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長征》一詩中“三軍過后盡開顏”里的“三軍”,到底指什么,真是眾說紛紜。1995年11月20日《小學語文報》第二版發表了王宗財同志的《三軍何所指?》一文,批評了“有些參考書上解釋為‘紅一方面軍、紅二方面軍和紅四方面軍’”。他的理由是:
“《長征》詩是毛澤東同志在1935年10月寫成的。這時中央紅軍(即紅一方面軍)到達了陜北吳起鎮,毛主席的《長征》詩歌頌了一方面軍完成長征的偉大勝利。當時紅二方面軍尚未組建,紅四方面軍沒有同紅一方面軍同時北上,三個方面軍會師是詩成一年之后的事。”“《長征》詩中的‘三軍’應解釋為‘全軍’,具體指紅一方面軍。”我們先不說王宗財同志的看法到底對不對,我們先看一下部分《毛澤東詩詞》的注釋是怎樣注的。
筆者查閱了一本“1968年8月貴陽”翻印的《毛主席詩詞注解》,是這樣注的:“三軍,軍隊的統稱。《論語·子罕》:‘三軍可奪帥也,’這里指全軍。”“‘三軍’,周朝的制度,大國三軍,小國兩軍或一軍,這里的三軍就是全軍。”很顯然,這本書認為“三軍”是指的全軍。此書的后面附有郭沫若先生的《毛主席詩詞講解》,他說“更喜岷山千里雪,三軍過后盡開顏,”是《長征》詩的結束語,也是長征完成后的勝利回顧。他還說主席的詩是在寫革命之實,抒革命之情,故能表達每一個革命戰士心中的歡樂。
而最具權威的是該書第一部分的《毛主席關于詩詞的五個文件》,其中第四個文件是《對所做十二首詩詞的批注(1958年12月21日)》,其中就有對《長征》詩的“批注”。在具體“批注”前,毛主席還有一段文字,可以說是寫“批注”的緣由:
“我的幾首詩詞發表以后,注家蜂起,全是好心,一部分說對了,一部分說得不對,我有說明的責任。
“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在廣州,見文物出版社九月份刊本,天頭甚寬,因而寫了下面一些字,謝注家,兼謝讀者。”
從毛主席的這段文字來看,是他所讀到的文物出版社的刊本上的注釋有“一部分說得不對”才作出必要的說明。其中第四條就是說明《七律·長征》的:
“水拍:改浪拍,這是一位不相識的朋友建議改的。他說,一篇內不要有兩個‘浪’字,是可以的。
“三軍:紅軍一方面軍、二方面軍、四方面軍。不是海陸空三軍,也不是古代晉國所說的上軍、中軍、下軍的三軍。”
既然毛主席作為詩作者本人,來指出“蜂起”的“注家”“一部分說得不對”的內容,不論從哪個角度來講,都是可信的。
再查“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指揮學校毛主席詩詞學習小組編印”于“1968年1月”的《毛主席詩詞(注釋)》,該書的注是:“三軍”,指紅一、二、四方面軍。”意思與毛主席的注是一致的。再查一本1968年7月出版的硬殼封面的《毛主席詩詞注釋》,注“三軍”為全軍。再查一下漓江出版社1990年出版的石森先生的《毛澤東詩詞注釋》,注者更為直截了當地引用詩人的注:“三軍:詩人自注:三軍:紅軍一方面軍、二方面軍、四方面軍,不是陸軍海軍空軍,也不是古代晉國所謂上軍、中軍、下軍的三軍。”再查上海書店出版的周振甫先生的《毛澤東詩詞欣賞》一書,周先生注為:“三軍”,古時軍隊曾有分上、中、下三軍的,這里泛指全軍。這個結尾,稱“三軍”與開頭的“紅軍”相應。而我校實驗班使用的由中央教科所張田若副研究員校閱并任責任編輯的“小學新實驗課本《語文》第九冊《教學參考書》”是這樣注的:“三軍就是全軍,這里指工農紅軍。”算起來,這個注是最寬泛的,因為它明確易懂,有利于對小學五年級學生的教學。可是,作為一名語文教師,要追求的是真理。
綜上所述,包括王宗財同志的一家之言,對“三軍”的解釋共有三種:一是王宗財的觀點:是指全軍,紅一方面軍,即中央紅軍;二是作者毛澤東同志的觀點:是指紅軍一方面軍、二方面軍、四方面軍;三是著名學者周振甫及其他一些資料的觀點:是指全軍、工農紅軍。這三種說法到底誰對呢?
首先,作者的自注無疑是最具有權威性的觀點。因為作者寫什么,怎樣表達,唯有他自己最清楚最明白,別人的理解只能是根據其他的資料、史實等,因而也可能是部分對,也可能全對,也還有擴大。之所以有擴大,是讀者的再創造。所以,作者的觀點無疑是最具有說服力的。
其次,是以周振甫為代表的觀點,即指全軍,或曰是指工農紅軍。這種觀點有致命的弱點:紅二、四方面軍會師是1936年7月1日在甘孜,而紅二、四方面軍與紅一方面軍會師是1936年10月!那怎么可能是指全軍呢?如果說是指工農紅軍,那對未參加長征的紅軍又該怎樣解釋呢?
最后,是王宗財的指紅軍一方面軍。關于這一點,我們可以從歷史背景來考察。
中國工農紅軍第一方面軍的主力于1934年10月16日撤出江西,開始進行長征;同時留下一部分紅軍在當地堅持游擊戰爭。1935年1月到達貴州遵義,并召開了著名的遵義會議。會后,紅軍在以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的正確領導下,轉戰在貴州、四川、云南三省之間,然后巧渡金沙江、飛奪瀘定橋,越過四川西北的雪山、草地。經過艱苦卓絕的戰斗,擊潰了敵人410個團、數十萬敵軍,占領了54座中心城市,經歷了千難萬險,終于在1935年10月勝利到達了陜北,與紅十五軍團在吳起鎮會師。同年3月,紅四方面軍退出川陜革命根據地,11月紅二方面軍退出湘鄂川黔革命根據地,也先后開始長征。由此看來,寫于1935年10月的《長征》詩,怎么能包括紅二、四方面軍呢?而紅一、二、四方面軍會師是1936年10月的事了,地點在會寧、靜寧兩地。至此,全國主力紅軍的長征勝利結束。
由以上的背景材料可以看出,毛主席寫他的名作《長征》詩時,是紅一方面軍到達陜北的時候,而這時紅二方面軍還未組建(1935年11月紅二方面軍退出湘鄂川黔革命根據地,開始長征),紅四方面軍還處于長征途中,所以不可能在1935年10月寫的反映長征生活的詩中包括紅二、四方面軍,只能是指紅一方面軍,即中央紅軍。“三”字的意思是言多,指全部、整體。三軍就是全體軍隊、全軍,具體指紅一方面軍。
筆者在文中已經承認了毛主席的自注的權威性,但為什么又要說王宗財的觀點對呢?詩人寫詩是1935年10月,對別人的注釋作糾正是寫詩后23年!不知是主席弄錯了當時的情形,還是為了不顧此失彼,才作如此說明,那就只有毛主席才知道了。
實際上,遵從史實,王宗財的觀點正確;從毛澤東主席的特殊角度來說,他是作者,他具有最權威的解釋,他的注解正確;從純粹的詩歌創作本身來說,周振甫的觀點正確。綜合以上觀點,筆者認為:三說各有千秋,各有妙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