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惡孫鳳祥

孫鳳祥，一個東北人耳熟能詳的名字，一位充滿了傳奇色彩的人物。從農家子弟到知名企業家。從自幼習武的“北腿”正宗傳人到巨額捐資的慈善家。北美慈善協會第四屆年會還特別授予他全球慈善家獎杯。截至2005年，孫鳳祥共榮獲獎項297項，慈善捐助6000余萬元。如今，他的名字卻和“涉嫌貪污”、“挪用資金”等罪名連在了一起。涉案金額2561萬元!

一只羽毛鮮亮的鳥兒，驀然從云端跌落塵埃……

從窮小子、北腿傳人、富豪、村主任、大慈善家，再到貪污農民征地補償款和挪用資金的犯罪嫌疑人，孫鳳祥的人生可謂變幻多端而又充滿傳奇色彩。

此人又極好面子，即使到了案子審查階段，稱呼他董事長、孫主任，他的態度就配合許多。如果問話的措辭稍微有些嚴厲，他很有可能黑著臉啥都不說。

“孫鳳祥啊，就是一農民，連‘號召’兩個字都寫不全。”一位參與孫鳳祥案的檢察官這樣評價他。

啥賺錢干啥

2007年5月21日，涉嫌貪污1065萬元、挪用資金1496萬元的犯罪嫌疑人孫風祥，在法庭上仍然一副以前在村里和公司里當領導時一樣的做派。休庭被帶回羈押室的短暫瞬間，戴著手銬的他還頻頻向身后的旁聽者揮手致意，面帶微笑。

“沒事兒，就當多個人生經歷唄!”他不在乎地說。

此前孫鳳祥名聲顯赫，頭頂上桂冠多多，堪稱社會名流，各種有分量的頭銜就有49個。然而他的傳奇經歷，也將成為他今后獄中生活的傷心回憶……

孫鳳祥的父親是原東北“大帥”張作霖的侍衛、“少帥”張學良的副官。他不到3歲時，全家就在運動中被下放到沈陽郊區的渾河堡村。全家靠撿破爛維持生計，嘗盡貧困和屈辱。

但底層生活也磨練了孫鳳祥的性格。小時候的他為了比別人撿到更值錢的東西，已經學會用煙來賄賂倒垃圾的司機，讓司機把車停在垃圾場外的一個地方，等他撿完了再進場讓別人撿。

自尊心極強的孫鳳祥也從那時起就發誓要出人頭地。此后，為了生活，孫鳳祥開過拖拉機，當過裝卸工，倒賣過雞蛋。他年少時非常羨慕擁有自行車的人。看到別人騎鳳凰牌自行車，他都會禁不住過去摸兩下，誰要是讓他騎兩圈，他會特別高興。

在“發財”沖動的支配下，倒騰了許多小生意的孫風祥開始辦實業，但他不是先定方向、蓋廠房、買設備，而是先去找市場，拿到訂單后再去辦廠。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孫鳳祥先后辦過多個小廠，如涂料廠、汽車膩子廠、化學樹脂廠、服裝廠、眼鏡廠等，但由于孫鳳祥的指導思路是“什么賺錢于什么”，這些企業大都命運多舛，廠子始終沒能走出渾河堡村。

天上掉下一個“官兒”

孫鳳祥所在的村子渾河堡往北不遠，就是遼河主要支流渾河。渾河以北是沈陽市區，以南是郊區。當時，鳳祥集團的企業幾乎都建在渾河堡。

1996年的一天，得知沈陽市政府有在最近幾年內開發渾河南岸的規劃，他興奮得睡不著覺了：如果政府開發渾河南岸，渾河堡就是新區的開發重點，依托渾河堡做房地產業，一定能讓事業實現騰飛!

他連夜論證依托渾河堡做房地產的大膽想法的可行性，得出結論——困難很多，但絕對值得冒險!這一年，他以“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的賭徒心理，在渾河堡組建了以房地產為主業的鳳祥集團，除了留下幾個效益好的企業，其他企業則通過各種手段進行了剝離，“剔除枝蔓，保全主干”。

這時，天上又掉下了一塊“餡餅”——孫風祥平生第一次有了“當官”的機會!那是2001年，渾河堡村老百姓高票推選孫鳳祥當渾河堡村村委會主任。這應該受益于他生財有道、多年行善的好口碑。在“官帽”的誘惑下，童年備受壓抑的他心癢難禁。

也有鄉賢勸他繼續把自己的企業辦好，不要去攬村官這個“瓷器活”。孫鳳祥坦白心曲：“俺不是想當這個‘九品官’，我看重的是小村官給我提供了造福群眾的大平臺。”他沒有拒絕“官印”。

上任伊始，孫給自己“約法三章”：第一，個人不花村里的一分錢；第二，我負責，大家說了算，把老百姓的事兒辦好，村里的所有事情都由村民說了算：第三，逐步把渾河堡建設成為遼寧乃至全中國最好的村。句句擲地有聲。

渾河堡鄰村的書記、主任都配有專車，但孫鳳祥不僅不配車，還從自己的企業拿出兩部車給村里用，一切費用都由企業支付。他任職三年多來，不要村里一分錢，沒拿過一分錢工資，應得工資全部捐獻給村委會和老年協會，一切公務性開支也一概不讓村里承擔。他甚至自己掏錢，帶領50多名村組干部和群眾代表，前往千里之外的上海浦東界龍村考察學習。他還聘請老師，免費對村民進行電腦技術培訓。

在他的帶領下，渾河堡村經濟快速發展，完全實現了城鎮化，GDP等主要指標進人全省先進行列，孫鳳祥頗有“成就感”。一個細節就足以說明他的躊躇滿志，那是三年后的渾河堡第二屆“村官”競選。

2004年8月22日，孫鳳祥以超過競爭對手600多票的絕對優勢再次當選村主任。最后結果揭曉，宣布孫風祥勝出，很多村民和鳳祥員工都激動地大叫起來。那天下午，他們在現場放了很多鞭炮來慶祝。孫鳳祥本人也難抑內心激動：“啊，太不容易了!渾河堡村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現在回想，他如此看重“村官”寶座，除了“造福百姓”的堂皇理由，恐怕還有更重要、更深沉的原因吧。正如他所說，“散財和聚財一樣需要技巧。”

這時的孫鳳祥的確有了不小的變化，年少時由于貧窮所受的屈辱逐漸遠去，他開始享受當下，甚至顯得有些過度：他將獲得的所有社會榮譽，包括獎狀、獎杯、獎章、牌匾、證書、銘牌、錦旗、與領導人的合影、別人的感謝信，甚至謝恩的禮物(如一面老式玻璃鏡)全部精心收藏于集團大樓的一樓大廳和九樓總裁辦公室，向客人和媒體陳列展覽，謙虛中不乏炫耀之意。以至于9樓的大廳里放不下，孫鳳祥不得不騰出一間屋子做自己的“檔案館”。

行善得名，開公司獲利；名和利雙收，魚和熊掌兼得——成為他人生追求的至高境界。對此，他毫不諱言，他解釋說，保存這些是表明“社會對本人的認可”，也成為他繼續賺錢和投身公益事業的動力，這些榮譽他會一直保留，還要用來“教育下一代”。

他感喟，“我沒有讀過多少書，這些榮譽也是我社會大學的畢業證書。這種無形資產無法用金錢評估。”“有時候我在想，再過100年、200年，人們是不是還記得我孫鳳祥呢?”于是，他不斷尋找新的“出名方式”，也不斷尋找新的“賺錢途徑”。

村民告村官

有意無意之間，孫鳳祥也開始讓人們知道他的權力網絡 1999年，風祥集團旗下的祥金房地產開發公司竟然有本事讓時任沈陽市市長的慕綏新批示：“同意將土地出讓金緩交三年”。

此外，孫鳳祥的鳳祥集團還聘請了沈陽某區的一位處長出任副總經理，他的姐夫趙某也開始出任渾河堡村的黨支部書記。

此后，鳳祥集團在渾河堡村開發了鳳祥新城，一期2000年建成，但是，直至2005年居民方才拿到房產證，而且還有幾戶被拆遷的居民沒有分到應該得到的房子，這引起一些人對鳳祥集團的不滿。

等到2001年鳳祥新城二期拆遷時，更大的矛盾激化了。由于風祥集團拆遷以及土地征用手續存在問題，很多居民不愿意拆遷，鳳祥集團采取“停水停電”常規手法逼迫居民早點搬離之外，還實施了被很多村民詬病的暴力行為：

村民林久順，半夜家中玻璃被人砸碎，另一天夜里，林的汽車也被點燃，最后，林不得不買來一個電子探頭晝夜監視：村民王賀新，半夜家中玻璃被砸碎，兒子出門查看被打了一棍，不得不在自家窗戶前加了一層鋼絲網用來防范。但即便這樣，趁其不注意，鳳祥集團的大吊車還是將屋前的廠房弄壞了一大塊。

于是，利益受損的一些村民開始上訪。從沈陽到遼寧再到北京，整個過程漫長而充滿辛酸 2004年6月，當一些村民到遼寧省信訪辦上訪時，遭到了孫鳳祥為首的二十多人的攔截，一些村民遭到了毆打。

更多人感到了恐懼，一位婦女直接就給孫鳳祥跪了下來：鳳祥，我再也不上訪了!

那時，村民們并不知道，孫鳳祥究竟從渾河堡村的土地中拿了多少好處。直到開庭后，通過媒體的報道，村民才知道，2003年，孫風祥“將本應是9萬元錢一畝的安置補助費降為6萬元錢一畝”，“貪污征地補償款1065萬元”；2005年，指派員工將沈陽新奉基房產開發有限公司向渾河堡村支付的被動遷居民的安置補償費1393萬余元，存入鳳祥集團，用手公司經營。

很多村民從2000年就開始上訪控告鳳祥集團，直至2006年5月，孫鳳祥從加拿大回來投案自首，經歷了漫長六年之久。

村民說，這正源于孫風祥身上有太多花錢買來的光環。

“活菩薩”

1958年出生的孫鳳祥剛好年屆半百。他虔誠信佛，佛卻沒有賜他“慧眼”，否則他不會迷失至此。

在他的辦公室里隱藏著一個暗室——靜心堂，那是他日日誦經自省的私人佛堂。堂中供奉著如來佛祖和觀世音菩薩的塑像，香爐中輕煙裊裊，錄音機里梵樂陣陣。盡管只有一墻之隔，卻仿佛置身僧院。

心情焦慮的時候，孫鳳祥會來這里清靜一下，他稱之為“洗心”。“其實就是什么也不想，聽聽佛樂，感受一下心里的聲音。”只要在沈陽，每天必到佛堂上香禱告，遇到出差，也一定委托心腹員工代勞。這已成為“孫總”每天生活的一部分。

簡要回顧一下孫風祥的慈善人生，是頗具反諷意味的。他曾言：“愛人者，人恒愛之。”“窮富都是過程，我上半生窮了二十幾年，下半生是富有的，我對財富的認識是越付出越富有，而不是越索取越富有，幫助別人是我的快樂!”

隨著孫鳳祥財富的積累，他的慈善事業也越做越大，從扶貧到助學，從幫農到助殘，從東北到國外，許多領域都留下了“活菩薩”孫鳳祥的影子。

1997年11月，遼寧省第二屆光彩事業大會在國家級貧困縣建昌召開。會后，孫鳳祥深入當地農村考察，當看到老人們吃咸菜喝稀飯，孩子們光著腳丫在泥巴壘就的桌椅旁上課，村小教師因貧窮有病不能治時，他難過得掉下了眼淚。回到沈陽第一件事就是安排對建昌縣的扶貧，其中包括寄給一個叫王斌的貧病老師1萬元、援建一所養老院和兩所光彩小學。從此建昌縣成了孫鳳祥長期定點扶貧對象，他在該縣累計投入扶貧資金500多萬元。

建昌百姓有困難，都會想到“找孫總”。有一年，建昌及周圍兩縣遭遇大旱，莊稼眼看就要枯死，群眾打來電話，孫鳳祥在最短的時間里幫助幾個受旱嚴重的村突擊打井100多口，使上萬畝良田得到澆灌。

20多年來，孫鳳祥提供的善款已達6000多萬元，他宣稱這遠遠不夠，他的捐款目標起碼是1個億，“我想讓全世界知道，中國民營企業家不僅有精明的頭腦，更有回報社會的博愛之心。”

誰曾想到，在機會來臨時，他竟然打起了牟取“不義之財”的算盤。這是靈機一閃還是蓄謀已久?這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君子乎?小人乎?

為行善，他似乎花錢如流水。但閘門開大了，源流必須更大才行，錢有時也讓他捉襟見肘。由于本身文化程度不高，而且好大喜功，孫鳳祥花錢毫無原則，找他幫忙的、贊助的、拉慈善的，非常之多，而他也是隨手就給，事后統計，方才驚訝，怎么會花那么多錢?

“很多錢，其實不該花的，但鳳祥好面子，經常隨口許諾，人家當真過來要，就只好給了。”一位員工說，風祥集團曾經有20多輛車，最好的是一輛價值160多萬的美國悍馬。由于孫風祥經常向底下人承諾，結果好多車都被員工記在自己名下，歸了個人。

鳳祥集團常年的法律顧問楊占家坦承，由于花錢無節制，鳳祥集團鼎盛時期，員工不過800人左右，每年的運營成本卻高達幾千萬，“其實幾百萬就夠了”。到后來，紀委要求孫鳳祥歸還渾河堡村錢的時候，發現鳳祥集團除了房地產能賺錢外，其他企業都在虧損，賬面上根本沒有錢。有人分析，孫鳳祥之所以鋌而走險，很大部分貪污挪用資金都劃入了公司經營，主要原因可能就是為了彌補他“花錢如流水”所造成的巨大損失。

直到孫鳳祥去沈陽市紀委自首的那一刻，他都還拍著胸脯對其屬下說，沒事，肯定能回來!

案發后，風祥集團大廈基本人去樓空，只剩“一身霸氣真君子，無私無畏帶頭人”的牌匾仍舊高掛……據說為了還清涉案資金，孫鳳祥不惜拋售了很有贏利前景的在建房地產項目股份。村民們議論紛紛，都說“沒想到孫鳳祥會貪污，”“走到現在感覺挺可惜”，“一貫推崇‘誠信’的他，居然能干出這樣的事……”

沈陽市中院在8月7日第二次庭審時，再次對他涉嫌貪污罪，挪用資金罪，涉及金額2561萬元的犯罪事實給予確認。證據確鑿，無法推翻。

編 輯 范佳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