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中旬的安徽阜陽已有幾分夏日的炎熱,而一場由3萬元巨額懸賞引發的爭論,其熱度甚至超過了這里的高溫。
當地的一名建筑商,在出租車上丟失了8萬元現金后,通過當地電臺發布巨額懸賞:如果拾到者將現金主動歸還,愿意給予3萬~4萬元的酬謝。
懸賞廣告很快取得效果,一天后,拾款的出租車司機通過中間人與失主取得聯系。之后,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失主僅拿到5萬元。剩余的3萬元,被出租車司機作為懸賞金直接扣留。由此失主與出租車司機之間產生了一場不小的“誤會”。
失主是否應該支付這筆懸賞?出租車司機預先扣留懸賞是否妥當?此事經媒體報道后,引發了當地市民的廣泛討論。
由于承受不住巨大壓力,出租車司機主動交出3萬元錢,并明確表示“不要了”;面對這一新的情況,失主也感到左右為難。巨額懸賞,成了一個“燙手山芋”……
風波起
5月14日上午11時許,安徽省臨泉縣建筑商張平(化名),在阜陽市電業局附近的公交車站,坐上了一輛紅色“千里馬”出租車。
在上車之前,張平將攜帶的8萬元現金,連同自己的身份證、行車證和一件上衣,一并放進了黑色塑料袋。上車后,他隨手將塑料袋放到一旁。車到目的地后,由于心里想著事情,張平在付了車款后直接離開。幾分鐘后,他方才想起那個黑色塑料袋還放在出租車上。而此時出租車早已絕塵而去。
錢物丟失后,張平懊悔不已。無奈之下,他抱著試試看的態度,來到在出租車群體中影響巨大的阜陽交通廣播電臺,發布了一則尋物啟事,并附有“重金懸賞”。內容是:8萬現金丟失,提供有效線索者獎勵2萬,主動歸還者獎勵3萬到4萬元。“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張平希望借此能夠以最快的速度找回失物。
當天下午,這則巨額懸賞廣告播出。15日下午6點多鐘,一個陌生電話打進了張平的手機。對方表示,知道這筆錢的下落,愿意與張平見面商議解決此事。雙方約定10分鐘后在某超市“接頭”。
十分興奮的張平,在一位朋友的陪同下,迅速開車趕往指定地點。不一會兒,兩名男子到達同一現場。經過簡單介紹,兩名男子上了張平的車。
在表示可以歸還遺失錢款后,兩名男子直奔主題,要求張平兌現懸賞承諾,拿出3萬元作為報酬。張平則表示,愿意拿出一定數額的錢用來酬謝,同時,“請對方吃飯,交個朋友”。
張平的提議,當即被兩名男子“否決”。他們堅持要張平如數拿出3萬元錢。為了將損失降到最小,張平答應了對方的要求。
隨后,其中一名男子迅速下車,不一會兒,拿來一個塑料袋,交給了張平。令張平感到“不舒服”的是,對方交出的款項為5萬,剩下的3萬元被當作懸賞金直接扣除了。
這次經歷讓張平感到久久難以釋懷。16日上午11點多鐘,他再次來到阜陽交通廣播電臺,向主持人冬琴訴說了這一過程。
張平說,如果對方將8萬元錢全部奉還,他一定會表示感謝,并將通過媒體表揚拾款者。但是,對方直接扣除3萬元的做法讓他難以接受,對他是一種明顯的不信任。
張平表示,這件事的發生,讓他一丁點失而復得的喜悅感都沒有,他甚至連對方送來的5萬元錢都不想要了。
爭論發
16日晚間,阜陽交通廣播以《從天而降8萬元》為題,將張平丟失巨款以及由此引出的經歷,通過電波向社會披露。主持人冬琴在節目最后希望,拾到巨款的出租車司機能夠“挺身而出”,說說自己的理由。
17日下午3點多鐘,這位至今仍不知姓名的出租車司機,給冬琴打來電話。
他說,拾到8萬巨款后,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一時沒有想好怎么處理這件事情。當聽到對方巨額懸賞后,他決定將錢送回。之所以自己沒有出面,主要原因是,“不太好意思直接出面,找個朋友做中間人,有些話會好說一些。”
這位司機還表示,至于預先扣留3萬元懸賞,可能是朋友擔心對方不兌現承諾。
當天晚上,阜陽交通廣播將雙方的觀點同時在節目中亮出,并與廣大聽眾展開互動,征求公眾對此事的看法。一時之間,聽眾反響強烈。
當晚的直播節目整整持續了3個多小時。甚至,連兩位當事人也參與進來。只是,雙方的“僵局”仍在延續。張平仍然表示會兌現承諾,只是沒有具體說出 “數額”;拾款司機則表示,拿不拿這筆懸賞無所謂,關鍵是對方要真誠。
討論在18日仍在繼續,眾多市民參與進來,觀點紛呈,莫衷一是。綜合起來,主要有三種意見。
一種意見認為,從誠信角度而言,失主既然公開作出懸賞,就應當履行承諾,而不是猶猶豫豫、態度曖昧。
另一種意見則認為,從道德的角度考慮,出租車司機應該拾金不昧。即便要拿這筆酬金,也不應該直接扣除。
第三種意見則認為,兩人都有欠妥之處。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雙方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認真協商,找出最好的解決路徑。
“燙手的山芋”
5月19日凌晨3點多鐘,拾款司機由于難以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頻頻給阜陽交通廣播副總監冬琴打電話。冬琴直到第二天才發現自己手機中有多個未接電話。
無奈之下,當天凌晨,拾款司機給一位愿意協調此事的同行打去電話。電話中,拾款司機泣不成聲,稱自己已經“接近崩潰”,并明確表示,將在當日一大早將3萬元“懸賞”交到阜陽交通廣播電臺。“我不要這筆錢了。”說完之后,電話那頭突然沒有聲音。司機的妻子接過電話,稱“丈夫已經昏過去了”。
這天早晨,拾款司機果然委托朋友,將3萬元錢如數交到了電臺。電臺方面立即派專人將錢存進銀行。
這筆錢重新“回來”的消息,也被張平獲悉。由此,他面臨著一個十分棘手的局面:如果拿這筆錢,他將會背負“不講誠信”的道義譴責。當此之下,他也表示,不好處理這筆錢。
一時之間,3萬元懸賞成了“燙手山芋”。
電臺方面當天及時通報了事件的最新進展,并請聽眾就如何處置這筆錢支招,而且請來法律顧問幫助解決此事。
在廣大聽眾和相關各方的共同努力下,一個新的解決方案漸趨成型。在互相寬容、信任、理解的基礎上,當事雙方決定對3萬元錢進行如下分配:1萬元交由失主支配;1萬元作為酬金由拾款司機支配;1萬元用于公益事業,其中,1600元捐獻給19日舉辦集體婚禮的12對殘疾人,8400元充進救助出租車司機中弱勢群體的愛心基金。
當天上午11時許,在部分出租車司機和阜陽交通廣播電臺的共同見證下,失主張平與拾款司機的委托人在協議上簽字。一場懸賞風波畫上了句號。
當天下午,阜陽交通廣播總監張哲、副總監冬琴和部分愛心司機,買了禮品,帶著失主的1萬元“報酬”,送交給正在鄉下岳父家打點滴的拾款司機。
只見拾款司機神情恍惚,臉色灰暗,好似生了一場大病。面對1萬元錢酬金,司機面無表情。
冬琴在向記者轉述這一場面時,感慨地說,對于這位月收入不高的“打工司機”而言,整個事件好似“一場噩夢”,已經攪亂了他的正常生活。
第三條道路
懸賞事件最終落下帷幕,但是,引發的討論仍然沒有結束。其中,也包含法律界人士的理性聲音。
安徽金宇律師事務所主任朱云飛律師在接受采訪時指出,《刑法》第270條明確規定,將他人的遺忘物非法占為己有,數額較大,拒不交出的,構成犯罪;《民法通則》第79條第2款也明確規定,拾得遺失物,應當歸還失主。此外,《合同法》規定,乘客搭乘出租車時,出租車公司或司機與乘客之間就已經形成了一個客運合同。返還旅客的財物是承運人的一項默示的義務。從這一法條規定理解,這一事件中,出租車司機在拾到巨款后,理應及時歸還失主。
朱云飛律師還指出,該事件的一個特殊情況在于,失主張平為了及時找回丟失款項,公開發布了巨額懸賞。懸賞廣告本身的性質是一種特殊的要約。這種要約發出以后,如果某人一旦完成了懸賞廣告中的指定行為,則是對廣告的有效承諾,雙方就形成了民事法律關系,即債權債務關系。在此事件中,拾款駕駛員只要完成了廣告中指定的行為,就是對廣告人的承諾。失主就應當履行廣告中許諾的義務。
朱云飛律師進一步指出,在懸賞廣告中,行為人返還行為成果的義務在先,而要求廣告人支付報酬的權利在后。此時,行為人不能履行抗辯權,否則,與《民法通則》第79條第2款的規定相悖。據此認為,本事件中,拾款駕駛員必須把原來的8萬元全部返還給失主,才算履行全部義務,之后才能要求失主支付懸賞報酬,預先扣除3萬元的做法明顯不妥。對于失主來說,當駕駛員完成了歸還全部失款的行為后,也應該兌現承諾。
“法律程序上出現失當,信任上出現危機。”朱云飛律師用這樣一句話概括了對整個事件的總體評價。
但是,阜陽交通廣播總監張哲對這起事件則有著另外的看法和認知。
張哲說,市場經濟下,道德的崇高、法律的剛性和對物質的追求等多重因素的攪和,讓“失主”“拾金者”的心態正在發生悄然的變化。
她向記者透露,在交通廣播創辦早期,拾金不昧的現象非常多,但近年來,這種現象越來越少。一些出租車司機表示,他們耗費時間和物力的“拾金不昧”行為,經常被失主認為是理所當然,讓他們感到很受“挫折”。因此,每當有出租車司機到臺里主動上交拾到的遺失物品時,阜陽交通廣播電臺總是千方百計地為他們送上一點小禮品,以表示對“拾金不昧”者的嘉許。
張哲最后說,在“拾金不昧”和“拾金而昧”之間,其實還有第三條道路。這條道路便是,在拾到錢物后能迅速“完璧歸趙”;同時,失主也不能視對方的行為是一種理所當然,而是存有感恩之心,并化為具體行動,從而進一步增強拾得者繼續“拾金不昧”的動力。
即將實施的《物權法》明確規定:“權利人領取遺失物時,應當向拾得人或者有關部門支付保管遺失物等支出的必要費用;權利人懸賞尋找遺失物的,領取遺失物時應當按照承諾履行義務。”張哲認為,《物權法》正式實施后,或許會為第三條道路的開辟,提供不小的幫助。(本文謝絕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