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索格》是美國作家索爾·貝婁的代表性作品,評論家布倫但·吉爾稱它“幾乎是一部無懈可擊的小說。”歐文·豪也評價說“人們感到它是一部荷馬史詩式的作品。”作品描述猶太學者赫索格與妻子馬德琳在宗教信仰、性格愛好等方面存在分歧,夫妻之間矛盾重重。馬德琳為追求自身幸福,最終鋌而走險紅杏出墻,導致整個家庭分崩離析。作品通過赫索格夫妻矛盾的演化,揭示出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的緊張關系,以及人類生存所面臨的種種危機。
《赫索格》圍繞男女主人公的情感糾葛和性關系展開敘述。其中,性是作品關注的重要內容,占據了相當的篇幅。作者披露了赫索格的性欲望與性心理,敘寫赫索格與多位情人的交往,甚至還描繪一些性愛場面。在貝婁的所有作品中,《赫索格》的性描述成分是最為紛繁多彩的。在作品中,赫索格對馬德琳的態度是極其復雜的,基本上是恨中有愛、愛中有恨的矛盾心理。從敘述的表層看,赫索格遭到妻子馬德琳離棄,一直處于家庭和社會的邊緣位置,好像是值得同情的受害者,然而,若從性的角度來觀照,可以發現赫索格和馬德琳之間是畸形殘缺的兩性關系。馬德琳才是性生活中不幸的承受者,而赫索格的命運則是失衡的兩性關系發展演化的必然結果。
其一、馬德琳是受侮辱和受損害的女性。一方面,馬德琳在性愛中遭受性壓抑——赫索格有早泄毛病。馬德琳曾把性苦惱告訴澤爾達。澤爾達向赫索格轉達馬德琳的苦惱和不滿。她尖銳地指出:“她說你很自私。”(索爾·貝婁《索爾·貝婁全集》第四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61頁。下同。)赫索格當時表現得氣急敗壞。因為他知道“自私”的真正含義。澤爾達的話戳到了赫索格的痛處。他替替自己辯解說:“開頭一陣子是有點麻煩,近兩年就沒有這種事了。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時,幾乎從未發生過這種情況。”(貝婁61)從兩性倫理上看,妻子有權要求丈夫給予性滿足,而馬德琳獲得的卻是殘缺的性愛。這種性壓抑讓馬德琳異常苦惱,促使她反省他們的夫妻關系,這是她意識趨向自覺,試圖掌控性主導的開始。另一方面。馬德琳在性愛中經常遭性暴力,性愛雙方處于不對等地位。在伯克夏鄉下。赫索格“一連好幾個星期要求馬德琳和他在室的地板上做愛,完全不顧妻子的感受。馬德琳答應了……當她躺在那冰涼的舊瓷磚上時,充滿一肚子的怒氣。”(貝婁284)赫索格不顧妻子的感受,推行野蠻的性愛方式,這時其性行為已帶有暴力傾向。從性壓抑到性暴力,赫索格的夫妻關系發生了根本變化,已失去那種雙星平衡式的和諧。馬德琳為捍衛性權利與尊嚴,對性愛采取不合作態度。從失衡到對立。兩性關系全面進入冷戰階段。馬德琳在性與愛、身與心多方面飽受摧殘與蹂躪,無法享受正常性生活的愉悅,她對性愛由期望轉為失望。最終走上與赫索格決絕的道路。
其二、赫索格對性愛抱有錯誤認識。首先,從實用主義立場出發,他將性活動視為一種宣泄——解決肉體與現實問題的途徑。在他看來性與愛無關,性是緩解精神壓力的良藥:“做愛是公民一種富有建設性的、有用的社會行為……我沒有力量拒絕一個巨大的工業文明對精神上的要求所開的享樂主義的玩笑。”(貝婁:220)他還認為“在這個充滿東方豪華的客廳里,進行一種有原則的追求——請注意,有原則的——追求給與生命的歡樂,為摩西·赫索格解決了肉體上的難題”。(貝婁:224)其次,從自我中心主義出發,他把早泄的罪責歸結到馬德琳身上:“所有精神病醫生都認為,一個濫用亂花丈夫金錢的女人。就是存心要使丈夫失去做愛的能力。”(貝婁:264)赫索格一方面宣稱“在性生活這種玩意兒上爭高比低,實在無聊。”(貝婁:18)另一方面又白詡“他的成就不僅在學術上,而且也在性生活上。”(貝婁:27)。這種矛盾荒唐的邏輯反映其男性沙文主義思想。正是從錯誤認識出發,赫索格認為情人雷蒙娜是理想的女性。因為她能為他作出犧牲。兼有情人與母親的雙重角色:“除了這個女人,還有誰更有權利這么做呢?這個女人給了他庇護所、鮮蝦、美酒、音樂、香花、同情。還在他的靈魂深處給予他一席之地。”(貝婁:260)情人園子對赫索格溫柔體貼,同樣受到了熱情贊美。赫索格對性愛抱有的實用主義和利己主義認識,勢必導致他與馬德琳的矛盾。
赫索格在思想上有錯誤認識,在生活上則有性錯亂行為。在性問題上,赫索格完全是一筆糊涂賬,經不起任何道德的分析與檢視。赫索格先后與多名女子保持噯昧關系。除戴西和馬德琳婚內女性之外,他還與多位女子有過親密的性接觸,這其中既有情人雷蒙娜和園子。也有許多無名妓女。與原配妻子戴西離婚時,赫索格正與情人園子處于膠著狀態:與第二任妻子馬德琳離婚時,赫索格與情人雷蒙娜打得如膠似漆。總之,不管家庭內部兩性關系如何變幻,赫索格在情人那里總是游刃有余春風得意,同時他還常去妓女那里消遣。可見,性與性欲是赫索格的致命軟肋,驅使他時常作出茍且齷齪之事。波琳娜曾責問他:“你到底怎么搞的……先是這個女人。接著又是那個女人,然后又來一個。你到底有沒有個完?你總不能為了這幫女人——妓女一丟下一個老婆,一個兒子呀!”(貝婁:221)波琳娜的指責暴露出赫索格生活的真相,其混亂的性生活已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可見,赫索格在畸形失衡的兩性關系中占主導地位。而馬德琳則完全處于劣勢。赫索格為滿足自我私欲并維護床第間霸權,不惜動用性暴力,企圖在兩性關系上實現合法化統治。馬德琳不僅無法獲得性滿足,甚至不能保持人格的獨立與自身的尊嚴,完全喪失了主體資格而淪為玩偶與性具。性暴力和性壓迫給馬德琳帶來極大傷害,她不得不思考人生的歸宿,最終不堪忍受而紅杏出強。在這里。馬德琳的越軌行為是對絕望婚姻的反叛,更是對幸福生活的自覺追求。
然而,赫索格的性錯亂畢竟沒有給他帶來所謂的幸福,性不會是也不可能是解決社會問題的途徑。相反,赫索格愈是墮落淫逸。其內心愈是迷茫困惑。赫索格在給雷蒙娜的信中說:“你以為我的這個靈魂所要的,不外是肉體上的歡樂,現在我們給了它這種歡樂了,可為什么還不是事事如意呢?”(貝婁:32)赫索格在困惑之后捫心自問:“難道這就是我渺茫的人生旅程中的秘密目標么?”(貝婁:32)赫索格的痛苦并沒因肉體麻醉而消逝,其精神也沒有因沉淪而實現超脫。性錯亂給赫索格帶來巨大壓力,致使其在心理上極為焦慮,幾近形成分裂的人格特征。塞康德·愛迪森就曾指出,赫索格兼有神經病人與受虐狂特征。凱賽·米凱爾·奧普代爾曾說過。“每一個故事都重復著主人公對過去邪惡的抗爭——這是所有貝婁小說的模式。”赫索格在“邪惡”中掙扎,這種“邪惡”不僅源于社會,更源于赫索格的墮落行為自身。
赫索格無法遏止性錯亂行為,對墮落行徑懷有罪感焦慮,這幾乎成了他的生存悖論。赫索格的罪感焦慮既源于自身的認知范式。也源于猶太傳統倫理觀念。作為有理性認知的知識分子,赫索格相信人生的價值和意義,并在生活中尋找真理,然而歷史與現實告訴他,尋找的結果是讓人失望的。在尋找未果的情況下,他在性問題上異想天開,幻想從性愛中獲得人生要義。而作為猶太后裔,他無法僭越傳統倫理的藩籬,實現在放縱中醉生夢死。赫索格的罪感焦慮是其性錯亂行為與猶太倫理觀念產生沖突,在其心理上形成的一種張力。
其一、性錯亂與骯臟緊密相連。從傳統觀念來看,猶太族裔對“潔凈”看得很重。妓女之所以受到鄙視,因為妓女被認為是骯臟的。在傳統文化語境中,妓女是受到鄙視的對象。在警察局里,赫索格想到妓女具有巨大魅力,因為她們有骯臟的方式。赫索格對妓女的誘惑非常神往。但同時他又認同傳統倫理,認為妓女確實是骯臟的。他對妓女既渴望又鄙棄、既頌揚又咒罵的矛盾心理:“那兒的一些妓女,穿著黑色飾邊的內衣褲,足登德國軍靴,用馬鞭敲打著窗玻璃來招引人。這般下流女人。臉孔搽得紅紅的,叫著,笑著。”(貝婁:69)赫索格咒罵妓女下流,卻對她們的內褲極感興趣,這正反映其矛盾心理。在法庭上,阿歷克引起赫索格的極度反感,因為阿里克從事性交易。曾宣布“骯臟反而更好。”(貝婁:296)赫索格由此想到在世界上,“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是娼妓。”(貝婁:297)赫索格對阿歷克的厭惡也反映其對性錯亂行為的憎惡。猶太人很注重家庭生活,作為家庭生活核心的婚姻,在猶太人意識中占據重要位置。《塔木德》教誨人們:美滿的婚姻是至高無上的幸福。婚姻常被稱之為Kiddushin,這個詞含有“圣潔”之意。骯臟的性錯亂與圣潔的婚姻觀無法調和,最終形成赫索格絕望的犯罪焦慮。
其二、性錯亂與死亡相關。在莉比家中,赫索格感到:“在臥榻上彌留的并不是西斯勒,而是另一個有妻子的男人。在其幻覺中,那個垂死的人正是他自己。他有過妻子——兩個妻子——也曾在自己充滿死亡意味的幻覺中,看到過自己死去。”(貝婁:132)可以看出,赫索格的恐懼與他對妻子的背叛有關。赫索格從死者身上看到自己的未來。也在生者那里看清可怕的現在。在法庭上,法官對阿歷克說:“阿歷克。要是你在這樣下去,你很快就會葬身貧民公墓的……我看用不到四五年。”(貝婁:298)赫索格聽到法官的審判,心理上產生劇烈反應,他“感到仿佛吞下了一口毒藥……他身上曾經是好的東西。現在已經變壞了?還是本來就是壞的?是他自己的罪過?是看見別人受到法律的制裁使他感到不安?”(貝婁300)關于赫索格的恐懼與不安。克萊登有深刻見解,他認為赫索格的罪感恐懼與骯臟疾病及死亡緊密相連。
其三、錯亂性行為玷污了猶太道德。猶太教要求教民恪守道德,反對腐化墮落行為。在西奈山,上帝向摩西提出十條戒律,要求猶太子民嚴格遵守,其中第七條就是“不可奸淫”。猶太典籍《塔木德》把淫蕩、偶像崇拜、殺人和誹謗一起列為四大罪惡。《舊約》箴言中曾指出:妓女是深坑,外女是窄阱。傳統道德要求丈夫對婚外女子持謹慎態度。《圣經》浩誡以色列族裔“要喜悅你幼年所娶的妻……她的愛情使你常常戀慕。我兒。你為何思慕淫婦?為何抱外女的胸懷?”赫索格拋棄家庭在外與情人和妓女勾搭。這與傳統倫理是相悖的。赫索格對戴西滿懷歉意,因為戴西是傳統的猶太婦女。有學者論證。戴西相夫教子,同時她還是很有母愛的妻子,實際上是用母親的方式在照顧赫索格。赫索格與戴西的離異表明他對猶太傳統道德的棄絕。塞康德·愛迪森說:“在雷蒙娜屋里,摩西·赫索格心里充滿罪感,因為他拋棄了他的傳統。性觀念讓他產生了死亡的想法。”
性錯亂行為與猶太倫理的沖突,在赫索格心理形成陰影。在猶太族裔看來。人類遭受懲罰還是得到拯救,都取決于人類自身的行為,而與原罪沒有直接關聯。“亞當的罪行并沒毀滅整個人類……人類行善與作惡都不是生來的……因為按照他們的觀點,世界既沒有墮落,也沒有被拯救。”福齊斯對赫索格的罪感心理分析說:“人不是生來有罪。如果他遭受天譴,那是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如果他獲得拯救,那是因為他的懺悔與修行。”正因為不相信原罪,赫索格的罪感焦慮反而愈加沉重。不信原罪,赫索格無法把自身的罪孽轉嫁出去。既然罪惡都是自己犯下的,責任就該由自己承擔。赫索格的性錯亂罪惡是他個人行為,他只有通過懺悔與苦行。才能獲得精神上的救贖與超脫。所以無論赫索格是否相信原罪,他都無法排解心理的重荷。塞康德·愛迪森認為,赫索格恐懼死亡又盼望用死亡作為自己性錯亂的懲罰,這兩種矛盾心理糾結在一起,最終導致了他的焦慮心理。
概而言之,赫索格與馬德琳之間是畸形殘缺的兩性關系。赫索格在思想上對性有錯誤認識。在行動上有性錯亂行為。然而赫索格并未因此獲得解脫,其心理上卻有強烈的罪感焦慮。赫索格的罪感焦慮源于他對性錯亂與骯臟、死亡的認識,也與猶太傳統道德密切相關。猶太民族的性倫理觀念成為赫索格沉重的精神包袱,使其陷入既悲觀絕望而又恐懼驚顫,既欣喜萬分又痛恨不已的矛盾心態,最終形成其帶有精神分裂傾向的人格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