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的確是一個讓你熟視無睹的概念了。因為,你天天走過大街,天天說著“上街吧!”諸如此類的話。越是離你最近的東西,越令你看不到它,也想不起來它,不是嗎?
其實,大街作為一個地理事實,時刻就在身邊。
星期日,我去北京,一個人走在大街上。
一條北京的大街,讓我忽然意識到了,自己忘記已久卻終日融入其中的一個地方!是否我還可以這么以為,人生完全是與大街有著親密關系的一件事情。當你在成長的季節中,第一次站立在大街上的時候,你才算真正開始參與這個世界。
大街,是一個擁有悠長面積的城市景觀。你若閉上眼睛,它在你的印象中就仿佛是無數道破折號,它們平行,縱橫,交叉,彎折,而又沒有盡頭。回到大街的細節里,它們上面鋪著柏油,兩邊種植著花草,有路燈,有紅綠燈,有電子眼,有斑馬線,有警察,等等。大街,每天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反過來說,日常生活無一例外地離不開大街。
我就是這樣不斷地走向大街,走向自己想要走到的地方。或者,我不想朝那里走去,但生活需要和迫使我,朝那里走去——走向一幢房子,一件商品,一場訴訟,一個陷阱,一位你愛的人……
在城市,不管你走向哪里,都要穿過大街!
我想現在的大街,也許不止是現在,大街上的面孔幾乎都無比的年輕。也許,年輕是能夠在大街上昂首穿過的一個重要的理由。大街需要欲望和體力,也需要冒險。而年輕,恰好能夠與其匹配和較量。每當我看到這些年輕的面孔,堆積成片的,一涌一涌的,陽光在上面盡情跳蕩,我就十分感慨:這就是尋找嗎!看來尋找對于一個年齡段的唯一性是超過等待的。這是一個又一個有著激情和理想的血肉之軀,他們到了該走出去的年齡,是誰也阻擋不住的。走出家門,去尋找吧,可這并不新鮮。而讓我感到興奮的是,我在剎那間看到了大街,一條肉體與精神都要從中通過的流動的大街!
筆直的大街,往往又是坎坷與曲折的。我走在大街上,常生出如此的憂傷。我面對嘈雜、擁擠、汽車、霓虹、美麗出奇的印刷美女、公共汽車站牌、時尚刺眼的櫥窗,以及經常感到迷失的自己的不知所措。
然而,大多時候我在大街上,都是急匆匆地趕路,朝著一個目的地。走你的路吧,別無旁顧。偶爾我才會聯想到,自己腳下的這條大街是否事先在地圖上看到過,以及一百年、二百年前,大街上照樣走著許多人。
大街上始終都重復地走著許多人嗎?他們互不相識,面無表情,擦肩而過。
大街真的很無情,它不挽留你,不詢問你,不管你走累了沒有。它就是那樣冰冷地、連看你一眼都不看地從后面推著你朝前走。
我想起一幅攝影作品——大街上,一個挨一個的頭顱,密密麻麻,千篇一律。他們擁擠不堪地漂移著,似乎永遠也無法遠離原地。記得我看著那張圖片,從未有過地感到了現代人的緊張、焦慮、無奈和流浪四方。在城市范圍內的流浪,大街是你別無選擇的選擇。其表面的過往與內心的倉皇重疊一處,之后在物質主義的狂潮中掙扎與沉浮。
我在北京最繁華的地段,總會聞到流浪的味道,那是怎樣的帶著酸楚、汗臭和香水味的混雜之氣,在空氣中揮之不去。是的,一條大街,連著另一條大街,人海茫茫,靈魂沒有歸宿。
看著地圖走,不看著地圖走,都是要走在大街上的,走下去吧!
也許,你能很順利地通過一條大街。也許,你會半路遇到麻煩和險情。甚至,你一生也尋找不到自己的家園。于是,你必須要在大街上走下去。一天24小時,哪一個時刻你沒有走過呢?從凌晨去趕那趟火車,到烈日炎炎的午后,再到深夜我對歌廳門前手捧玫瑰的女孩說,“我買一枝玫瑰!”最令我難忘的是,女孩的眼睛里面有勇氣,也有跟我一樣的憂郁和渺茫。
每一個人的經歷都類似,在大街上遭遇陌生、尷尬、不測、同情與溫暖。誰不是那張圖片中的一分子呢?分不出你我他,塵埃一樣。人生就是這樣的來來往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就過去了。
只有當各自從大街上分離出來,回到自己工作與生活的空間,才體現出你自己的特征,你自己的內容與品質。在大街上的你,永遠都是被抹煞的,被淹沒的,被遺忘的。而大街又對每一個人構成了一條通道,一種環境,一個過程,一段回憶。
一條河流可以把人載到各地去,一條大街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它載著你走過風風雨雨,并同別的男女、建筑物、被修剪了的花樹什么的相識和接觸。大街在流淌,完全跟河流沒有區別。我想起英國詩人彌爾頓的一句詩:“我愛流動的一切!”其實,我也非常愛流動的一切——晚風、細雨、暗香、音樂、語言、花樣年華和愛情……大街的意義,無非就是承載著無數的人生在流動,并承載著流動的歷史與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