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成功我永遠不懂

其實，兒子干什么行當都可以，老爸只是希望兒子擁有一個盡量沒有遺憾的人生。

李董一看見兒子那個“熊樣”就來氣。

兒子瘦瘦的、面色蒼白，就像誰在虐待他似的，吃什么都白吃了，光吃不長。不過，兒子非常有才氣，留長長的頭發(fā)，即便大笑，依然有一雙深情憂郁的眼睛。

而李董長得又高又壯，身材像一堵墻，且一臉霸氣，出手闊綽，一看就是老板樣兒。逢老婆生日或結婚紀念日，他喜歡整半屋子的玫瑰，進老婆的金項鏈比拴駒的寵物鏈還粗。李董自然認為，男人就要像個男人樣子，打下一個江山去送給心愛的女人，這才是好男兒本色。

發(fā)了財?shù)暮锰幨窍敫墒裁淳透墒裁础Ｈ欢鴥鹤訁s跟李董不一樣，兒子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李董有本事在一切誘惑中穿梭，而兒子有本事從一切誘惑中離開，比如愛情，兒子甚至認為，愛情是一種緘默、羞澀而笨拙的東西，不可能被演繹得如此喜劇。

除了一樣的牛脾氣，一樣多情，一樣早熟，兒子沒哪點像他。

一

李董天天請客吃飯，目的就是要從客人身上賺錢，而一大批人又想請他吃飯，來賺他公司的錢，所以每天都請人或被請。

早晨，沐浴著陽光坐著奧迪A8去上班，當他看到車窗外那些蕓蕓眾生一窩蜂擠公車的時候，他常常有一種自我非凡的感覺，如果不是做人謙虛、低調，買一輛加長林肯那又算什么呢?每當他在辦公桌前氣宇軒昂地部署這個、部署那個，在會議室里語驚四座、指點江山，在主席臺上妙語如珠，還有在基層前呼后擁的時候，他就忘卻了自我……

做企業(yè)的，有時候的確累，但樂在其中啊!創(chuàng)辦一個成功的企業(yè)能帶給人多少驕傲?人們看到別人的驕傲總會感到憎惡，而對自己的驕傲卻感到很自在，驕傲就是覺得自己比別人強。驕傲的本性是競爭：大千世界，你爭我奪，根子就是人性的驕傲，不管活得多么差的人，即使是乞丐，在自己的圈子里也要找到驕傲。同樣，把該賺的或不該賺的錢賺到手之后，又比著看誰把錢捐得多，為的也是“我比你們強”這點驕傲，人與人之間的互相比較令人感到驕傲，李董醉心于這種位于他人之上的快樂。

又是一個中午的飯局，這時李董的手機響了，是條短信，也許又是條黃段子吧?他不經(jīng)意一看，驚得頭皮險些炸開：俊杰在朝陽門地鐵賣唱。

俊杰是他的兒子，他覺得辛辛苦苦建立的驕傲，在那一瞬間被踐踏成一地雞毛。他胡亂扯個理由離開飯局，帶著兩個保鏢直奔朝陽門，這么多年來，沒有誰敢惹他生氣，也沒有誰敢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有兒子敢跟他頂牛。他現(xiàn)在為企業(yè)操心都比較少了，卻沒有哪天不在為兒子操心。

在趕往朝陽門的路上，坐在奧迪A8里的李董腦海里回想起了兒子的成長片斷

還記得兒子三歲時，他找來一塊光滑的石頭，洗了又洗，磨了又磨，直到石頭非常平整干凈，他滴了一些蜂蜜在上面，寫簡單的字母和數(shù)字，畫小魚小鳥，然后叫兒子去舔。

這種做法的用意不言而喻：知識是甜的。

每個人的童年時期都有一顆純潔的心，他們并不知道世界的真實面目，只覺得世界很美好，世界在他們心中就像一片蔚藍的天空。所以老爸要去引導兒子，教他發(fā)現(xiàn)生活。

兒子長得很快。兒子念小學時，總是在同學們面前這樣提起父親——咱哥們兒!這讓兒子的同學羨慕不已。用兒子的話說，他跟老爸的關系很鐵。

在父親面前，兒子沒有秘密，什么事情都要向父親“報告”。比如第一次遺精；比如有了性幻想；比如看見漂亮的女孩身體有反應等。當然，這一切父親都會這樣解釋：“兒子，你所有的這一切都在告訴你，你是男人，是一個生理上已經(jīng)成熟、心理上日趨成熟的男人。接下來，你還會為你心儀的女孩心跳，也許，你的身邊還會出現(xiàn)喜歡你的女孩。”

果然，兒子戀愛了。可這一次，兒子卻沒有向父親有絲毫的提及，但是，父親已經(jīng)從兒子若有所思的眼神中知道了一切，父親找兒子談話：“有女朋友了?”

兒子紅著臉爭辯：“同學!”

父親笑道：“哈哈，我覺得15歲不小了，我就是這個年齡愛上你媽的。”父親的態(tài)度讓兒子如釋重負。

父親說，你應該好好地對待那個女孩，知道么，不能輕易地和這個女孩上床。這個女孩，她的世界目前還很小、很小，也許，更為優(yōu)秀、更加出色、更值得她愛的男孩還沒有出現(xiàn)。你應該讓她完完整整地步入社會，不能讓她為年輕時的沖動而懊悔一生。這樣，即便她不愛你了，她也會發(fā)自內心地感謝你。

“兒子，你們擁有了快樂的時光，擁有了無悔的青春歲月，你也因此不會背負心靈的枷鎖。當你回過頭來，你會發(fā)現(xiàn)，做一個對愛你的人負責任的男人，其實是在對自己負責!”

兒子看著父親，佩服得五體投地。

然而，從什么時候開始，兒子越來越叛逆了呢?

二

朝陽門地鐵熙熙攘攘，人如湖水，這里充斥著各色人等，李董帶著保鏢走進地下通道，他一眼就看到，兒子懷抱吉他，唱得非常忘情，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李董臉氣成豬肝色。逆子!這個神經(jīng)病!丟人丟到姥姥家了。他一個手勢，保鏢一躍而上，架著俊杰就走，然后把他扔進奧迪A8里。

俊杰氣得大呼小叫，但沒有辦法，他被保鏢按住不能動。而一個文雅的女孩子嚇白了臉，跟著狂奔：“阿杰，阿杰!”隨即摘出手機準備報警，俊杰回頭對她說：“沒事，我爸爸。”

李董一言不發(fā)，臉上陰云密布，一回到家，他就下令把兒子關進地下室。

老婆淑媛嚇壞了：“這是怎么了啊?”

李董呼呼喘著粗氣，然后深陷進沙發(fā)里，痛苦地抱住頭。他只有這么一個兒子，“俊杰地產(chǎn)”一草一木都是他李家的，市值五十多個億啊，兒子卻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心底感嘆，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常見的都是豪門爭斗，為了接班和權力之爭，兄弟姐妹都可以反目成仇，然而他李家完全不是這回事，兒子不想接班，天底下幾人能遇上這樣的好事?多少人羨慕眼熱，他卻不想接班。

父子關系什么時候開始僵的，就是因為接班問題談不攏。

兒子十八歲以后，他第一次談到企業(yè)的接班問題，沒想到兒子只淡淡地說：“吃飯，睡覺，數(shù)錢。”

那是第一次，做父親的驕傲受到了傷害。兒子曾經(jīng)那么崇拜他，可他竟輕描淡寫地說“吃飯，睡覺，數(shù)錢”，說得多么不屑!

李董痛心之余感嘆兒子不懂事，一個男人靠什么立于這世上?你小子哪知道世事艱難、世態(tài)炎涼?于是怒斥：“你是天上掉的?地上冒的?樹上結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生存，你能不吃飯不睡覺不數(shù)錢?”

淑媛在一旁打圓場：“你們兩人能不能別吵了?有話好好說行不行啊?”

然后和風細雨地勸兒子：“你的生活條件太好了，沒經(jīng)過風雨，沒見過世面，你哪知道世道的艱辛?你簡直活得太浪漫了!”

兒子卻說：“不是這樣的，我當然知道，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說到速突然停止，恐懼地看了一眼他老爸，“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有些事情并不是非要經(jīng)歷才會懂。生活原本非常簡單。”

在他的眼里，自己的生活應該自己作主，你有你炫耀的自由，我也有我不炫耀的自由。比如手機能打電話就行，而你非要用價值幾萬的鑲鉆手機，你愿意顯擺你就去顯擺，但你不能這樣要求我。窮玩車、富玩表，炫耀一塊表能承受一輛轎車的重量，可以在水深100米處正常使用，簡直像“受虐狂”。奢侈消費是不自信的表現(xiàn)，真正的成功是一種簡單的境界。

為了出席某些場合，俊杰也可以西裝革履，但現(xiàn)實生活中，他還是喜歡純棉襯衫，破洞牛仔褲，他的身材無可挑剔，氣質純凈深沉，無論穿什么都好看。有時候，他覺得富豪們“斗富”可真滑稽啊，有一次去游艇上參加一個派對，游艇上的布置豪華得無可挑剔，但現(xiàn)在又沒有私人游艇的活動區(qū)域，在黃浦江或蘇州河游一游，真是尷尬，不得不和笨重的運輸船擠用航道，站在污染的水域上遠眺，還必須在夜幕降臨前回航。

做什么都不如鼓搗他那些樂器讓他醉心。他經(jīng)常把自己關在房里搞創(chuàng)作，一關就是幾天，他媽媽去喊他，他說：“天塌了都不要來打擾我!”

最可氣的是他還搞了個樂隊組合，一幫年輕人，個個染了黃頭發(fā)，還有個小伙子長發(fā)披肩，燙成大波浪，李董一看他們這副德性就要吐血。他不是封建的家長，面時一個大企業(yè)，他說得最多的是“國際化”，他的視野多么開闊，兒子喜歡鼓搗音樂，作為一個業(yè)余愛好還是不錯的，在生意之余附庸風雅可以，但哪能靠這個吃飯?

他只好耐下心來，試圖一點點來引導兒子：“現(xiàn)在哪個有志青年不忙投資理財?全民都在玩股票、基金，你有什么想法?”

“我從沒打算要去炒股，但這個問題倒是可以談一談，炒股基本上就是一種賭博行為。賭博的原理就是跟上帝、神和自己的命運博弈，沒有信仰的人往往會更熱衷于賭博。我不是賭徒。我在自己的信念里生活。我很早就洞察了我自己的命運。”俊杰很認真地和老爸交心。

李董痛苦地撕扯著自己的頭發(fā)：兒子，你洞察了你自己什么樣的命運!

三

兒子被關在地下室，按常規(guī)該大叫大鬧才對啊，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

淑媛急得團團轉：“這種做法不行啊，這能解決問題啊?兒子都二十幾歲的人了，為什么不靜下來談一談?”

而李董呢，哪怕他是個大企業(yè)的領導呢?哪怕平時說一不二呢?但這個時候，他只是個可憐的父親。他不得不忍著這口悶氣，示意老婆去放人。

俊杰出來了，本來扭頭就走的，在他媽媽一再懇求下，才坐在他爸爸對面。兒子沒好氣地說：“爸爸，我是個成年人，我有我的自由，你那樣抓我是不對的。”

“你缺錢嗎?誰叫你跑那兒去丟人?讓人笑話我的兒子在乞討啊!”

“你想得太復雜了，我在寫一只曲子，只是在那兒找靈感而已。僅此而已!”

“你還要玩多久才肯回來上班?”

俊杰沉默了，然后說：“爸爸，真的很抱歉，我對生意真的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我并不是不爭氣，也不是不努力，也許我會成為一個非常好的音樂家呢?你看整個西方哲學史上，最高的名言就是認識你自己，我們每個人都在關注自己。但究竟什么代表著你自己呢?”

“我活一把年紀我還不知道我自己了?”李董強壓怒火，然后大度地一擺手：“你說，你說，你都說出來。”

兒子據(jù)理力爭：“社會對成功的定義有問題，難道過有趣味的生活不算成功?在成功學的邏輯中，如果你沒有豪宅、名車、年入百萬、千萬，如果你沒有成為他人艷羨的成功人士，就證明你不行，你犯了不成功罪!現(xiàn)代社會有三粒毒藥：消費主義、性自由和成功學。消費主義以品牌為噱頭，以時尚為藥效，將人卷入無休止的購買與淘汰的惡性循環(huán)中，戀物成癮；性自由以人性為噱頭，以性愛為藥效，不斷釋放曖昧與激情的煙幕彈，縱欲成癮；成功學以速成為噱頭，以名利為藥效，誤導急于走捷徑成為人上人的年輕人投身其中，投機成癮。”

“如果你什么都沒有，如果你只能上街去賣唱，這樣的生活有意義嗎?作為一個負責任的男人，你將如何養(yǎng)活妻兒老小，又將如何維護你的自尊?你還顧得上你的興趣愛好?”李董有些出離憤怒了。

“沒錯啊，但我一直在努力，我要努力做音樂家。就算賣唱，那也是我喜歡的，總比做不喜歡的強。”話談到這里，根本就談不攏，俊杰跑到房里收拾衣物，他要搬到外面去住，他媽想攔，但他老爸大喝一聲：“讓他去。”

媽媽捶胸頓足：“爺倆一個屬牛，一個屬馬，牛頭不對馬嘴啊。”

兒子搬出去后，這個豪宅更冷清了，淑媛坐在花園里曬太陽，她想念兒子，就給兒子撥電話，兒子安慰她，讓她放心，他說他在追求成功，他要過更有意義的生活。

“那個女孩子和你在一塊嗎?你們怎么樣?她對你好嗎?”

兒子只是笑，卻一句也不肯說。

淑媛坐在花園里靜靜地想：人除了對物質條件的需要以外，也有家庭的需要，有愛的需要，有友誼的需要，有閑暇的需要。看來，富有也應該從多方面來考量，有沒有一個和諧的家庭?有沒有一個健康的身體?有沒有閑暇?誰也不希望總是忙著。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富有，它不應該是單一的，它應該是多樣的。

做老爸的也在擔心，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在未來的生活中得到更多更好的東西呢?一方面他內心確實為兒子驕傲，好小子有骨氣，有理想，堅持自己的原則。另一方面，他又為兒子擔憂，兒子那么純粹的一個人，他擔憂兒子的性格有些時候會成為一個人立足社會的障礙。其實，兒子干什么行當都可以，老爸只是希望兒子擁有一個盡量沒有遺憾的人生。

老爸老媽一起看兒子去了，小小的出租屋，布置得潔凈、溫馨，桌子上散亂地放著兒子作曲的稿件。那女孩模樣像林青霞，一雙眼睛清澈如水。李董一眼就看上了，甚至開始羨慕他們的生活，那樣詩意、充實而又浪漫的生活。

編輯 王方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