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兒童文學都市化的傾向導致農村題材的作品數量急劇萎縮。對于中國兒童文學事業來說,農村少年兒童絕對是一個不能漠視的群體。兒童文學作家和理論家應該更多地反映農村少年兒童的生存狀態,把握他們的心靈現實,展露他們的生命本色,真摯地為他們“言說”。應從源頭抓起,培養農村的兒童文學作家,激發兒童文學作家的自覺意識。
[關鍵詞]兒童文學 言說 農村 少年兒童
一
在兒童文學界,“文學都市化”是個被經常提及的話題。隨著我國都市化進程的加快,兒童文學都市化的傾向也越來越嚴重,而農村少年兒童的生活很少進入兒童文學作家們的視野,導致農村題材的兒童文學作品數量太少。原因不難想見,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城市的經濟、文化進步很快,農村發展相對較緩慢,城鄉經濟、文化的差異,給文學創作的發展帶來了一定的影響。不妨先從兒童文學作家層面來看。
那些出生于城市的年紀較大些的作家,已不像過去那樣有或多或少的深入農村的機會(下放勞動、支農、掛職、體驗生活等),歲月流逝,使有關以往鄉村生活的記憶變得零碎而不甚清晰。而新時期特別是新世紀以來的農村生活,他們中許多人無緣直接參與。
出生于農村的作家大多數進入了城市,在城市生活了許多年以后,他們變成了地地道道的城市人。他們間或回家看看。但往往來去匆匆,更像鄉村的客人。他們雖懷有“綠葉對根的深情”。但他們對當今農村的感受與以前長時期身處其間時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了。
異軍突起的年輕的作家們大多出生在城市。學業以及隨之而來的就業、生存的壓力使他們很少有時間深入鄉村生活,他們對鄉村的認識來得很間接、膚淺,很多甚至還停留在“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的啟蒙。他們大量閱讀國外原版的和引進版的兒童文學讀物,注重從中吸取營養,希望中國的兒童文學創作與世界接軌。但他們對中國農村關注不夠,他們對國外生活的了解往往超過對中國農村社會、農村少年兒童的了解。因此他們甚少涉足農村題材的兒童文學創作。
至于期待農村的作家寫農村孩子的生活。結果不會令人欣慰。由于我國農村經濟社會和文化發展相對滯后,農村孩子從小受到的文學熏陶特別是兒童文學熏陶很有限(如果不失學的話,他們的文學閱讀通常僅限于語文課本),因此,農村尤其是西部地區農村和少數民族地區農村的兒童文學作家不多見。更不要說產生有影響的作品了。
在這樣的背景下,兒童文學發展中鄉村文學和都市文學的此消彼長就是很自然的事了。有評論家這樣描述這種狀況在兒童小說作品中的表現:“都市少年小說不但以壓倒性的優勢確立了自己在文壇的地位,而且,可以說是獨霸文壇,除了一些零星的短篇小說,在兒童文學各體裁中陣容最強大的長篇小說里,我們看到的全是都市少年形象。我們幾乎看不到一個當代的農村少年兒童形象!”“過于都市化,也給當下的兒童文學創作帶來種種弊端:它破壞了題材的生態平衡。都市小說的一枝獨秀,使廣大的農村少年兒童,處于一種失語狀態。”不僅兒童小說是這樣,兒童文學的其他體裁無不如此。這樣就使國人的目光聚焦于表現城市少年兒童生活的兒童文學作品,以為這就是中國兒童文學的全部。這對我國兩億多農村少年兒童是不公平的。從兒童文學自身的角度來說,農村題材這一大塊薄弱了。就很難說中國兒童文學取得了全面的進步,也不利于我國兒童文學深入持久地發展。“沒有農村兒童文學讀物的發展與繁榮,就沒有我國兒童文學的發展與繁榮。兒童文學應該屬于所有的兒童,它不應該是城市兒童的專利。可現實是,反映農村孩子生活、適合農村孩子購買和閱讀的作品非常之少,這種狀況應該得到根本改變。”在我國的現代化進程中,兒童文學的確需要走向世界,奠定中國兒童文學在世界兒童文學中的地位,但兒童文學作家和理論家同時也應該把目光更多地投向中國農村,關注農村的少年兒童。我們經常說:世界上四個兒童中。就有一個中國兒童。我們還應該經常強調:在三個中國兒童中,就有兩個農村少年兒童。對于中國兒童文學事業來說,農村少年兒童絕對是一個不能漠視的群體。
二
就已有的農村題材兒童文學作品而言,近些年來的這類作品的選材角度是各不相同的。以小說為例,有論者談道:對于一些鄉村題材的兒童小說來說。“鄉村在這些作品中只是一個背景,或者說,只是作者的精神家園,他們關注的是超越了鄉村、城市的作為人的普遍的人性,而不是對鄉村兒童形象本身的關注。而且。他們筆下的農村都是遙遠的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農村”。筆者以為,過去的農村生活是中國農村不可割斷的歷史,尤其是面對今天中國農村發生的巨變,孩子們(包括農村和城市的孩子——因為,今天中國的大多數城里人,都有從鄉下走進城市的家史)更應該追索在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以前他們的父輩甚至祖輩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樣,發生過一些什么。今天的農村是在什么樣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從而更為準確地理解今天中國農村所發生的深刻變化以及這種變化給農村孩子帶來了什么樣的影響。至于“超越了鄉村、城市的作為人的普遍的人性”,在具體的作品中,還是應該有特定的生活場景帶給它的烙印,它畢竟發生于鄉村。這就給它打上了“鄉村文學”的印記。
另外一些兒童文學作家更為關注當下的農村少年兒童的生活。我國的改革開放推動了農村經濟社會的發展,但同時,也不可避免地給農村生活帶來一些負面影響,因此,農村少年兒童的生存與成長便負載著更多的沉重與嚴峻。于是,在作家筆下,讀者看到了堪稱普遍的農村少年兒童生活的寫照:因貧窮而形成的生計艱難、失學威脅:城鄉二元結構造成的身份的無奈:留守兒童,因父母進城打工,親情失落,生活失助,學業失教,成長受影響:跟隨打工的父母進入城市,被城市排斥,對鄉村陌生,成為游離于城市和鄉村之間的邊緣人……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鄉村少年兒童或韌性地承受生活的磨難,并以頑強的生命力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間:或迷失自我,心靈扭曲。釀成悲劇。這樣的農村題材兒童文學作品,是真正的“鄉村文學”。作家在寫作時,從鄉村孩子的視角體察他們的生命生態,感受他們的快樂與疼痛。作品深刻地反映農村少年兒童的生存狀態,深刻地把握他們的心靈現實。展露他們的生命本色,真摯地為他們“言說”,表現了作家的社會良知和悲憫情懷。這是對農村少年兒童的尊重,也是對兒童文學的尊重。在農村少年兒童的生命存在被文學忽視的當下,我們不能不欽佩這些兒童文學作家的責任感和道義感,以及作為作家的使命感和敏銳的洞察力。
但是,兒童文學作品中有一些“鄉村文學”卻不是我們應該提倡的,那就是作家帶著城市本位意識創作的鄉村文學。有些兒童文學作家在創作的時候,不自覺地以城市少年兒童讀者的視角和口味來寫農村生活,注重渲染城市稀缺的鄉村的自然山水和天然、“閑適”的鄉村少年兒童生活以及奇異的鄉風民俗,所謂“別樣的土地、別樣的風情、別樣的童年、別樣的故事……”,帶著明顯的為都市小讀者而寫的目的。在這里,鄉村同齡人的生活成了都市少年兒童生活的一種調劑、一種裝飾,用于滿足都市孩子旺盛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農村孩子真實的生存處境卻被忽視了。在兒童文學界,有一種創作觀點叫做“淡化苦難。表現快樂”。為了讓孩子們不因社會負面的陰暗和丑陋而不快樂,從而陽光地生活、成長,有些作家在作品中有意將生活的真實用了減法或弱化,盡力營造輕松快樂的氛圍。讓孩子們快樂開朗地成長,這沒什么不對,問題在于,在都市兒童文學作品中要“淡化苦難”似乎相對容易,但將這種“淡化”用到表現鄉村少年兒童生活的作品中,就不那么妥當了。對不少身處困難境地的農村孩子來說,“苦難”不是那么容易“淡化”的,因為“接受苦難”和“與苦難抗爭、渴望走出苦難”幾乎是他們生活的常態,作家要是真誠地面對他們的生活的話,是無法淡化什么的。“兒童文學本應該是最具同情的一種文學,它關懷弱者,撫慰人生。而兒童文學如果不關心弱者,只供一部分孩子消費,滿足他們的消費的欲望,那么。兒童文學必然喪失其敢于擔當的天性。”符合生活真實的、能給少年兒童以人生啟迪的“苦難”不應被淡化,兒童文學作家應當通過作品導引包括城市和農村在內的所有小讀者直面苦難,鍛造承擔苦難、戰勝苦難、超越苦難的能力。
同樣的,我們的少數兒童文學評論家有時也可能不自覺地以都市視角來評論兒童文學作品。在有些時候,他們文中指稱的“少年兒童”其實并不包括鄉村的少年兒童。比如說,有評論文章在分析作品的選材時,不自覺地以城市少年兒童的生活內容來涵蓋所有少年兒童的生活內容,并從此角度判斷“少年兒童讀者”(這顯然不能代表所有的少年兒童)對作品所寫的生活是否熟悉,是否更容易接受。我們都知道,城鄉少年兒童的生活內容存在不小的差距。從最基本的生活形態來看,多數都市孩子的日常生活主要由校園生活和家庭生活組成。而農村孩子尤其是“留守兒童”的生活,除了這兩項基本內容外,有很多還要加上參加家里土地上的生產勞動和出賣勞動成果的商業活動,換句話說,他們要自己養活自己,承擔都市孩子不可想象的生活重負。而對于失學兒童來說,校園生活更是他們可望而不可即的。很多農村孩子的“童年期”很短,他們的“童年”和所謂“踏入社會”并沒有清晰的界線。城鄉少年兒童的生活形態如此不一樣,以至于他們各自需要屬于自己的文學作品,我們的兒童文學評論有時也很難使用不加限制詞的“少年兒童”的稱謂來談說作品的寫作內容和意義以及閱讀感受。
三
要改變目前的這種狀況,有許多工作需要做。需要不止一代人的努力。
第一,培養農村的兒童文學作家,從源頭抓起。
要做到這一點,提高農村少年兒童的文化素養和文學素養刻不容緩。首要的是要保證農村家庭基本的生活條件,以便使農村孩子至少能完整地接受義務教育階段的教育:并為他們創造一定的條件,使他們能接受更高層次的教育。上學是所有少年兒童形成和提高文化素養的重要途徑。在農村,上學也是少年兒童形成和提高文學素養的重要途徑。前文說過,農村少年兒童的文學閱讀通常僅限于語文課本,是因為,在不發達地區的農村家庭。除了課本和作業本,幾乎不會有其他讀物和其他紙張。因此,農村孩子課外的讀讀寫寫是很少見的。那么。在過去的語文課本中,孩子們能受到多少兒童文學陶冶呢?有兒童文學理論家告訴我們:“兒童文學與教育具有天然的血緣關系。兒童文學產生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兒童教育的需要。”然而從新中國成立到本世紀初課程改革以前的數十年間,我們的小學(也包括中學)語文課本中,兒童文學作品所占比例非常有限。且喜目前這種狀況已發生了一些改變。近年來的語文教育改革體現了對兒童文學的重視,2001年頒布的新的小學《語文課程標準》明確提出小學語文教材要多采用童話、寓言、故事、童詩等兒童文學文體,并對小學階段的課外閱讀量和書目提出了具體的建議,其中大量的讀物正是中外兒童文學名著。
為農村少年兒童提供優秀的課外讀物(其中包括較大數量的兒童文學作品)可以由政府有關部門、社會團體、各界人士會同兒童文學作家和少兒讀物出版機構進行。目前一些“農家書屋”、“紅孩子書屋”、“愛心書屋”等在社會各界資助下正在各地農村建立。在這些活動中,農村少年兒童無疑是被特別關注的對象和主要受益者。為鄉村少年兒童提供各類兒童讀物尤其是兒童文學讀物。有利于提高他們的文化素養和文學素養。在此基礎上,鄉村的兒童文學作家一定會多起來,這樣,寫農村、為農村而寫的兒童文學作品也一定會多起來,這無疑有利于兒童文學事業的可持續發展。
第二,激發兒童文學作家的自覺意識。
畢竟,在今天,寫農村少年兒童、為農村少年兒童而寫的希望,還要寄托在當今中國的兒童文學作家們身上。中國廣大農村的少年兒童的生活是兒童文學作家取之不盡的寶藏,有眼光有抱負的作家一定不會放棄這片沃土。從延安時代到改革開放前的數十年間,中國相當數量的作家在黨和政府的號召或安排下,有各種機會到農村去,接觸農村、農業、農民和農村孩子。他們不是作為旁觀者,而是作為參與者,真心實意地沉到農村生活中,盡力與農民心靈融合,因此。許多作家寫出了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包括兒童文學史)上有影響的作品。改革開放以后,作家的深入生活和創作獲得了較大的自主性,在這樣的情況下,深入農村的兒童文學作家不像過去那么多了。城市的創作資源和圖書市場給予兒童文學作家們足夠多的機會、足夠多的獲益,他們似乎已經不必再費力開發新的創作領域了。但是仍然有一些兒童文學作家經常到農村去,沒有人號召,沒有人指派,他們是聽從自己內心的驅使,以掛職、支教、志愿者、考察甚至不定期地在鄉村居住等方式,到鄉村的孩子們中去。他們懷著作家的責任感和使命感,堅守兒童文學應有的精神高度和力量。他們深知:不緊貼鄉村少年兒童最本質的生活,就難于較為準確、深刻地認識、洞察、闡釋占中國少年兒童大多數的這一群體的真實生命狀態和情感需求,就難以寫出有長久的藝術生命力、能被一代又一代少年兒童熱愛和珍藏在記憶深處的傳世之作。而寫一些缺乏厚重感的作品不是他們想要做的。在這樣的創作思想的指導下,到農村去,寫農村少年兒童、為農村少年兒童而寫就成了他們的首選。一旦這種行動成為許多作家的自覺行為,那么,農村題材兒童文學創作的繁榮應是可以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