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初夏,在中國的東北,正是丁香花大片綻放的季節。江淑芹,這位滿頭銀發的老太太,坐在家中布滿午后陽光的沙發上,手撫厚厚的相冊,打開塵封60多年的記憶,向記者講述她那傳奇般的身世,金屬框架眼鏡后時不時閃爍著點點晶瑩:“我的日本名字叫江渡美保子……”
美保子的回憶
1945年8月,12歲的美保子在睡夢中被母親粗暴地搖醒,“戰敗”“回國”“快”這些詞語在慌亂的父母口中反復出現,美保子和姐姐一起匆忙地收拾著遠行的包裹。家里好多東西根本帶不走,江渡一家老小背著簡單的行李隨著“開拓團”的其他家庭一路向南沒日沒夜地奔跑。年幼的美保子累了、困了、腳上磨出水泡了,但是平日慈祥的父親就像一只憤怒的獅子,不允許他們有一刻的停留。他們身上的包裹隨跑隨扔,到最后已所剩無幾,父親和母親懷抱里還有更年幼的弟弟妹妹。
不知道經過多少個狼狽的日夜,江渡一家兩個大人4個孩子,吃完了帶來的干糧、花光了身上的錢財,扔掉了能扔的所有包裹,但是,他們還是錯過了能把他們送上歸國輪船的最后一列火車。
絕望的“開拓團”成員們開始“大自絕”,美保子親眼看著父親把匕首插進自己的腹中,孱弱的婦女和孩子都分到了烈性毒藥。母親帶走了襁褓中的弟弟、妹妹,臨終前把包裹著白色粉末的小紙包放到了美保子和姐姐手里:“孩子,媽媽沒辦法照顧你們了,去給自己找一條生路吧,能夠活下來,就一定要好好活著,實在不行,就吞下它。”
后來,中國軍人把美保子和姐姐以及更多的日本遺孤帶到一個由學校臨時建成的收容所中,之后又把他們分別托付到各個中國家庭撫養。美保子和姐姐被分到了不同的家庭,姐姐在哈爾濱,美保子則來到綏化。剛剛失去了父母的她們內心充滿恐懼:對日本人恨之入骨的中國人會放過她們嗎?
收養美保子的中國女人是個中年寡婦。初到這個家的時候,年幼的美保子心中惶恐不安。然而,當這個中國媽媽把這個從死人堆中爬出來的日本小孩洗得干干凈凈,為她換上中國小孩的粗布衣裳,把她親親熱熱地抱在懷里時,美保子心里溫暖極了。
抗日戰爭剛剛結束,整個中國物資緊缺、百廢待興,在綏化小城更是如此。對于普通的中國人家來說,能夠吃上一頓飽飯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不過,美保子的生活要比其他中國小孩好得多。美保子回憶說,她的養母是個膽子很大的人,為了讓她過得好點,養母偷偷種了一些鴉片,搓制成大煙丸賣。但好景不長,因為私種鴉片,養母被抓了起來。當那些抓走養母的人突然出現在家里的時候,美保子害怕極了,她怕那些人會把她也抓起來,她怕疼愛她的養母再也回不來了。她橫下一條心,決定死也不說有關大煙的任何事情。不久養母因證據不足被釋放,養母和這個日本閨女的感情更深了。只是沒過多久,身患肺結核多年的養母還是撒手離開了美保子,命途多舛的美保子再一次成為孤兒。
聽她回憶起這些曲折往事時,可以明顯感受到江淑芹內心的復雜情緒,國破家亡在她幼小心靈中產生的陰影難以磨滅,聊起中國養母的深情重意,江淑芹更是淚眼婆娑,幾度哽咽。她接過記者遞上的紙巾,一邊拭去眼角的淚珠,一邊搖頭說:“不說了,不說了,都是遭罪的事兒,有啥好說的。”
平復情緒后,她的思緒又回到了那段如煙往事中。
當美保子以為這個世界上從此只有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時候,她和姐姐在一場元宵燈會上偶然相遇。驚愕、激動、興奮,各種復雜的情緒在兩個小姑娘心頭蕩漾。但是,現實問題讓她們無法團聚,她們不得不回到各自的生活中。村里的老人們都可憐沒依沒靠卻堅韌、乖巧的美保子,大人們都教育孩子不能去欺負沒有養母臂膀保護的日本娃娃。16歲那年,美保子經人介紹成了村里鄧家的媳婦,她的丈夫是個年輕的軍人。后來,姐姐也嫁給了一個憨厚的中國人。
婚后的美保子更是成了地地道道的中國女人,丈夫長年在外,美保子承擔了家中的全部負擔。伺候公婆、照顧弟妹,家里家外讓美保子張羅得熱熱鬧鬧。那時候在農村都依靠男人下地干活,村里的女人都沒有農耕的習慣。嫁到鄧家不久,丈夫就隨軍出征了,公婆年邁、弟妹尚在年幼,美保子和其他家庭的男人們一樣下地挑水澆糞,成為全村第一個下地的女人。這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她因此被評為勞動模范。
這時候,她的特殊身世早已被人們淡忘。人們更熟悉的是當年養母為她取的名字——江淑芹。江淑芹說,養母和她早逝的丈夫都不姓江,她名字中的江姓來自日本家族“江渡”的姓氏。
回家,回家
1972年,中日邦交恢復正常化。留在中國的日本遺孤開始掀起回歸故土的熱潮。江淑芹那段“美保子”的記憶重新回到生活中來,姐姐先她回到日本,親人的感召、對故土的期盼讓江淑芹動搖。此時的江淑芹已年過40,是6個子女的母親。對丈夫的愛戀、對子女的責任與故土親人的召喚擺在面前,讓她難以抉擇。
丈夫對江淑芹是理解的,雖然他也害怕妻子會一去不返,但是他不愿讓妻子留下遺憾。最后,在丈夫的支持下,江淑芹還是帶著16歲的小兒子登上了回國的飛機。
東京機場,江淑芹和前來迎接的堂弟抱頭痛哭。此時,江淑芹對日文的掌握程度也只剩記憶中的些許碎片。她不能完全聽懂弟弟、弟媳說得是什么,只有眼淚能夠表達分隔已久親人們的相通血脈。
江渡家族公墓前,江淑芹長跪不起,那段陰霾灰暗、撕心裂肺的往事再度涌上心頭。她想起遺骨不知被安放何處的父母弟妹的時候,另外幾張親人的面孔卻更加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
“回家!回家!”這聲音在她耳邊縈繞不散,她的家在中國,她的愛人、孩子在那里。20年了,她是失去父母的日本女人江渡美保子,她更是兒女的媽媽、丈夫的妻子江淑芹!
沒多久,江淑芹回到中國。此時的村里像炸開了鍋,大家哄傳的那個“不會再回來”的日本媳婦回來了!
中國是家,是根
一次尋根之旅讓江淑芹與日本的親人們建立了聯系。早年,已舉家遷回日本的姐姐就隔三差五地給妹妹寄東西回來。20世紀90年代初,鄧家的幾個孩子也到了日本,他們成為和日本公民擁有同等社會權利的日系二代移民。
雖然有分配的公寓住,有車間流水線上的工作可做,他們也可以拿到比中國高出許多倍的薪水,但對于對日文幾乎一竅不通的他們來說,思鄉情緒并不比當初母親被獨自留在中國時少一些。一次家庭聚會,二女婿不經意哼唱出“歸來吧,歸來喲,浪跡天涯的游子”的曲調,讓在坐的幾姐妹頓時淚水橫流。
經過初期短暫的適應,鄧家兒女們幾乎都辭去了日本政府當初安置的工作,有的到中華料理店工作,有的自己開了公司、有了工廠。
十多年的打拼后,江淑芹兒女們在日本的隊伍在不斷壯大著。前后有兒子、女兒、媳婦、女婿、孫子、外孫等20多口人去了日本。這兩代人都在中國出生、在中國長大、在中國接受教育,雖然對自己身上血統的“秘密”有所了解,但他們就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江淑芹的子女們,除了小兒子,其他孩子初到日本時都已三四十歲,在中國都已組建了家庭,有了孩子,擁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習慣了國內的處世之道,對于不再年輕的他們來說,在日本不可能生活一輩子,回中國安家似乎才是最為現實的選擇。
翻開相冊,年過七旬的江淑芹笑得特別燦爛。她向記者介紹她的孫輩們:
“這是我大外孫子,現在在日本開工廠了。這孩子聰明能干,剛到日本不久就得到打工那家工廠老板的賞識,后來老板死了,老板兒子管理不行,我大外孫子就接管工廠了,現在家里很多去日本的親戚都在這個廠子打工呢。
“這個胖丫頭跟我最好了,是我們家的另類。在日本呆了兩三年又回來了,現在在咱這邊上大學,特別優秀。”
小郭便是江淑芹口中的那個胖丫頭,她是江淑芹的外孫女,小學五年級后她曾經在日本上了兩年學。小郭說,其實在日本生活沒有一些人想像的那么好,也沒有另外一些人想像的那么不好。但是,因為日本人有很強的社會危機感,所以社會節奏很快,無論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在那里工作、學習都很辛苦。在國內生活得很舒服的他們初到日本還是非常不適應的。
記者見到小郭時,她正在準備大學畢業論文答辯。不久,她將再去日本攻讀經濟學碩士研究生。小郭說:“學成以后,我還會再回來。這里才有歸屬感。”
幸福晚年
江淑芹家的鄰居們都知道身邊住著一位日本老太太,身世的傳奇色彩在她的晚年被過分渲染。但是在她親人眼里,江淑芹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東北老太太:正宗的東北口音、喜歡打麻將、喜歡抽已經買不到的鳳凰牌香煙……
而在外人眼中,江淑芹還是個很現代的老太太。老伴去世得早,一個人生活,平日里老太太最大的休閑愛好是看韓劇,年輕人中流行的韓劇她都看過;她還喜歡旅游,積極性比年輕人還高。有一次報了一個旅行團,衣服行李都準備好了,臨走了人家說她年紀大了,不帶她去了,這讓她郁悶了好久。
老太太很受年輕人的喜歡,江淑芹的孩子們絕大多數都在日本,子孫們不在身邊,孫子、孫女的朋友們卻成了家中的常客。他們都親切地稱呼她姥姥、奶奶。
兒女們每次回國都動員母親和他們一起去日本生活,但是老太太每次都特別堅決地拒絕了。“我都這么大歲數了,那邊也沒什么認識的人,我回去干什么啊?”
江淑芹每年都會回曾經生活了十幾年的農村老家住上一陣,那里還有很多養母和婆家的親戚在。她說:“以前家里窮,去城里兩毛錢的火車票都舍不得買,我和那些姑娘就走上好幾十里地。現在生活好了,想什么時候回來就什么時候回來。”
雖然沒有兒女常伴身邊,但是她覺得自己在中國生活得很滋潤、很幸福,每天和鄰居家的老頭老太太一起遛遛彎、打打牌,日子過得特別安逸。這里有她幾十年的人脈與記憶。
江淑芹說,她熱愛養育她的這片土地,喜歡這里生活著的善良的人們。對于不再年輕的她來說,沒有什么生活比在中國安享晚年更有吸引力了。
因為70年前的那場戰爭,江淑芹和江渡家的命運從此改變;因為35年前的握手,江淑芹和她的子孫的人生軌跡也有了新的變化。中國和日本,一衣帶水的兩個國家間的故事,就像江淑芹的中國情緣一樣,三言兩語很難講完。
歷史背景:
1936年,日本內閣宣布,把向中國移民作為日本的“七大國策”之一。日本人能拓務省制訂了《20年百萬戶送出計劃》,計劃向中國東北移民500萬人,進而實現對中國東北的統治,逐漸把中國東北圈進日本版圖。至日本戰敗,日本政府向中國東北派遣移民“開拓團” 200多個,移民總數達150萬人。
1945年8月,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一時間,毫無準備的“開拓團”慌忙逃離中國。但是很多“開拓團”成員沒有能夠回到日本,慌忙逃命中每天都有絕望的人被逼或者自愿選擇“自絕”,大量的日本孩子在這時成為孤兒。
飽受戰爭迫害的中國女人顯露出人間最為偉大的母愛,很多日本遺孤成為中國母親的孩子。
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以后,中國政府為這些遺孤尋找親人提供幫助,很多當年的遺孤尋找到日本的親人,直至今日已經有2513名日本遺孤返回日本定居,另外一部分則仍留在中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