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康拉德小說《黑暗的心》中,英屬殖民地貿易站站長庫爾茨在歐洲殖民主義者的驅使下,懷著教化原始民和傳播文明的天真理想,在殖民地建立起自己的王國。然而武力的征服、無休止地搜刮象牙和不平等貿易是殖民主義的本性,這些與庫爾茨的理想是絕不能融合的,隨著矛盾的發展和不斷激化,他的理想也必然遭到幻滅。
[關鍵詞]殖民主義者的代理人 殖民擴張的工具 殖民擴張的本質
十九世紀末,歐洲各國處于瘋狂地對外擴張、掠奪殖民地的時期。歐洲統治階級上層殖民主義思想盛行,他們控制的康采恩貿易公司委派一些熱衷投機的白人前往非洲腹地探險,以武力作后盾。征服原住民。建立殖民地。設立貿易站。作為掠奪非洲象牙和原始資源的基地:同時向那里傾銷歐洲大陸的劣質商品,進行不平等貿易,以獲取最大利益。
《黑暗的心》這部小說所反映的正是當時的社會現狀。小說中包括敘述人馬洛和他一直追述的對象庫爾茨——一位頗具傳奇色彩的貿易站站長——在內的深入非洲大陸的這些白人探險者,其實都是殖民熱潮中的投機者。康采恩貿易公司委派這些人,目的是“在海外建立一個由他們統治的王國,通過貿易從那里賺來數不清的鈔票”。
從嚴格意義上來講,這些投機者并不是真正的殖民主義者,他們只是真正的殖民主義者——歐洲統治階級——的代理人。康拉德已經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指出“他們并不是殖民主義者;……他們是一些征服者,要干他們那一行,你只需要有殘暴的力量就行;……他們看到既有東西可撈,便把凡能到手的一切全搜刮過來。這不過是一種依靠暴力,加上大規模屠殺的搶劫,然而人們卻盲目地干下去……。”他們被歐洲統治階級灌輸了殖民主義的觀念,“這種征服背后的那個觀念;不是感情上的托辭,而是一種觀念;對這種觀念的一種無私的信仰——這種東西你可以隨意建立起來,對著它磕頭,并向它提供犧牲……”。這就是歐洲殖民主義者的愚民政策,使歐洲人迷信殖民主義,自愿做統治者侵略的工具和傀儡。
小說的關鍵人物庫爾茨一直若隱若現,其性格、心理和事跡的描述基本是通過馬洛的側面敘述展現的。與多數白人投機者不同,庫爾茨屬于“道德派”,主張先用武力征服原住民,然后以懷柔政策對待他們,對其實施所謂教化。傳播帝國“文明”。為此他提出自己的美好的設想和理論主張,他認為每一個貿易站“都應該像是設在大路邊指向美好前景的燈塔,它們當然是貿易中心,但同時還應負起增進人道主義、改善生活和施行教化的責任來”。他的做法起到一定的效用,“迷惑住或者恐嚇住一些初民社會的人,使他們舉行更為荒謬的巫術舞蹈,以表示對他的崇敬”,從而使他成為給歐洲大陸提供象牙最多的貿易站站長。
但他的主張與其后臺——以“賺錢”為唯一目的的歐洲殖民主義者——的主張大相徑庭,他們根本不想,也不屑于花任何時間、精力和金錢在教化原住民和傳播文明上。他們甚至怕殖民地人民一旦接受了文明,有了民主意識,就會妨礙,甚至反抗他們的掠奪和統治。帝國殖民擴張的本質是掠奪、屠殺、鎮壓、武力、暴力,這些與庫爾茨的追求都是根本對立的。
由此引發出越來越尖銳的矛盾沖突。作為被殖民主義者操縱的傀儡,一方面庫爾茨不得不聽命去瘋狂掠奪殖民地資源,用武力鎮壓反抗他的原住民,確立自己在當地的權威,以利于搜刮大量的象牙運往歐洲,甚至到后來“弄到更多象牙的欲望已壓倒了他的不那么追求實利的種種抱負:另一方面他不斷“跟自己進行斗爭”,想要在“賺錢”的同時保持“動機的純正”。然而他教化原始民和傳播文明的目標,與帝國殖民擴張劣根性之間具有不可調和的矛盾。矛盾不斷激化,導致他的傳播文明的“偉大事業”根本沒有光明前景,其懷柔的政治主張在歐洲根本無法立足。也絕無可能實現。他的失敗是注定的。他的心只能步步走向黑暗,正如馬洛所看到的:“他本身就是一種無法穿透的黑暗”。他臨終前終于明白他“是躺在黑暗中等死”,死亡和被遺忘將是他最終的歸宿。他的理想永遠不可能實現:即使是那些他“冒著極大的生命危險去搜羅來的”象牙,也都會被公司攝為己有,把它們說成是“屬他們所有”。事實上當他病重得無力再掠奪象牙,失去了利用價值,并且其思想行為妨礙到殖民者繼續掠奪時。就被公司毫不留情地拋棄了。他發出最終的嘆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充其量只是殖民擴張的工具和犧牲品而已,并不能成為改變這個不公正世界的救世主。
康拉德這部作品所表現出的民主意識和進步思想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是超前的。他已經覺察到帝國主義殖民擴張的罪惡和不道德性。以及可能由此引發的民族反抗和社會動蕩,這正像馬洛在貿易公司時所感覺到的:那里的氣氛似乎讓他嗅到某種不祥的東西,像是在那里參與了某種陰謀,或者說是一種不太正當的勾當。在途經的貿易站,馬洛見到被迫從事苦役的黑人在惡劣的條件下工作,生病失去工作能力后在樹林中等死:見到路上的村子被入侵的白人毀滅殆盡:見到黑人被鞭打、奴役、榨盡血汗。而白人衣著光鮮,偽裝慈善,假裝工作,彼此耍陰謀,彼此誹謗和痛恨,連庫爾茨的最終被拋棄,都是這種殖民擴張的唯利是圖的本性使然。作者在小說中多次暗示未來可能會出現的反抗,如土人狂野和熱情的吼叫似乎是發出的某種呼吁,引起人的原始的共鳴:野人攻擊時所發出粗野和兇惡的叫聲含有“一種難以抗拒的悲傷情調”,而“極端的悲哀最后也可能以暴力的形式表現出來”:以及庫爾茨的崇拜者們敲出的“跳動般的壓抑著的有規律的鼓聲”所體現出的“侵略和報復性的沖擊”。然而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康拉德還找不到改變這種現狀的辦法,因此只能將其寄托為一種不可實現的理想,即“黑暗的心”;它不只是庫爾茨的,也是馬洛的,更是康拉德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