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古今中外,一曲曲愛情悲歌,聽得人回腸蕩氣,聽得人淚灑千行。從孟姜女哭長城到梁祝化蝶雙飛;從崔鶯鶯與張生情定西廂到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從《孔雀東南飛》里劉蘭芝和焦仲卿的雙雙殉葬到《紅樓夢》里的寶黛愛情;從羅密歐與朱麗葉到哈姆雷特與索菲妮婭……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譜成一曲曲千古絕唱。也許,悲劇更容易令人感動,那些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的悲劇在令我們感動之余,更讓我們看清了那些溫柔、善良的弱女子在面對強大的封建勢力,堅守自己的愛情,捍衛自己的人格方面所進行的不屈的抗爭。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這篇課文以曲折的情節、細膩的筆調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執著追求真摯愛情的女性形象——杜十娘。她是京華名妓,以自己的美貌、聰明和才情贏到了公子王孫們的歡心。但是她不愿過那種非人的生活,“久有從良之志”,遇到心地溫存、忠厚志誠的李甲,就把真正的愛情獻給了他。在李甲“囊無一錢,衣衫都典盡”遭到驅逐的時候,她把自己的命運與李甲緊緊地結合起來,并對李甲反復地進行愛情的考驗,終于完全信賴李甲是個忠實的情侶。她懷著勝利的喜悅和對幸福生活的憧憬,跟著經過急難考驗的情侶,奔向了自由的天地。
但是,杜十娘卻沒有料到,在她所生活的時代,對婦女來說,整個社會就像一個大火坑。特別是她所依賴的李甲,原來是個怯懦、自私、卑鄙的偽君子。她的考慮,她的夢想,她的努力和掙扎,在整個封建社會的如磐重壓之下,顯得何等微弱無力!李甲和孫富在酒樓上的一番簡短的談話,就輕易地粉碎了杜十娘的夢想,使她又一次被推到了被人買賣玩弄的商品地位上。這就向讀者提出了一個嚴肅的問題:為什么杜十娘這樣縝密的算計,卻敵不過酒樓上幾分鐘的談話呢?很顯然,造成杜十娘悲劇的原因,不僅僅是由于李甲的自私、卑鄙和怯懦,更主要的是由于潛在的封建壓迫和社會的邪惡勢力。在封建社會里,不允許有身份的人去娶這種“娼妓賤妾”,不能“為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相反,買賣婦女的行為,卻是允許的。李甲、孫富的性格,正是這種社會道德觀的產物。
當李甲決定把杜十娘賣給孫富時,好像杜十娘的命運是注定了。但是,剛烈與自尊的十娘,在受辱后,在希望完全破滅后,便毫不猶豫地將生命交付滾滾東流的江水,以此來反抗那個丑惡社會對她的壓制與凌辱。這是杜十娘當時唯一能擺脫“商品”命運的辦法。她一死,孫富不能滿足淫欲,李甲無法得到千金,杜十娘也可以擺脫被侮辱被玩弄的生活。在長期的妓女生活中,她受盡欺凌,當她苦心經營終于從良后,得到的卻是被欺騙、被買賣、被遺棄。在這個人格、尊嚴、良知、情感等作為商品買賣的社會環境中,她追求真愛的理想破滅了,所以她選擇了以死抗爭。杜十娘用自己的生命,向舊社會作了鞭撻、控訴和抗爭。寧愿反抗而死,不愿屈辱而生,這種和黑暗勢力毫不妥協的斗爭精神,光照千古,具有震懾人心的感情力量。
《孔雀東南飛》的女主人公劉蘭芝那悲慘的命運更是如枯藤般牽引我們去讀懂她。她對焦仲卿執著、堅貞地愛著,但最終面臨的卻是生命被封建禮教所吞噬,落得雙雙殉情而死的婚姻悲劇。這一切的痛苦在劉蘭芝身上是深刻的、深沉的,留給后人的是嘆息,哀婉,深思!
劉蘭芝溫柔美麗,勤勞善良,“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學詩書,十七為君婦”,同時她又是孝順、賢惠的。對焦母孝順有加,對焦仲卿無微不至。但還是不能令焦母滿意,受到焦母不可理喻的冷眼與百般刁難,甚至要將劉蘭芝遣歸娘家。令我們深思的是,在離開焦家的那一天,她沒有像我們所想象的那樣痛苦、悲傷,憔悴不堪,而是細細打扮、嚴妝辭別。正所謂每一張平靜的臉后都藏著一雙流淚的眼。此時的劉蘭芝正是這樣,她的內心極端痛苦,馬上面臨的是夫妻分離,但為了人格的尊嚴,在焦母的面前沒露出一絲一毫的懦弱、憔悴、傷感。并且,十分尊敬地向焦母辭行。尊嚴是不能期望從哀求別人中得到,只有自己才能給予自己,她沒有哀求、爭辯,更沒癡心妄想婆婆會被她的真情所打動“回心轉意”,給她一個留下來的機會,給她一個被刁難的理由。所有的傷心淚水,只有在人背后才悄然落下。在這里我們讀到的是一個堅強不屈的高貴的靈魂。
可想而知,當一個封建社會的婦女被婆家遣回后日子會是一個什么樣子。蘭芝自遣回娘家后,日子果然艱難不堪。粗暴的兄長的惡言冷語,父母的體貼關懷,無一不讓蘭芝傷心。周圍的人更是增加了她的痛苦,上門提親的人絡繹不絕,她一次次地拒絕。她在等待,等待焦仲卿來迎回她。但她又實在不能抵擋住來自父兄的壓力,不能再在娘家待下去了。為了自尊,她咬著牙答應了府君的婚事,并且流著淚為自己作了嫁衣。當焦仲卿聞得劉蘭芝要再嫁了的時候,他急忙趕來,責備劉的變心,面對焦的憤激冤枉的話語,蘭芝不知作何解釋,為了表示清白,她選擇了死亡,以死亡來換取自己的尊嚴,以死亡來作為對這個不合理的社會的最終反抗,來作為對自己不公平的命運的最后抗爭!
在劉蘭芝的身上,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熱愛自由,崇尚尊嚴的人格的靈魂,是一個在封建社會里被逼迫的堅強不屈的光輝的婦女形象。雖然作者也極力寫她的善良和溫順,但在善良和溫順中別有一種掩蓋不住的具有反抗意味的剛性——人民想象中的被壓迫者自覺意識的一種原始形態。當她明白了焦母的意圖以后,不等對方開口,便自請:“妾不堪驅使,徒留無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仲卿對著她泣不成聲,一籌莫展,她便說:“勿復重紛紜。”他勸她暫回娘家,再圖后會,她便說:“何言復來還!”她看清問題,明白自己所處的環境,表現了一個普通人的人格的尊嚴。不過作者也不是簡單地片面地處理這一點。蘭芝了解仲卿的性格,然而她愛仲卿,也知道仲卿愛她。兒女深情使她對冷酷的現實仍然不得不抱著一點幻想。當縣令差人做媒,她這樣婉拒:“自可斷來信,徐徐更謂之。”最后她哥哥說出了“不嫁義郎體,其往欲何云”,剛性又立刻占據了蘭芝的靈魂,處于弱者和被壓迫者地位的那種凜不可犯的尊嚴感在她心底升華,她決定以生命來表示最后的抗議,所以“仰頭”回答,很快應允了。這的確是一個弱者和被壓迫者光輝人格在當時歷史條件下最美的表現,環境的殘酷和轉變提高了人物的精神。
焦仲卿與劉蘭芝原本是一對十分恩愛的美滿夫妻,他們的愛是那么深沉、那么純真、那么癡迷、那么堅貞,甚至最后為了忠貞不貳的愛情,一個“舉身赴清池”,一個“自掛東南枝”。無論是熱戀中的劉蘭芝還是彷徨中的焦仲卿,他們感情的天平都十分明顯地傾斜于自己所鐘愛的戀人。然而封建統治階級為了束縛人民的思想,維護反動統治的利益而推行的“三綱五常”、忠孝節義等陳腐說教的封建禮教,卻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作為封建禮教的執行者——焦母,擁有了至高無上的尊嚴和不可抗拒的威勢,頤指氣使,獨斷專行,作威作福,無視仲卿蘭芝的人格尊嚴和獨立意志,活活拆散了他們的婚姻,毀滅了他們的愛情幸福。在她心目中蘭芝“無禮節”“舉動自專由”就是不孝,驅遣出門就是“禮”所當然,仲卿“無所畏”敢于“助婦語”也是不孝,于是痛加訓斥,迫其就范。面對強大的精神威壓,焦劉二人為維護人格尊嚴和獨立意志,爭取婚姻自主和幸福所作的種種努力,也就從本質上構成了對封建禮教的反抗,抗爭無效后的以死殉情也就清楚地表明這種沖突的不可調和,表現了矛盾雙方勢不兩立的對抗性。劉蘭芝、焦仲卿執著純真的愛情雖為封建禮教所不容,但他們為了反抗封建禮教,誓死維護愛情的忠貞卻為世俗人情所贊賞。千百年來,人們一直同情、贊美他們的忠貞的愛情,欣賞、欽佩他們追求婚姻幸福的反抗精神。
杜十娘、劉蘭芝是在那個特定的歷史時期,封建制度和封建禮教的犧牲品。她們為了追求純真的愛情、婚姻的幸福、人格的尊嚴、人性的自由,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正是在同封建勢力不屈的抗爭過程中,她們的自尊、獨立、勇敢、堅強,閃耀著人性的光芒,成了中國文學史上令人銘記于心的光輝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