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是金庸第十三部武俠小說,其重點觀察對象已不再是袁承志、張無忌式的“貴人”后嗣。不再是郭靖、蕭峰式的忠義英雄,不再是楊過、胡斐式的闖世奇俠,而是掙扎在塵網中的幾個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作品中那些所謂的英雄和前輩或者為構建人物活動的大背景而奔忙。或者成為配襯形象,有的甚至只是推動情節發展的行動元和符號性質的觀念上的人物。《笑傲江湖》有近二百個人物形象,包括端坐武林“廟堂”的掌門、教主。也包括獨據荒山孤島的草莽豪雄,還包括令狐沖、林平之、儀琳這樣的江湖小角色,他們關系錯雜,相互交織,從而構成一個龐大復雜有序的人物形象層級體系。這些形象任務不同,價值不同,在體系中所處的位置不同,可把他們劃分為背景形象、主體形象、輔襯形象和工具形象。
所謂背景形象是指在作品中為人物活動提供背景條件的主要人物形象。《笑傲江湖》有六類九個①背景形象,即當權派(房證、沖虛)、造反派(左冷禪、岳不群、任我行)、威懾力量(東方不敗)、隱逸派(風清揚)、地方實力派(以震山子、解風為代表)、群眾性掌門(以余滄海為代表)。他們的活動及其復雜關系構成了作品所有人物活動的大背景,以及存在于此背景中的一個相對穩定的武林秩序。這個武林秩序以少林、武當為領導,昆侖、峨嵋、崆峒、丐幫諸派各守一方,而以青城派為代表的大眾門派則處秩序的中下層。人數雖眾卻都是被統治者。五岳劍派在不結盟的情況下比青城派有余,比昆侖諸派不足:結盟后實力增強,地位上升,也可分別看作地方實力派。其實這一秩序只是江湖社會所謂“正教”的秩序。其外還有一秩序,即以日月教為尊由三山五岳各洞各島拼成的左道秩序。但左道力量遠遠不敵那些“名門正派”,他們的秩序以及他們自身也不為正教所承認。日月教只不過因實力太強才受到重視,但依然被不屑的稱為“魔教”。存在于這一顯一隱兩個武林秩序之外,又有一支獨立的力量,那就是隱逸派。他們幾乎不見形跡,表面上好像不是江湖社會的一員:但往往會在武林發生某些變動時現身。調節武林平衡。等到江湖社會恢復為原有狀態或打造出一個新的局面便重新走向歸隱。總之。《笑傲江湖》呈現出的是正教的武林秩序,它是不斷發展變化的,但又或長或短有一個相對穩定的時期:而且這種穩定是以江湖社會中各種力量間的平衡為前提的,一旦平衡被打破,秩序將不復存在,直到再次出現平衡才會恢復原有秩序或形成新的秩序。江湖社會“平衡——不平衡——平衡”這一循環過程就是主要由背景形象的主導作用來完成的。小說開篇時局面是平衡的:少林向為江湖第一大派,數百年來領袖武林:武當是傳統上第二大派。但已名不副實,且日趨微弱,所以掌門沖虛要與少林方丈方證結盟,共同維護其當權地位:地方實力派在江湖社會中皆為一方霸主,但無力左右大局:青城派等常受其他大派影響,實際上是可有可無不關大體的,主要其充數作用。這個秩序的弊端是少林、武當尤其是少林高高在上,呈單極趨勢發展,于是出現了能與之抗衡的日月教。但日月教所對抗的不只是少林、武當這些正教當權派。而是所有“名門正派”,如此則遠遠不敵。依然表現為不平衡。為此,作者又塑造出一個威懾性人物——東方不敗。東方不敗武藝天下第一。這就彌補了日月教在實力上較正教的不足。使得誰也不愿去為那最終勝利而付出慘重的代價。但取守勢而已。如此一來,正邪兩派保持了多年的和平;而日月教的威脅又使正教內部在總體上團結向心,從而實現了江湖社會的平衡和現存武林秩序的穩定。這種背景持續到了左冷禪、岳不群、任我行“造反行動”的先后開始。他們一個推動并派以與少林、武當鼎足而立,一個密修劍譜以爭奪天下第一,一個殫精竭慮以圖謀一統江湖。此時當權派已控制不住局勢。幸有隱逸派相助,終于致使左岳敗亡。又值任我行暴卒,這才基本維持住現存武林秩序。與原來相比,五岳劍派除大傷元氣的恒山派外都已幾乎從江湖社會中除名正邪兩派間的和平也不再以東方不敗的威攝為條件,而是由令狐沖充當了其間的紐帶。此間隱逸派風清揚雖未直接參與諸事,但其真正傳人同樣具有隱逸傾向的令狐沖卻成了他的代表。在各派爭斗中。令狐;中實際就是一個“管閑事”的局外人。
各背景形象在維持現存武林秩序和重建新的武林秩序的矛盾下開展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斗爭,斗爭中有別于背景形象的主體形象及其活動凸顯出來。形成一道獨特的風景線。所謂主體形象。指那些表達作品主旨的主要人物形象,他們與其活動共筑了作品的思想內涵,是作品的精華所在。作者在“后記”中說,“我寫武俠小說是寫人性。”其有關人性的思考是通過三個小人物——令狐沖、林平之、儀琳——完成的。他們三人的迥異人體現著正與邪的對立統一,與背景暗合。值得強調的是,這里的“正”與“邪”是由江湖社會當權派定義的。是在特定背景中江湖社會所謂的“正”與“邪”。儀琳是正的代表,林平之及其辟邪劍譜則是邪的象征,他們在復雜的武林爭斗中進行著人性的對比與較量。人性以儀琳和林平之為基,在對立中升華,最終統一于“亦正亦邪”的“超人”令狐沖。作者把人性思考物化為這三個江湖人生起點幾乎處于同一水平線的小人物的不同遭遇。令狐沖“無心插柳”竟成江湖顯達,偕同愛侶撫琴弄簫于山林。與風清揚殊途同歸:林平之大仇得報,卻因辟邪劍譜而參與名利爭逐,走上造反派的道路。必然性的失敗了:惟有儀琳的境遇沒有得到實質性改變,依舊是“恒山派小尼姑”,在束縛中繼續煩惱下去。作品開篇即是林氏滅門事件。這件事支配著林平之的一生,復仇情緒伴隨著他江湖生涯的始末。與復仇相交織的是辟邪劍譜的爭奪,林平之自然而然的參與其中。初時它只是為了拿回祖上遺物,繼而打算練劍報仇,最后徹完全陷入了江湖權勢爭逐的漩渦中。與左冷禪、岳不群不再有本質上的區別。從前的豪氣化作復仇的火焰和稱霸的野心,更是因為他工于心計才從俎上魚肉變成掌刀庖丁。在步履維艱的掙扎中,林平之的心已日趨畸形:當他發現自己最為依賴的岳不群的卑劣行徑時便徹底崩潰了,毫不猶豫地在內心深處拋棄了愛侶岳靈珊,突破人性邊緣。走向邪惡的一面。與林平之一樣,儀琳也是《笑傲江湖》中最不幸的人。她天性善良,卻生在一個險惡世界:她天真單純,卻要面對諸多奸詐小人。父母不負責任,儀琳幼年即少親人關愛:被送至恒山門下更是其一生不幸的新開端。儀琳最大的不幸就在于親情和愛情。盡管她似乎最終在親情方面得到了補償,但那都是表象。當儀琳母親還是“啞婆婆”時。她們就有著親人的溝通和摯愛,而儀琳認識這位母親后反倒在內心深處產生了一種摩擦,她們之間只剩下一種善良的血緣的義務的愛。況且從始至終她這對父母都無比荒唐,其間從未有過真正的變化。如果說儀琳的親情是一出嚴肅的喜劇,那么她的愛情則是一場悲劇。儀琳單純善良,內受“正派”尼姑身份束縛,外向岳靈珊和任盈盈步步退讓,以至于深愛令狐沖而又不敢真愛。最后對掌門之位的拒絕才使她沒有徹底步入絕望的深淵,算是回到了人生的起點,算是尚存的一點希望。作者通過儀琳愛情的悲劇與親情的喜劇構筑了其人性思考中的“善”。儀琳所代表的善與林平之所代表的惡是截然對立的,這種對立在江湖社會中則體現為狹義上正與邪的對立,作者把它們統一起來,統一的過程就是《笑傲江湖曲》口向徹武林的過程。作者進行了兩次奏曲努力,第一次——曲洋與劉正風合奏——失敗了。原因有二:一,曲劉二人本未看透江湖是非,只不過為了一己安逸而退出爭局,“洗手”而已,依舊是老牌的正教代表和左道要員,這樣正與邪的天然矛盾就成了他們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二,兩人無法代表正邪兩派的主流,只是局部甚至一角的妥協,自然成不了氣候。于是,作者就把融會正邪的重任交給了正在“成長”的令狐沖。令狐沖有正教尊奉的善良,也有左道青睞的精怪,豪爽豁達的性格更是兩方都極力推崇的。他是一個有情有義的無行浪子。其行為一直都在有意無意地促進正邪走向合流的道路。東方不敗、左冷禪、岳不群、任我行這威脅現存武林秩序的四大巨頭一死,江湖社會重新安定下來,《笑傲江湖》實現了“曲諧”。令狐沖、任盈盈合奏的《笑傲江湖曲》與曲劉二人所奏不同,此時已不是曲高和寡的空響于荒郊野外,而是在梅莊仙境征服各路舞刀弄劍的江湖名流:也不是正教與左道兩個老朽的合奏,而是一對亦正亦邪青年的共同努力。不應忽視的是,“獨孤九劍”是實現“曲諧”的必備“利器”。令狐沖是憑借精絕的劍術威懾住各家爭名逐利的斗士,才使得武林局面朝著他理想的方向發展:而對他本人來說,更重要的則是他深刻領會到了“獨孤九劍”的劍旨。“獨孤九劍”是一門哲學,令狐沖從中悟出人生真諦,找到正與邪的契合點,最終走向了歸隱這條亦正亦邪的道路。令狐沖超越自我,實現了人性的回歸,成為這場江湖爭斗的最大贏家。同樣,迷失自我的林平之就是最大的輸家。
前面論述的是背景形象和主體形象,而那些對背景形象或主體形象起輔助或陪襯作用的人物形象我們可稱之為輔襯形象,輔襯形象是《笑傲江湖》人物形象體系中最為龐雜的一類。在形象體系中他們大多以某一背景形象為中心呈輻射狀分布,離中心越近與背景形象關聯就越大,反之則越小。我們可以根據某一輔襯形象的分布位置來判斷他在人物關系中的結構作用。以左冷禪系統為例,左冷禪是核心,丁勉、陸柏、狄修、史登達等兩代嫡支嵩山派弟子是左冷禪的忠實追隨者,成為圍繞左冷禪的第一層輔襯形象:第二層是沙天江、卜沉等旁支嵩山派弟子,明顯有助拳性質,他們與左冷禪并無直接的利益聯系;泰山派玉璣子、玉音子等是被左冷禪收買或脅迫的,可列為第三層:至于恒山派弟子、泰山派天門道人等是左冷禪的受害者,是第四層。有的輔襯形象能夠分別位于不同系統的外緣,是各系統的交叉部分,同時屬于不同系統。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老頭子、祖千秋等任盈盈旗下豪雄。他們在傳統上受日月教節度,屬于東方不敗系統:因為任盈盈緣故,他們也屬于任我行系統:在令狐沖與方證、沖虛結成聯盟后,這些人常常追隨令狐沖為維護現存武林秩序服務,實際上又屬于當權派方證、沖虛所統攝的系統。他們在人物關系中的特點是,無論對哪一系統的核心都只是一種情感傾向而已。并無緊密的利害關系,這些使他們能同屬不同系統的根源。總之,六類九個背景形象分別統攝九個人物形象系統,其中風清揚系統輔襯形象數目為零,是個特例。其實這九個形象系統也不是整齊的排列在平面上的。比如方證系統與沖虛系統相距很近,形成當權派區域。同樣,也有造反派區域、威懾力量區域(依然是東方不敗系統)、隱逸派區域(依然只有風清揚一個形象)、地方實力派區域、大眾門派區域,這種區域的形成正是劃分背景形象的依據。
工具形象是一種特殊的形象,他們不是主體形象,卻又能獨立于背景形象所統攝的形象系統之外:他們也有輔襯作用,但更主用還是為表現作者的情感態度、調整作品人物關系和情節發展服務,是作者在敘述中藏有“私心”的最好證明。《笑傲江湖》有三個工具形象:寧中則、任盈盈、桃谷六仙。作品是在進行關于人性的思考,這種思考在正與邪的對立統一中又可以具體化為親情、愛情、友情,三個工具形象可謂是分別負責一方,并且他們主要都是為作品主人公、理想人性的化身——令狐沖而設置。令狐沖是孤兒,由岳不群、寧中則夫婦撫養長大,與岳家有著深厚的感情。岳不群也是十分疼愛令狐沖的,只不過當他遇到親情和“事業”的抉擇時選擇了后者,這才決定犧牲掉令狐沖。令狐沖性格的最大弱點也恰恰就在親情這方面,屢屢失于防范。幾次為岳不群利用甚至險些喪命。而當他發現岳不群本來面目時卻又不忍出手誅之,幸好后來岳不群陰差陽錯的死在儀琳劍下。令狐沖不能不算可憐:為了反抗命運的不公,作者特意塑造一位慈母形象,常常在令狐沖極度缺少關愛時施以溫暖,算是在親情上的一種補償。另外,寧中則是岳不群的妻子,她為令狐沖撫慰的創痛又往往是岳不群造成的,所以她也是在為岳不群還債。同樣,令狐沖愛情上也很失意,但結局卻是美滿的。主人公為愛戀對象所拋棄本來就難以讓人接受,何況是令狐;中這樣身世不幸、遭遇悲慘的人。可事實證明,令狐沖與岳靈珊不可能走到一起。岳靈珊的始戀與終棄都有一定的必然性。岳靈珊潛意識中有一種“戀父情結”(俄底浦斯情結),她認為男兒當如岳不群。然而她所能接觸到的男子卻僅限于華山派弟子,其中自然以令狐沖最為優秀況且令狐沖精靈古怪,常常能滿足她的孩童心理,于是令狐沖成了她暫時的心怡對象。而令狐沖上山與令狐沖面壁幾乎同時發生。在沒有令狐沖陪伴的寂寞時光里,林平之這個岳不群的翻版豈不價值連城?后果可想而知。這樣對待正面主人公的確有點殘酷。作者本人也心下不忍,于是有了任盈盈來填補令狐沖愛情世界的空白。任盈盈的主要任務就是經營愛情,不要誤把她當作令狐沖與日月教的情感橋梁。引領令狐沖聯系上能夠影響武林大局的左道高層的是向問天,任盈盈手下各路豪雄也不過為促成一份曠世愛情打下手罷了。與任盈盈和寧中則不同。桃谷六仙不是在對令狐沖作情感補償,而是專門為幫助令狐沖而生。他們工具性更強,在為主人公服務的同時也是作者表達情感態度的直接工具。他們出場不久。即幫助作者撕裂成不憂:作者因對五岳并派圖謀深惡痛絕,就派桃谷六仙出來攪局。桃谷六仙是一把利劍。專找不平之事:判斷事之平與不平,標準就是對令狐沖來說是友是敵。這種友與敵的意義很寬泛,可理解為令狐沖的“喜”與“惡”。在描述桃谷六仙戲弄剛被黑白雙熊放回的林平之和岳靈珊時,作者透露:“桃谷六仙自在華山絕頂與令狐沖結交,便已當他是好朋友。六兄弟雖然好辯成性。卻也不是全無腦筋,令狐;中和岳靈珊之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情狀,他六人早就瞧在眼里,此時捉到林平之的一點岔子。竟而大肆挑撥離間。”當然,有時作者也利用他們推動情節的發展,比如小說結尾時他們揭示了“曲諧”之種種疑團。這樣,作者就通過三個工具形象參與進了第三人稱敘述的作品中來,自由_地表達出主觀情感傾向。
綜上所述,《笑傲江湖》人物形象多而不亂。其結構龐而不雜,他們共同構造了一個層級鮮明的金字塔。塔基是由背景形象統攝輔襯形象的九大人物形象系統交織而成的疏密不均的網狀平面充當,主體形象居于其上。主體形象分為兩層,令狐沖是塔頂。儀琳和林平之是塔腰。而幾個工具形象在彌補金字塔體系的不足之處,從而使作品人物形象結構實現了其獨特的美學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