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石評梅作為五四一代的新文學作家,作品中充溢著一種悲劇意識。本文從文化心理學的角度,分析石評梅作品中的佛文化傾向,并從其成長歷程、人生經歷等探究石評梅作品佛學意蘊的根源。
關鍵詞:石評梅;佛文化;悲劇意識
石評梅是五四時代最先覺醒過來的女作家之一。在其僅26年(1902—1928)有限的生命里,即貢獻出了一批為人稱道的新文學作品,為五四新文學的建設留下了難以泯滅的一頁。正如廬隱所說的,石氏創作“大體上已經很有成就了”,而且還做了進一步的預測,“若果天再假之以數年,當然有更大的成就的”。
石評梅散文和小說充溢著一種悲劇意識。死亡、淚水、孤獨、愁恨……等等都是其作品中最常出現的詞語和意象。作為五四一代的新文學作家,似乎石評梅比其他同代作家顯示出了更多的悲苦。甚至從其作品的題目中亦可見出端倪?!澳c斷心碎淚成冰”“凄其風雨夜”“緘情寄向黃泉”“我只合獨葬荒丘”“病”“被踐踏中的嫩芽”“噩夢中的扮演”……無一不是傷情絕望之辭。女作家中途夭折的戀情加之天性的多愁善感便造就了這感人淚下的憂傷凄美的文字。若拋開作品悲劇意味的表象,從文化心理學的角度追蹤作家深層次的心理脈動對我們更好地把握作家的創作也有一定價值。
石評梅不是嚴格意義上的佛教徒,通過對其作品的考察,我們不難發現其中所流露出來的佛教思想傾向。石評梅的作品無論散文還是小說總是飄散著一股濃烈的悲傷情緒,即便是表現激昂的人生的筆墨,也是悲壯的。事實上,石評梅作品中的悲劇意識的形成固然有著對西方悲劇美學的接受,但也無可否認是對佛教所主張的一切皆苦的教義的認可?!镀嗥滹L雨夜》中作家竟唱出這樣的人生絕望之辭:“我現在已是一個罩上黑紗的人了。我的一切都是黯淡的,都是死寂的;我富麗的生命,已經像彗星般逝去,只剩余下這將走進墳墓的皮囊,心靈是早經埋葬了?!毕猬F實生活中的不幸所造成的心靈創傷的需求也是作家與佛學結緣的因由。不僅體味到人生皆苦,佛家的萬法皆空的精神也時常出現在石評梅作品中。這是參透了生死后的大徹與大悟?!笆澜缂冗@般空寂,何必追求物象的因果?!艤绲氖澜缋?,無大地山河,無戀愛生死,此身既屬臭皮囊,此心又何嘗有物……”文字雖仍不失文筆的優美,但已是語帶禪機了,更是參破紅塵后的禪悟之語。作家在歷經人世的苦難后,最終在佛教的精神洗禮中尋得心靈的皈依。無可否認,以積極入世的眼光看來,佛家思想有消極退世之傾向,但這種人生皆苦、萬法皆空的宗教教義某種程度上成為現世人消解人間悲苦,解救精神壓迫的合理歸宿。應該說石評梅甚或大多數的五四作家與佛文化的親近,和佛家思想這種自身的特點是分不開的。
在石評梅作品中,還有另一種值得注意的精神趨向,就是利人或拯救人的思想。五四一代的作家大多有著較強的社會責任意識,但石評梅也并不如其他五四文學主將一樣,總是富于激情的搖旗吶喊,其文風凄婉哀艷,如時人所說,文章“主觀的傷感過甚,滿紙都是衰颯傷心話”。因而總是帶了一種慘淡之氣。石評梅啟蒙大眾的做法更有了佛文化“利人”和“舍身度世”的意味。我們并不認為石評梅創作是自覺地圖解佛法教義,只是作家生活成長過程中為此種文化所熏陶而形成的心理潛意識已經無形地融入了創作中。在小說《只有梅花知此恨》中,石評梅虛構了一個哀婉的愛情故事,有情人卻不能終成眷屬的悲劇。主人公潛虬和當年的戀人深深相愛,即使八年之后各自婚配后他們內心也仍舊燃燒著愛情的火焰。但是他們卻沒能最終走到一起。實際上,我們與其說是潛虬懦弱,不如認為他是以自己的退讓和犧牲去保全他人的幸福。很難想象,結婚八年后的潛虬和薏妹,如果“勇敢”地進行一次愛情的重新洗牌,他們各自的伴侶更不用說孩子會受到怎樣的傷害。因而我們有理由認為潛虬的選擇是經過理性的思考的,在利他與利己的較量中,潛虬理智戰勝了感情,主人公的舉動是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利人”色彩的。固然我們不能簡單地認為潛虬的做法乃是完全地出于為他人著想的初衷,但以上分析的因素卻也是不能忽視的。石評梅正是通過虛構這樣的故事,以潛虬作為代言人來表達自己對人生對世界的看法和對世人的忠告。作家在面對種種不盡如人意的現實不幸和苦難時,無法借酒杯以澆心中的塊壘,皈依佛家思想便成了解脫心靈苦難的最佳選擇。再者,作家對童心、自然美的贊揚也是佛家文化里宣揚的“清靜心”“佛性”的重要內容。
佛學文化在石評梅創作中雖然不是最突出的思想內蘊,但通過以上的分析我們也能發現佛家的思想對石氏的影響還是很大的。石評梅能夠接受佛文化的影響,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表現出皈依佛教的傾向,不能不說是所經歷的人生苦難使然。前文中提到,石評梅個人身世經歷、傳奇的愛情悲劇可能更會吸引世人甚或研究者的注意。正是自身遭遇的現實苦難讓石評梅自覺地認可了佛文化中“一切皆苦”的教義,并從中得到一點解脫。石評梅天生就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女子,在世之時就被同窗好友廬隱呼為“顰兒”,其林下風致可見一斑。然則作家又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容不得一點現世的污濁甚或不完美。初次戀愛失敗這一人生小小的挫折竟就將石評梅引入了“獨身主義”的泥淖而不能自拔。作家與高君宇深深相愛,然而她的獨身主義信條又使兩人都要忍受不能結合的煎熬;更為不幸的是,剛剛得到愛情雨露的滋潤就陰陽兩隔的痛苦,幾乎讓她處于生命崩潰的邊緣。
再者,除了人生的不幸造成了精神上的創傷外,五四落潮后作為新知識分子的石評梅同樣也面臨著生的困惑與迷茫。理想與現實的沖突,個體與社會的對立,知與情的矛盾都讓作家陷入難以排解的困境。石評梅曾悲嘆“在人間世上,沒有一樣東西能系連著我生命的活躍,我覺得這是一件最痛苦的事”,因此作家也對佛家的萬法皆空的“空”觀產生濃厚的興趣。中國作家之所以親近佛教,受其影響,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佛教不像基督教,它在中國有著較廣泛的群眾基礎。正如有學者指出的,“佛教的兼容性,使其獲得了中國化的可能,因而它能順利地進入到一般人日常生活的環節,繼而進入到他們道德情感的深層領域。”不少學者認為,石評梅所成長的家庭環境為她擁有良好的國學根基提供了條件,石父作為清末知識分子不僅引導她遍讀古詩書,也讓她涉足佛經。最先覺醒了的五四一代作家,身上有著兩種文化因子,這無論在前還是在后都是少有的特殊的精神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