“你總是了解我,你總是自以為最了解我?!?/p>
“是的,我了解你,卻不了解自己干嘛要管你的閑事?!?/p>
“行了,現在就你曉得這個以假亂真的秘密了,你也不別再傷心了,”小于松開了雙手,“可你想怎么管,你管得了么?”
“我就是要管?!?/p>
小離還真的管起來了。她先是堵住尼喃,勸她一起阻止于家書不要莽撞,不要沖動。自然,小離又碰了一鼻子灰。尼喃說她不曉得小離在說什么。如果小離把她的幻想鋪展在于家書身上,那還不如直接去報警得了。
瞅瞅于家書和導師都不在,小離還拎著禮物,拜訪了小于的師娘。她們像母女一樣說長道短,惹得師娘拍著大腿樂得直笑。師娘好久沒有這么暢快過了。臨了,師娘才想起來問問小離此次拜訪的目的。小離說,也沒別的,只是謝謝導師一家,對小于的培育和恩愛。這個小離,心里頭還一直把小于當作她的男友哩。
“可那是我們的份內事呀?!?/p>
“年輕人嘛,容易犯錯誤,”小離說,“知錯就改,還是可救的。”
“家書犯錯誤了嗎?”師娘更加不明白了,
“所以呀,對于家書來說,識理比知書更重要,”小離越說越讓師娘懷念自己的工作了,退休前,師娘一直是單位的政工干部。小離希望師娘能像以前那樣教育小于,她相信,師娘一定能夠挽救她的男朋友。
現在,輪到小于堵住小離了,小于搡著她的肩膀說:“你搞大了吧我的大小姐,你這不是要把我搞臭么。”
“就是把你搞臭,也總比你去做那事要強?!?/p>
“神經病,人家都在看你的笑話呢。”
“不對吧,應該是想看你的笑話吧。”
更可怕的還是,小離盯上他了。小于散步,她也散步。小于去圖書館,她也去圖書館,有時候還替他占個好位置呢,占了位置,還加一把防盜鎖。于家書當然是目不斜視,直奔尼喃了。他們故意悄悄耳語,做些親熱的動作,發出一些曖昧的笑,直到其他同學抬起頭,或者咳嗽,彈桌子。但小離不為所動,她始終平靜安定,臉上掛著慈母的微笑。她的笑,讓你想象不出她的真實身份。她總是離小于一步之遙,讓他動彈不得,小于就是挪動一下屁股都要定定神,而她肯定也會警覺地停下筆。這種無形和無效的損耗,大大增加了小于的壓力和工作量。小于每天起床后的頭等大事,不再是大便,而是考慮怎么樣甩掉這個尾巴了。她似乎時時刻刻都在擔心小于會有異常舉動??刹话阉Φ?,他還怎么去打工呢!
“娘哎,你到底有完沒完呵!”
“會結束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你準備跟我跟到什么時候呀?”
“現在!”
“現在?”
“現在,你只要說‘不’。”
“不,”于家書徐徐吐出,“行了吧。”
“不?!?/p>
“不?”
“就不?”
“就不?!?/p>
“你這樣不好家書,你不是這樣死腦子的。”
“我管過你嗎?!?/p>
“從邏輯上講,好像這不構成對等關系吧,”
“我本來就是個沒邏輯的人?!?/p>
“再說,我也沒有不讓你管,你也可以管呵,公平一點吧先生?!?/p>
“你這樣搞,不瘋的人也讓你整瘋了。”
“我就要對你搞一次整風運動,我不能眼看著你瘋了,”小離看也不看于家書,依然平靜地說,“誰讓你和我,瘋過一場呢?!?/p>
九
小于他們每天乘坐的,是一輛LQG5042XYC型號的奔馬運鈔車,五十鈴的底盤。不費吹灰之力,小于就搜索到了這輛車的所有主要技術數據,它的載重量、前后軸距、內外尺寸、最高車速都一覽無余,他尤其注意到這種車型的最小轉彎半徑、最大爬坡度、汽車通過接近角和離去角以及車的最大制動距離。雖說小于還不能確定,到底該怎么做,這些數據對他到底有什么用,但可以確定的是,它一定有用。還可以肯定,這件事,他只能單干了。
小離可能不曉得,她的阻撓,不僅讓小于不再猶豫。還堅定了小于必做和必勝的信心。為了甩掉她,小于很快搬出學校的集體宿舍,借住到周揚那里,連地下室也不去了。周揚早就在校外搞了個安樂窩,就是在他那里,小于用他的筆記本,查到這些資料的。不過小于只住了兩個晚上,就讓周揚給轉手倒賣了。沒辦法,總不能天天晚上,讓小于免費聽他和他那些女孩們的歌唱吧,這樣的歌唱,不但不能收費,照理說他還得補貼小于呢。
“放心吧,家書,我不會虧待你的,只會讓你越來越好,”于家書提著小可憐的行李包,小可憐地離開他的安樂窩時,周揚這樣安慰著道。
小于跟定他,轉了兩站地鐵。來到一個小高層,走進一套新公寓。
安定下來,周揚才告訴小于,這是兔哥的三窟之一,“現在,它歸你享用了?!?/p>
“兔哥的?給我用?沒道理呀?!?/p>
“怎么樣,兔哥夠意思吧。”
“要謝,我也只有謝謝你?!?/p>
“你看你,什么寶寶話,”周揚不滿了,“兔哥就是這種人,救急不救窮,幫人幫到底?!?/p>
既然如此,小于也樂得其所,不住白不住,“不會是住了不白住吧?”
“你想哪兒去了,咱們兔哥是那種人么?”
“話可說在前面,別到時讓我尷尬,讓他為難呀。”
“他要是收你的房租,”周揚說,“我付!我付?我跟他急?!?/p>
不過也得承認,兔窟的確是個好地方。設施一應俱全,躲起來誰也找不著,晚上一收工,小于就窩在房間里,準備做個好人物。碰到疑惑之處,他就給導師打個電話,導師要是叫他去打下手,他立馬就能趕到,不露聲色,小離總不能時時刻刻堵在導師門口吧。師娘曾經有意無意地問小于現在住哪,小于說我還住校呀。因為并不傷人,這樣的謊說出口,小于一點不臉紅。師娘就不再問了,盡管她心里犯嘀咕。小于想,小離一定和她不止碰過一次頭。
累了,就沖個熱水澡,然后看碟。兔哥這里有最新最棒的碟。但小于看得最多的還是《運鈔車》。小于反反復復看,百看不厭。維吉朗這間小規模的運鈔公司正處于危機之中。去年該公司的三輛解款車遭到搶劫。三名職員被殘忍地殺害。這間公司已經瀕臨絕境,職員也處于水深火熱之中。更有人暗示說公司內部藏著一名劫匪。所以,當亞力山德第一天來到公司總部上班時,他就感到處境相當不妙。更可怕的是他被派去執行一項令人意想不到的艱巨任務……每看一遍,小于都換個角度,也有新的收獲。
然后小于開始上網,打開新申請的QQ號,邊選美女聊天視頻,邊欣賞《一輛運鈔車引發的血案》。他使出渾身解數,故作冷漠,又巧舌如簧,企圖打動那些“寂寞的人兒”。再接著。小于就告訴她們,他喜歡裸聊,他想欣賞她們純粹的沉魚落雁狀。這種事,該直接的時候就得直接。網上的女人不喜歡娘娘腔,小于也沒那個空兒和她們慢慢熱身。不論她們是在猶豫,還是準備拒絕,小于都立即刪除,也就是把她們打人黑名單,七八個里面,總有個把愿意的吧。而只要有愿意的,這個夜晚也就沒有虛度了。
玩膩了這一切,就得干正事了。于家書在“百度中文”里,再次輸入“運鈔車”。
有關運鈔車的條目,無以計數,大多數是監守自盜的案子,也有一些好玩的,比如兩個維修工試車時,一直開著運鈔車的報警系統,引來百余民警圍捕。還有一條新聞讓人思考,說是廣東一運鈔車翻車,無人敢上前相救。英國的約翰遜保安器材公司研制出一款概念運鈔車,車內不帶武器,完全靠主動防護和嚴密可靠的監控將現金送達目的地,這無疑給心懷鬼胎者帶來了麻煩。不過,小于最感興趣的還是前年五月份,中行溫州分行的巨款被假冒運鈔車公然騙走。他背靠軟枕,仔細研讀“偵破始末”。
離奇的是,主要策劃者潘海兵作案后,居然若無其事到銀行正常上班,在看守所里,他不停地問辦案民警:“我這么長久的準備,這樣周密的安排,你們怎么知道是我干的?”有記者采訪時,他一味責怪銀行平時運鈔車現金運輸管理不嚴,“要不然,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了?!?/p>
看來,漏洞還是有的。溫州的漏洞堵住了,我們這個城市的運鈔車還有沒有漏洞呢。
十
小離找不著小于,意味著尼喃也找不著小于了。現在,小于連圖書館都不去了,她只能獨守地下室,自然頗有微辭了。但尼喃一次也沒找過,她只是不斷地給小于發短信,問他今晚怎么過。他說我有事。她也不問他什么事,繼續給他發短信,說她剛剛學了一首歌,問他要不要聽。他說我是想聽,但我現在沒空。于是她就把歌詞發給他,說還要送他一個這首歌的彩鈴:
恍然之間我才發現
我是你的稻草人我沒有自己的靈魂
我只能聽你的擺布都覺得幸福
好幸福
我是你的稻草人!小于一笑了之。尼喃從來不愁沒有小棍子。但她不像小離一根筋。反過來,小于又覺得尼喃不可靠。說不定此時此刻,她根本不在地下室,說不定此時此刻,地下室里不止她一個呢。
于家書忽然有一種去看一看的沖動。看看她在做什么,看看他不在的這些天,地下室里都有了些什么變化。 說去就去,小于很快打了個車。雖說找了份不錯的工作,像他這樣的窮人物,還是不該打車的??上胂爰磳崿F的宏偉藍圖,打一打又有什么不好呢。就當是一次透支吧,反正也不是天天打。打車就是方便,眨眼工夫,于家書就從西城區飛到了東城區。
他站在地平線上,望著昏暗的地下室入口,突然止步不前了。難道他是想給她一次驚喜嗎!這好像不是他的本意。要是家里沒人,那還好說,要是她在,還不止她一個,我怎么辦!給他們掩上門,還是為他們鼓掌,還是摑那家伙一掌呢!尼喃這樣的女孩,你太在意了,她不但不高興,還會瞧你不起呢。這一點上,女人都是有通病的。
就讓她做一回稻草人吧。稻草人是沒有性別,也沒有歸宿的。要是這世上,真的只剩我一個,或者說我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了,那我就和稻草人作伴。小于這樣想著,又回身而走了。
穿過兩條街,兩條街的燈都關了。小于重新上了一輛車。來來往往,像是行走在一條望不到頭的煙囪里。小于心想,我就不該來,來了就不該走,可我總是喜歡逆流行船。
回到新房,他給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調出溫州的案子。
警方提審時,從犯王明國總是請求見見自己的兩個孩子。在此之前,熟悉的人都說他很有福氣,他有一對孿生子女,十分可愛,已經6歲了,剛上學前班。這個熊包說,沒有錢要錢,一旦得到了那些不義之財,卻又怕了。
從犯潘斌武家有三層樓房,在昆陽鄉西村成片的老房子中特別顯眼。因為兒子出事,潘母又氣又急,病倒在床上。這位常和丈夫在外做點小生意的中年婦女,還不愿相信這個獨生子會犯法。潘母說,兒子從小就很聽話,人也本分,從不小偷小摸。長大也沒惹過事。潘斌武17歲那年到上海打工,一干就是兩年,后來曾在永嘉交警隊當過協管員,又去縣戒毒所干過一段時間臨時工。他嫌工資低,無法糊口,就辭職學駕駛,在溫州市區開出租車,每年收入也有兩萬多元,平時煙酒都會,總感到手中的錢不夠用。聽潘海兵說銀行漏洞多,也想賭一把。他打算,如果這次成功了,就用這些錢買輛出租車,自己也做個老板,或者去做點生意。
今年25歲的潘志龍與潘斌武是同學,家境比較困難,三兄弟,他是老大。父親在溫州市區踏人力三輪車,母親擺小攤賣蔬菜水果等。他初中畢業就輟學,學過裁縫手藝,后來又學會開車。3年前在溫州開出租車,一個月也能賺3000多元錢,偶爾抽點三五牌香煙。自從去年給潘海兵開車后,因為經常和他吃喝鬼混,手頭沒有積攢幾個錢。 小于一直以為,溫州商人最會發財,紹興師爺最會動腦子。人人都想搶銀行,溫州人也不例外,小于不是溫州人,就更不用說了。溫州的案子打破了小于的神話,也讓小于找到了一本參考書。小于不知道,這樣的夜晚,有多少人和他一樣,正在打著鬼主意哩。
假設萬事俱備,一切順利,得手后,他會拿那些錢怎么過呢。逃跑肯定不是上策,花天酒地萬萬不能,他也不是花花公子的命。百萬也行,千萬也可,就是不能露富。他是個碩士淫棍,比他們擁有也應該擁有超高穩定的心理素質,他不能像他們這些亡命徒,不計后果。
要不就學那個潘海兵,該咋的還咋的!若無其事,慢慢搬回地下室,那里頭倒是藏錢的好地方呢。
活在世上,你不可能處處都和別人不一樣。很多時候,你覺得你很獨特,你很有創意,殊不知別人早就玩過了,玩膩了。不過潘海兵的失著,還是給于家書提了個醒。要玩就玩個穩準狠,這種事,萬一的情況都得考慮到。
十一
尼喃的短信來了,問于家書有沒空陪她去一趟。
“去哪?”當時小于正在運鈔的途中,頭頂后窗,腳放在保險柜上,尼喃的短信來了,小于的頭也大了。
“還能去哪?醫院唄?!?/p>
“好好的你去什么醫院呀?!?/p>
“我——我那大姨媽沒來,早就應該來的。”
“去就去吧,去查查也好?!?/p>
“這種事兒,我能一個人去呀,那多沒面子呀。”
“那還能怎么著,你就那么肯定嗎,要不,你就喊個小男生陪你去吧?!?/p>
“喊誰,你批一下吧?!?/p>
“那個安東呢?”
“娘哎,這關安東什么事兒呀。”
沒安東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嗎。接近尼喃,只是為了甩開小離。小于再傻,也不至于傻到離了虎穴,又入狼窩吧。當然,這不算什么事兒,人流也不是什么大手術??蛇@樣的事兒,小于能陪她嗎。他根本不想粘手,不想讓這件事與他掛上鉤。小于還承受不了隨之而來的歉疚,乃至負罪感。什么事小于都敢做,就是不想找麻煩。他甚至已經預想到不久的將來,尼喃那聲淚俱下的嘮叨。總之,有了這種事兒,日后在她面前,他就徹底沒底氣沒脾氣了。
“真的不行呀寶貝,我只有晚上有空?!?/p>
“行,我等你,晚上更好了。”
沒有比尼喃更痛快的女孩了。她不吵不鬧,完全唯你是從。她甚至還發來一首詩:
你來了,在這么好的春天
我從寒冬醒來
感覺到了你踏步而來的溫暖
看似情詩,卻讓小于心里一沉。這首網絡詩很有些影響,標題卻為《墓志銘》。尼喃以為小于不曉得哩??磥碚娴氖侵怂牡纼?,讓她看成傻逼了。說不定她什么事兒也沒呢。這個晚上,與她久別重逢,會發生些什么呢。
實際上,小于很怕這樣的重逢。記得在“人間天堂”,小離曾經問過他,換了個女孩,味道咋樣。小于回答說,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唄。
小于說是說的大實話,卻也是有苦倒不出。和小離相比,尼喃完全是個雛兒。小于一直以為尼喃的小男生多,不像小離,雖然在人間天堂上班,但到現在還抱殘守缺對他一往情深。所以尼喃那方面的能力不算杰出,也應該突出吧??刹槐炔恢?,一比嚇一跳。小離多好呵。小離每次都能讓他飛翔,而尼喃帶給他的總是無盡的沮喪。可見以貌取人是多么害人。每次和尼喃做畢,小于都在心里小結,總會這樣想,要是和小離在一起,這個動作,這個手勢,應該怎么做,而小離又是多么善于心領神會呀。說得夸張些,小于和小離屬于天造地設的一對??墒乾F在是和尼喃,小于時時都硬著頭皮,趕鴨子上架一樣。
他們約定好了,在公主墳車站碰面。不見不散,晚上八點半。晚是晚了點,但尼喃樂意?!皩嵲诓恍?,我們就掛急診,”尼喃說,“然后再去吃夜宵?!蹦徉€說,等這一切弄完,夜晚也才真正開始呢,“如果你有興趣,我們還可以去蹦迪,你不是一直要我陪你蹦迪嗎?”
瞧瞧,尼喃把小于當初勾引她的話都引用了。
“你會蹦嗎?”
“不會。”
“那我教你。”
“好。”
“然后再說說你的計劃?”
“好的,呵什么?!?/p>
“你呵什么呀,你忘了!說出來,我給你做參考呀?!?/p>
“我沒啥計劃呀。”
“你曉得我的綽號嗎?”
“什么?”
“小離沒跟你提起嗎?”
“沒有,小離?又是小離?!?/p>
“對不起,我不該提她的?!?/p>
“那是什么呢。”
“女巫!”
這一天,于家書度日如年,抓耳搔腮,又故作鎮定,好像起事前慣有的不安。組長問他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組長真有人情味。小于說不要緊的,謝謝頭兒。組長繼續說,做我們這一行,身體和心理最重要,得時時繃弦,馬虎不得。
時間已是八點整,小于還沒有動身。手機響了,他不得不硬著頭皮拿起來。
是兔哥的。兔哥組織了一個大型PARTY,說是要讓小于見見世面,見見真正的大人物??〔市邱Y,高朋滿座?!皝戆?,大家都在等你呢?!?/p>
“等我?”
“你個小棍子,你不是一直說要好好謝我嗎,今兒個我就給你一個機會。”
他這一說,小于剛剛沸點的心又冰了。拍拍腰,腰眼癟癟的。他這樣的小人物哪有本錢替他請客呀??砂蠢韥碇v,小于就是請他十次,也不為過。
“快點吧家書,我們等你。”
兔哥掛機了。小于給尼喃發了個短信,也關了機,戰戰兢兢,調轉出發的方向。他知道這么做,有點不厚道,但他想尼喃會理解的,一定能夠理解的。上車的一剎那,小于還在想,我和這個女孩,有過所謂的愛情嗎,還是我們已經滑行到情愛之癢的界面呢。
十二
“虛驚一場了吧,”兔哥是個聰明人,一見面就離座,拍拍小于的后背,“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小于,學生會干部,哲學碩士,這是章縣長?!?/p>
暈,什么時候我于家書又變了張臉了!
“于先生,你好?!闭驴h長已經緊緊握住小于的手,久久不愿放手。
“小于,于家書?!毙∮谟芍罩?,心中升起不落的太陽,不僅文靜下來,還有了一種北京人特有的自豪。
今晚就由這個章縣長做東,這個章縣長也求之不得。所有的飲料酒水甜點,都是在附近的一家四星酒店定制的。酒店大堂經理是章縣長的同鄉?!氨緛砦蚁胝埓蠹业骄频曜模酶绮煌?,”章縣長雙手一攤,一臉無奈和遺憾,連同一絲得意也流露出來,好像這頓開銷,他沾了不少便宜。興許在那酒店的大堂,他那殺熟的同鄉也在得意呢。
章縣長是為縣里的一家工廠萬里走京城的。他們的廠替一家五百強企業生產零配件。別看只是配件,卻足夠養活兩千個勞動力。只是這家五百強之一的老總最近換了人,聽說零配件的單子也要劃撥給別的廠做,縣長書記都暈了。廠倒了,工人鬧事不算,縣里的主要財源也斷了。左打聽右打聽,打聽到兔哥正是那家特大型企業的法律顧問,還是首席。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蓖酶缗呐男靥???h長又一次要暈,這回是激動。
不過兔哥讓大家呆的地方也的確寒酸了點兒,有些像是一家廢棄的工廠車間。這里燈火輝煌,轉一個拐角,可能就是漆黑一片。兔哥說,這樣更自由,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穿行在光亮與陰影中,小于粗略估算了一下,兔哥邀請了近百把來人,大概就是他說的一百零八將吧。大家三五成群,神彩飛揚,又一副滿不在乎的舉止。他們都是有錢的人,讓人嫉妒,又讓人痛恨。
許是怕小于無聊,找不著北,兔哥把一個漂亮的女孩推到他跟前。
“周揚呢,周揚怎么沒來?”
“你管他做什么,”兔哥說,“替我看好陸憶吧,她可是個小寶貝?!?/p>
“還不知道誰保護誰呢?!?/p>
“那就當我保護你吧?!苯嘘憫浀呐⒋蟠蠓椒降?,她挽著小于的胳膊,小鳥依人,小于也算有了個伴。
閑談中,小于才知道,陸憶是某個首長的私人秘書兼保健醫生?!澳悄氵€不陪著他呀,”于家書有些不知所措,目光懸浮在各種形狀的人頭上。
“笑話,這種地方是他來的嗎?!标憫浾f道。
“是呀,”兔哥也笑呵呵的,“在陸小姐和她的首長眼里,我們這些人還不如一只蒼蠅呢。”
“就你會說?!标憫浧擦似沧?,更親密地擁住小于。陸憶好像和誰都熟,走兩步,就得停下來打招呼。走兩步,就得停下來介紹小于,好像要把小于強行推銷出去的樣子。這些大人物也好玩,他們流著口水盯著陸憶,余光卻若有似無的瞄著小于,可能有些嫉妒小于,又有些摸不清小于的來頭,還有些不屑,又無可奈何。
走近一堆人,他們正在議論北大的一樁自殺案。那個經濟學博士生因為一門課考了七十分,就跳了樓。于家書拽著陸憶就走。小于雖然也算個鳥碩士,但北大和北大博士都離他太遠,所以他最怕最恨別人提北大清華了。另一堆人,討論的是被歐盟封殺的溫州打火機。溫州,又是溫州。小于很想聽聽,但這回陸憶拽走了他。這丫頭片子還挺有記性的呢。
還有南極移動的冰川。還有非典與候鳥。還有薩達姆。還有所謂底層。還有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中產階級——一個無聊透頂,又屢屢讓人喋喋不止的話題。其實中產階級的標尺不在物質層面,而是這些人的心態與怪異的消費行為。
地不平,腳有些酸。他們像是在賭氣,一一忽略而過。剛想找個地方坐一坐,又一堆人把他倆迎進去。當然,他們迎候的是陸憶。
“小陸,考你一考,你能說出兩部韓劇嗎?”
陸憶接過考官遞上來的紅酒,咪了一口,面無表情:“我要是不說呢,”不等考官招架,她又笑了:“這種小兒科還問我?家書,你打發他們吧?!?/p>
“不好意思,你們還真是問對了人呢,”小于笑瞇瞇的掰著指頭,“嗯,《看了又看》,《冬季戀歌》,《藍色生死戀》,《澡堂老板家的男人們》,《人魚小姐》,《菊花香》,《大長今》,《白色巨塔》——”
小于一口氣報出了十來部。其實這些韓劇小于一部沒看過,也沒時間看,小于記這些垃圾信息主要想應付女孩們,沒想到卻在這種場合派上了用場。掌聲一響,小于又報出了十來部,當然,有些是他即興編造即興發揮的。小于要是太把這個問題當回事兒,那才傻呢。
不過掌聲已停。所有的人都愣看著他,然后一齊笑起來,是那種咳嗽一樣的笑。
“壞了壞了,小陸,你的家書是不是流感了呀?!?/p>
陸憶杏眼一瞪:“你才流感呢,”拽著小于就走。走了幾步,陸憶忽然咯咯咯的說:“于家書,你真的流感嗎?”
娘哎,越是怕做傻逼,到頭來還是成了傻逼。一甩手,甩開了陸憶,于家書上了樓梯。
“哼,德性,”燈光追著陸憶的下半身,小于看見她那結實渾圓的臀部,人魚狀的一閃。
樓上沒人,卻能看見滿天的星星,這是北京的天空,難得一見的天空,于家書的心胸也為之一闊。樓道的另一頭,傳來“唔,唔唔”的聲音。碰到這種事最晦氣了。
“這幫雜種不散場,我怎么走得了?”
原來是誰在接電話。還以為是哪兩個大人物在燃燒激情呢。剛想走人,小于又止步。他接他的電話,我不聽就是了。我看我的天空?!犊丛谱R天氣》,于家書還記得小學里學過的一篇課文。
“家里怎么樣?等我的消息?告訴他們,我姓章的不達目的就不收兵。好了,廢話少說,你趕緊送些票子來,多少?當然是越多越好了。至少也得十萬八萬吧。取不出?找不著人?那我還怎么打點!我不管,你趕緊來,帶票子來,我把你們這幫畜生養在京城當狗呀,當狗還能叫兩聲哩。沒得票子送來,明天就拆了辦事處的招牌,給我打包,回家種地去。娘哎,我和你們一塊兒種。來之前,市長就指著我的鼻子說,救不活這個廠,我也死定了?!?/p>
這樣的電話,不聽還不行,聽了也不行。于家書只得匆匆下樓,走到樓梯口,又正好與打電話的人迎面相遇。小于看到了一張煞白的黑臉。
“章縣長,你真的辛苦,現在還處理公務呀。”
“于先生,”章縣長拱著手,“我能處理個啥呀,不是,我是說——”
可小于不準備聽他說。小于這個“雜種”已經聽得夠多的了。
“于先生,于先生?!闭驴h長慌慌地跟著,拉小于的手,沒拉著,就扯住小于的衣擺。
“章縣長,您有什么吩咐嗎?”
“我哪敢呀,于先生,”章縣長結結巴巴,“你和兔哥是哥們兒吧,可得給兄弟我說幾句好話呀。”
“放心吧,章縣長,”小于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你放一百個心,一萬個心,兔哥答應的事一定沒問題的?!?/p>
章縣長怎么可能放心呢,換了小于,也不會放心的。章縣長跟定了小于,一直跟到兔哥面前。
兔哥,我要回家了,明天我還得早起呢。
“用我的車吧,”章縣長自告奮勇,“我來送送于先生?!?/p>
兔哥“叭噠”一口煙,看著自己的鞋頭:“送什么送,早著呢,”
兔哥又說:“好了,章縣長,沒你的事了,你先回吧?!?/p>
章縣長如花的笑臉僵硬了,手也訕訕的縮著,不曉得往哪放。
“真的,沒你的事了章縣長,”兔哥說,“你請回吧?!?/p>
“兔哥?!闭驴h長絕望了,絕望得要哭了,他放下小于,又緊緊扯住兔哥的衣袖。
“你走,你趕緊走,趕緊消失,”兔哥一字一句說,“明兒就有好消息?!?/p>
“是是是,我聽兔哥的,”章縣長騰地跳起來,像只亡命的兔子,“我這就走?!鳖櫜簧虾捅娙苏泻簦驴h長直奔而去。窗玻璃上燈光一閃,隱隱約約傳來發動機的聲響。接著,什么聲息都沒有了。
“這個鱉崽,竟然開了輛奔馳,”兔哥長吁一口氣,“也不曉得打哪弄的哩。”
十三
章縣長這一走,開了個好頭,眾人紛紛離開,外面機聲一片,兔哥既不挽留,也不送行。
“都是老桿子了,還送,還留,俗不俗呵,”兔哥咬開一包袋裝鮮奶,也不用吸管,就吮起來,像個嬰兒,“咦,小陸,你怎么不走呵,要不也來一袋奶子!”
“我等著送小于哩。”陸憶倚著一根柱子,好像預備著要跳鋼管舞,可惜的是這個破房子里沒有樂隊。
“不會吧,”兔哥淫笑著,“不會是看上我們年輕力壯的小于,等著他送吧?!?/p>
“你混蛋,不是你叫我保護他的嗎,你這樣的混蛋話,就不怕污染了人家小于呀,”陸憶生氣了,美女一生氣,就更動人了,“當然,誰送誰,還不一樣?!?/p>
“那是,那是,”兔哥趕緊給自個下臺,好像挨了陸憶的罵,無比受用,“小陸,我也是為你想,你不是說,首長明天還有任務嗎?”
“德性,你能不能別總把我看作他的全陪呀,”陸憶噘了嘴,“我就是我,我們首長可不像你,我們首長放了我大假,還不行嗎?”
“那就好,家書,”兔哥對小于發出指令,“你先送送陸憶吧,我們等你回來再聚。”
“什么呀兔哥,”陸憶急了,“你是不是成心要趕我走呵,我偏不走,”陸憶離開那根令她幸福無比的柱子,款款走到兔哥身后,附到他的耳邊,“我倒要看看,你個兔崽子又要搞什么陰謀?!?/p>
“陰謀,什么陰謀,”兔哥喃喃自語,“陰謀總是與愛情聯姻的,你敢摻和嗎?”
“有什么可怕的,你敢,我就敢?!?/p>
“你就不怕我們搞死你。”
“哼,”陸憶面皮一紅,瞟了小于一眼說,“搞死我的人還沒生呢?!?/p>
“有志氣,”兔哥一拍掌,余下的人都堆攏過來。兔哥開始清點人數。余下的沒幾個。兔哥著人到廁所間去掃了掃,又著人把別的燈都關了,只留下一盞,懸在高高的鋼結構房梁上,正好打在他的頭頂。小于這才發現,兔哥有些禿頂。兔哥根本不像只兔子了,倒像個禿鷲。小于這才明白,兔哥為什么要選這樣一個地方玩。接下來,有什么好玩的呢。
“該走的都走了,該在的都在,”兔哥開了口,“小于也在,我們也該說說正事兒了?!?/p>
兔哥著重點到了小于,好像小于也成了個大人物。他有些激動,有些害羞??晌矣心敲粗匾獑?。小于還是一頭霧水,不曉得他指的正事兒是什么。
“唔,還有小陸,小陸也在,小陸我要告訴你,”兔哥死死盯著小陸的胸,“還是說白了吧,我們準備搶銀行了!”
“我們?我們為什么搶銀行呢?”
最先有反應的不是小陸,而是小于。他似乎已經忘了他也說過同樣的話,有著同樣的打算。他像是讓人點著了穴道,只留下一張嘴還能叫一叫。
兔哥并沒有因為小于的搶嘴快而發怒。兔哥很有大將風度。兔哥甚至還笑咧了兔牙,“為什么?我們為什么不能搶銀行?胖子,小于在問為什么,你就給他一個理由吧?!?/p>
“我是人,是人就愛錢,就有這樣那樣的可恥欲念。”胖子是個古漢語專家,尤擅訓詁。
“不行,這個理由不充分。”
兔哥那里過不了,胖子想了想,只好照實說:“我答應過我老婆,我說我遲早要干件驚天動地的事。”
“輪到你了,我們的大法官?!?/p>
法官是個瘦子,一點也沒有法官氣派。法官說:“我沒別的,我就想體驗一下犯罪心理?!?/p>
“嗯,你應該改行,去寫寫非虛構的爛小說了,過!”兔哥說,“律師,你呢?”
“我嘛,我隨便,我這人有些跟風?!?/p>
“你就一點不考慮后果嗎?”
“后果,什么后果,”律師一邊套著風衣,一邊反問兔哥,“要是考慮后果,搶銀行和收紅包,有什么區別嗎,要說區別,收紅包是細水長流,搶銀行是連本帶利一鍋端?!?/p>
這個回答倒是挺有說服力的。兔哥一輪輪的過堂,那些經濟學家、審計員、登山隊員、獄警、稅務員、小報記者有問必答,個個像模像樣,各有各的說法,多少大同小異,但都很有水平,很有層次。輪到小陸,小陸說:“我也沒什么說的,我是誤撞賊船不想退,女人嘛,天生好奇,只不過我比她們膽子大些?!?/p>
“家書,你都聽見了嗎,你還滿意嗎,”兔哥直起身,好像完成了一件大案要案的審查,“我想你是不會滿意的,因為我還沒有回答你,而你肯定急于知道——”
走到小于跟前,兔哥像個巨人一樣彎下腰:“我的回答更簡單,是的,我想搶銀行,我現在就想搶銀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因為有了你,因為你的工作出色,你已經成了這一行動的關鍵先生了?!?/p>
小于一直以為,他是在單獨行事。他不想扯上任何人。可是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在為他們打前站了。怪不得兔哥熱心張羅他的工作呀。小于早巳被他看做這場又危險又刺激的游戲的馬前卒了。他們早就給他下好了套子,在他們心目中,他連個小人物也算不上了吧。
“你錯了兔哥,”小于說,“我不知道你們在商議什么,我也不關心你們的理由,我只想知道我自己,我為什么搶銀行呢?!?/p>
“那你找到答案了嗎?”兔哥愈發顯得慈愛可親了。
“沒有,我根本就沒這個念頭?!边@樣的事情,這樣的時刻,小于必須表現得絕決。必須和他們劃清界限,讓他們在他這里斷了指望。他們游戲他們的,他們要想享受刺激,享受冒險的樂趣,有的是路數,但他肯定不是他們當中的某一個,他要搶也是自己搶。
不過,小于還是有些心虛。小于心虛的是小于的理由。和他們相比,小于的理由太渺小了,太可笑了,沒錢就去搶銀行嗎,這太站不住腳了!可小于是認真的,也沒有他們那種樂在其中的喜悅。幸虧他死不認賬哩,要是他說出來,不讓他們逐出來才怪!小于倒是希望他們驅逐他的,但絕不能以這樣一種原因,也不能以這樣一種方式。
小于忽然莫名其妙想起溫州的案犯,也許他們的理由更充分,更真切一些呢。在此之前,小于一直覺得,人人都想做個人物,所以人人都想搶銀行,但兔哥他們這幫人的行動,倒讓小于糊涂了,也讓小于清醒了。和溫州的案犯比,兔哥的念頭是荒唐的,和小于相比,兔哥的念頭是超脫的。和溫州的案犯比,小于的念頭是小器的,和兔哥相比,小于的念頭又是淺薄的。也許,小于和那些溫州的案犯一樣實誠,也一樣可笑:誰能說得準案發后的事呢。
只有兔哥他們是偉大的,風度的。
然而智慧的人越是有這樣的念頭,也越是卑鄙,越是可怕的。
“不會吧,難道兔哥也有走眼的時候?!?/p>
兔哥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在場所有的人。小于不敢正視他,也不敢正視小陸。他很怕他們看穿他。在小陸眼里,小于恐怕已經成了一個懦夫,一個根本不會享受生活之美妙的人了吧。
“不過沒關系,你會想通的,我有的是耐心,我會等,我會等到你準備動手的那一天,我還敢打賭,那一天,并不遙遠?!?/p>
十四
夜里夢個不停,耳里充塞著兔哥那蠱惑的魔音。還有陸憶。在夢中,小于把陸憶剝了個精光光。陸憶不是小淫婦。陸憶那處于的皮膚海豚一般,泛著奇妙的鱗光,這樣一亂想一折騰,早晨到班就有些過,被組長一頓罵。
真是怪了,組長很少這么發火。小于更加心虛,以致拎箱子時,忘了簽字。自然又是一頓劈頭大罵,組長問,是不是丟了魂哪,丟了魂那就趕緊去找回來。小于覺得罵得好,罵得他舒服,切中要害,還挺有藝術的。組長該不是要讓他徹底休息呢。
“沒事的家書,”大強拍拍他,“組長這人,你恐怕還不了解,有口無心,大好人一個,昨兒他還夸你,說是要幫你辦張槍證呢?!?/p>
小剛也向小于透露,組長心情不好,他老婆最近一直勒緊褲帶鬧離婚的,還嫌他的收入低,“組長肯定是憋了一肚子火沒處泄,嘿嘿”!
不管他們如何寬慰,小于還是覺得對不起組長。他愧對組長的厚愛。天啦,小于心想,我是不是快要成為一個好人了呢!
事情發生在隔天的黃昏。一個正常不過的黃昏,天上突然飄起毛毛雨。那天他們很早就出發了。出發時,組長照例查檢大家鮑裝備,還特別提醒,“這樣的天氣,最容易——可不能出半點差錯”。
也許組長天生就是塊押運員的料,也許倒霉的組長前世是烏鴉,反正讓他說中了。出發是早了些。這個季度,他們這個組輪崗到了另一個區,押運路程也遠了些。
他們首先到達桃源路的儲蓄所。儲蓄所的卷簾門拉開了一半,好像一個匆匆上班的男人,褲鏈沒有拉合。你知道的,一個人的怪念頭是無法阻止的。司機按了一聲喇叭,竟然沒有反應。一般情況下,運鈔車是不按喇叭的。準時準點。毋須聲張。今天來得早了,大概儲蓄所的人也沒到齊吧。
可是,他們等了一兩分鐘,所里還是沒動靜,“媽的,這些懶家伙,”大強罵了一句,只聽見組長突然拉上槍栓:“有情況!”
小于坐在最口邊,緊靠車門。組長頭一個跳下車,擠得小于直咧嘴,咧著嘴的小于也跳了下來。其實組長跳下時,并沒有忘記布置任務。小于的任務是留在車上,守住保險箱,大強和小剛跟組長。偏偏這時所里的報警鈴叫得炸耳。小于就像逃離彈簧夾的老鼠飛了下來,下來了,小于就不想上去了,小剛叫他的時候,小于已經跟著組長撞進玻璃門里了。
刀光一閃。小于本能地讓開了??赡堑豆馊缁?,還虎虎生風,纏著小于轉起來。儲蓄所很小,小于想挪也挪不開了。干而脆之,小于背轉身體,騰空,然后背脊貼上去。他聽見了慘叫,但不是他叫的。然后是呼呼呼的大喘氣。夾雜喘氣的是一聲“喀嚓”,手舞菜刀的男人給組長反銬了。
“完了,這下完了,”男人嗚嗚嗚的哭了,“都是你們這幫狗娘養的,誤了我的事?!?/p>
“咋的了,”小剛上去就是一腳,“你小子還挺委屈的呀。”小剛可能覺得委屈的應該是他,小于搶了他的任務,他更沒想到前后不到四十秒就解決了,他看也沒看全呢。
“我答應兒子的,”男人還在嗚咽,“我答應今天給他打肉的,他肯定要罵我騙子了。”
把男人移交給110,運鈔車載著他們繼續上路。一路上,不知怎的,小于活活抖抖的。小于在想,要是我手舞菜刀,我就是剛才那男人的樣子了。小于不想抖,就是管不了自己。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那一對活蹦亂跳的膝蓋頭。
“咋的了家書,現在想想后怕了吧,”小剛笑他,“早曉得怕,你往下跳干嘛呀。”
“說什么呢小剛,家書今天可是立了頭功呢,”組長說,“頭一次,都這樣的?!?/p>
“哇,哪里來的血?”大強突然叫起來。
大強向來喜歡開玩笑。不過這個“血”字,卻讓小于失靈的軀體自動剎車,與此同時,小于心跳加速,小于的腦子一團漿糊。組長一邊罵大強,一邊查看起小于的褲腿來。
“沒事,沒事的?!毙∮谡f著,還是犟不過組長,象征性地挪了挪一條腿,于是大家伙兒都看到地板上的血印,和小于的左腳掌一樣大小。
以后的事,小于就不知道了。小于只知道自己當即就像一團棉花倒了下去。
醒來時,已經躺在病床上。小于看見他吊著的左腿,這種場面,公安題材的電視劇里面,倒是經常有的,沒料想他也成了那種受了小傷而無大礙的勇敢者了。小于還看見病房里到處都是鮮花怒放。小剛告訴他,他的腿肚上挨了一刀。
“是不是像孩子的嘴!”小于笑著,傷口隱隱的疼。越疼越強烈。
“我真服了你小于,”小剛嘮叨開了,“好事兒都讓你占了,你先是搶了我的功,這不,臨了頭兒還叫我好好伺候你呢?!?/p>
小于比劃著雙手,間或還搖搖頭。他始終想不通,這一刀是什么時候劈過來的,怎么會劈到腿上來的。但不管怎么說,這回臉丟大了,要不是這事兒,他怎么曉得他還有暈血的毛病呢!一個暈血的男人怎么能做押運員!說不定組長又要勸退他了。
“沒事的小剛,你忙你的去吧?!?/p>
“你讓我走?那頭兒還不生吃了我?!?/p>
“有我呢。”小離說。其實小離早就站在門外,小于早就看見她了。但他不敢肯定是她。此時小于看一切,都有些模糊,好像是從一個夢境,跨入了另一個夢境。
“行,我走,我走,家書可就拜托你了?!毙偩o著身子出去了,小離坐到床邊,握著小于輸液的手。小于皺了皺眉。
“還疼吧?”
“你怎么來了?”
“我不能來嗎?”
小于有些內疚,為他剛才想的是尼喃。明知小離會在第一時間到,小于還是想到了尼喃。
“他們怎么找到你的?!?/p>
“他們查你手機上的電話,通知我的?!?/p>
“這么說,他們——”小于一騰身坐起來。
小離趕緊按住他:“知道了,他們全知道了,他們知道你不是打工仔,而是一個小淫棍了。”說到最后,小離笑露了白牙,笑細了瞇瞇眼。
這下真的完了。小于閉上了眼睛。組長一定也曉得他搞假證的事了。
“家書?!毙‰x輕輕喊他。可小于不知道和她說什么。
“家書,剛才我給尼喃打了個電話,估計也快到了?!?/p>
“家書,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么事,以后再說吧。”小于擺了擺手,他的頭痛得要裂。要是那一刀砍在腦殼上的話,那才過癮哩。
十五
事實證明,于家書的擔心是多余的。小于住院的這些天,所長來看過他,分行行長來看過他,導師和師娘看過他。系總支書記陪著學校宣傳部副部長看過他,連區長也來看過他,組長更是天天驅著運鈔車來看他。他娘的小于的的確確成了一個好人了。看來做一個好人并不難,難易全在于你敢不敢挨一刀。
組長問小于還有什么要求。
“我能有什么要求?!?/p>
“你那一刀可是替我挨的呀。”
“別亂想了頭兒,是禍躲不過,我現在就想盡快上班?!?/p>
“我們哪能容得下你呀?!?/p>
“頭兒,你不會不要我了吧?!?/p>
“我敢不要你?”組長苦笑笑,“我再要你,別人還不罵我個死呀?!?/p>
“組長,我們家書說你頂頂頂關心他呢,”尼喃畢竟是高質量的女孩,訓練有素,這樣的女孩做小秘再好不過了,“家書該有的都有了,他就是不想放棄那個工作?!?/p>
尼喃掏出一張《京華早報》。第三版。用了一個整版的篇幅,報道了一個家境困難的研究生,勤工儉學奮不顧身的事跡。在報道中,研究生隱瞞身份,被理解為方便求職。研究生身中一刀,被譽為正義凜然。研究生隔斷女友,被稱為專心學業。字里行間,還多次引用了研究生的女友,同學,同事,老師和領導的話語,簡直就是眾星捧月。
那個研究生,就是于家書,
“據可靠消息,學校已經內定,今年你是當然的校十大標兵之一?!蹦徉沧巫蔚恼f著,又從她的仿真鱷魚皮包里,拿出一疊噴著墨香的打印材料。
“那,那什么?”
“演講稿。”
“這到底怎么回事?”
“團市委請你在學校和銀行系統做巡回演講呢,我執筆的?!?/p>
“娘哎!”
小于的計劃里并沒有這一著。就像一部優秀的小說,結局時,總是要出人意料的,出乎讀者意料,也出乎作者的意料。一句話,一部優秀的小說,結局時作者必須既毫無保留,又有所失控。作者只能聽由人物牽著鼻子走。眼前的事兒并不是小說,就算像小說,也得在情理之中呀。這絕對不是于家書計劃中的某一步,但尼喃并不這么認為。
“你小子真夠聰明的,I服了YOU,”尼喃說著,要不是護士來查看傷口,她肯定會咬小于一口的,不過小護士一走,她又滿臉不高興了,“你瞧瞧你,我給你熬了幾個晚上弄稿子,你不犒勞我,還黑著臉做什么?”
“我真的很聰明嗎,我能相信你嗎?”
“天衣無縫,堪稱完美,”尼喃幸福而神往道,“這一來,分配不成問題,說不定學校還舍不得放你走呢,每年不都有幾個留校名額嗎?!?/p>
尼喃越幸福,小于越是覺得她像賣狗皮膏藥的,或者她就是塊狗皮膏藥。
“告訴我,你是怎么想到這一步的?!?/p>
小于恨不能給她一拳。娘哎,她到底是在贊賞我,還是在丑陋我呀。小于好像站在一條分界線上,往前走,他將旁若無人,暗夜危行,繼續他的秘密計劃,當然眼前的事兒讓計劃增大了無限難度。往后退,他就是一個優秀的玩得轉的小人物,如尼喃神往的那樣,前途光明,但那是虛假的表面,連稻草人都不如,在優秀的背面,興許此后他會做出更邪門兒的事來哩。
難道這也是小寓所希望看到的嗎。
他對他的計劃有些灰心。他又為這樣的灰心而痛心,一個人隨便否定自己,那又與自殺有什么區別呢。
十六
傷口拆線的那天,周揚開車來接,這個大人物消失已久。自從把小于送進兔哥的新房,就再沒見著過他了。這陣子,也不曉得他接了多少單生意,找了多少個小女生。但周揚說他現在換了口,他對小女生小女人都不感興趣了,他喜歡大女人,一句話,女人還是老些好,越老越對胃口。
“為嘛?!?/p>
“務實嘛,”周揚嚴肅地說,“老女人不但風情,還有品,有身價呢?!币苍S這最后一點,才是周揚最看重的一本萬利哩。 其實在周揚之前,下午兩點,組長和小剛就開著運鈔車來過。說是接小于去上班。小于說不必了。小于說不去了。運鈔車這條路是走不動的了,小于不能傷害他們,小于也不能這么說。小于說我不干了。
“為嘛?!?/p>
“我干不了,我還沒好利索,我還怕血?!?/p>
“那也好,”組長和小剛說了許多動情的話,并祝小于今后的人生旅程一路珍重,一路順風,心想事成,飛黃騰達。而在學校圖書館,尼喃已經占好了位置等著他哩。她說她穿著睡衣,她洗了長發,濕漉漉的披在肩頭。她是不是還想著讓小于在眾人面前,來一個火爆噴血的鏡頭!
“腿不礙了吧?”周揚突然想起來問。
于家書彈跳自如,差點撞著周揚的鼻頭。在醫院的一個星期,沒人時他就跑,就跳。過去摸高,小于只能摸到二米五,現在他能摸到三米二了。
“家書。兔哥可是天天念叨你呢?!?/p>
“他念叨我,他沒事吧?!?/p>
“他說你是個聰明絕頂的小棍子?!边@話咋這樣耳熟呀。
“就像他那樣,腦殼不長毛嗎?”
“草,兔哥的意思是,”周揚頓了頓說,“你現在也算個小小的公眾人物了,這樣一來,我們的計劃更保險,更沒有人懷疑了?!?/p>
“他是這么說的嗎?”
“難道不是嗎?”
那就讓他們繼續幸福繼續籌劃吧。小于沒有告訴周揚,自己已經辭了押運的差使。也沒有告訴他,這就要去兔哥房間里收拾東西,總之,他逃脫了他們布設的局,絕不會再進去了。
他們一前一后出了醫院。醫院的門外,停著一輛灼人的寶馬。周揚為他打開車門。兔哥他們在“人間天堂”。等著為小于壓驚呢。
上車的那一刻,小于有些猶疑。興許他不該猶疑,可他猶疑了?;鼗仡^,小于看看醫院,一副戀戀不舍狀。于是小于又看到了小離。冬日的暖陽下,小離彎著腰,瞇著小眼睛,又美麗,又落魄。
指指小離,小于對周揚說,等我一會兒,我得去招呼一下朋友。
“你認識她?”周揚大為吃驚。
“你還是先走吧。”他不曉得自己是煩周揚,還是煩小離。
“那你得快著點呀,兔哥,還有陸憶,都候著你呢。”
他迎著小離走過去。他看見小離笑了,笑得有些慌張,有些激動。她那個激動相,好像他不是出院了,而是“出來”了。
“我知道你要來。”
“我當然得來?!?/p>
“我一直在等你?!?/p>
“你等我,你真的是等我嗎。”
“你不是有話對我說嗎,你說吧,我聽著,我給你足足三分鐘?!?/p>
小離更慌了。她手足無措,扭動身軀,仿佛蛇之舞。她望著他,揚起手臂,搭到他的肩頭:“抱緊我!”
小于就抱緊了她。
“再抱緊一點,”小于又緊了緊,像個機器人。
小離的呼吸癢癢的吹進他的耳朵:“我只想告訴你?!?/p>
“告訴我什么,快說?!?/p>
“地下室到期了?!?/p>
“我知道?!?/p>
“我給你交了房租。”
“謝謝了小離,我這就還你?!?/p>
“我給你退了房。”
“誰午你這么干的?”
“你,是你,就是你,”小離說,“我知道你離開我,不是真心的,你是心疼我,你怕事發了,會扯上我,這說明你還沒把握,說明你舍不得我?!?/p>
“嘿嘿,你就瞎編吧?!?/p>
“我再也不去那里了,我向你保證?!?/p>
“這樣你就是一個好女人了,對吧?”
“我已經租了間房,三十層高的一個小單元。我賺的錢已經足夠我們生活了,我再也不去那兒干了,我們要在地上生活,我們要在天上生活?!?/p>
“隨你吧,你愛怎么活就怎么活吧,可你不要扯到我?!?/p>
于家書想松開這個女生,卻讓她箍得更緊,緊得喘不來氣了:“你怎么這樣說呢,你怎么能這樣說,我怎么能少了你呢。”
“切,我是要搶銀行的,我肯定是要搶銀行的,誰也難不了我。誰也救不了我?!庇诩視ひ?,好像那是他無法擺脫的命運鐐銬,也許現在,搶銀行更多的成為一個無法實現的念頭了,他只是努力固執著這個念頭,像一個不愿承認失敗的淘金者,也像一個賴皮的孩子。
“那你也得帶上我!”
娘哎,小離突然大起嗓門,震得小于耳膜直顫,眼冒金星,腦子里嗡嗡嗡的,不過她的嘴角,還有她的瞇瞇眼,卻掛著一絲絲的笑意,她是如此戲謔、淘氣,又是如此真切、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