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在顯隱之間

繼《草房山》之后，馬平不動聲色地推出了一部《香車》。

從《草房山》到《香車》，馬平把我們從寓言與夢境帶到生活現場。他決定改變《草房山》那種對生活的超拔和提升的預設，而采取新寫實的日常寫作姿態，將目光聚焦在當代中國人時時面對的生活本相上，在世俗的本真中求得對生活的審美傳達。然而，馬平與晚生代作家們(如早期的韓東、張曼、刁斗、朱文等人)畢竟不同。《香車》的現實敘事，并非對庸常的現實生存形態的簡單認同、再現和復制，也不是對世俗生活的唯物質性的或唯物質主義的實利原則的沉迷、追隨。潛在的對生活和人性的詩性理解，像馬平在《草房山》中所追尋的那樣，依然滲透于此文本之中。這一點，決定了《香車》是一次欲望寫作，又是一次不一般的欲望寫作。

當今中國，欲望的泛濫幾乎成為一種時代的標志。物質的欲望凸顯，精神的欲望淡出，則是這個時代的欲望的特征。舉目望去，在都市的燈紅酒綠與鄉村的清冷落寞的強烈反差中，形形色色的物質的欲望，像啤酒的泡沫一般漫溢泛漾。其中，被商品社會、市場經濟鼓動起來的權欲與肉欲的勾掛牽連，不斷地向各個層面散播開出欲望永無滿足之可能的信息，從而構成一種特定的中國式的社會生活氛圍。馬平的《香車》就是對于這種特定的中國式的社會生活氛圍的現實敘事。

這是一次敘事策略的改變。慣于寫故事的馬平不再迷醉于解釋歷史從而構成內在的隱喻意義，甚至不再迷醉于故事本身。在《香車》中，見不到完整的所謂戲劇性的敘事，只見到敘述中或裸露著或隱蔽著的事件和細節，這些事件和細節構成的是“事實”而不是故事?？h政府的小車司機“我”開著車送欒副縣長到省城開一個關于環保的會，歷時三天兩夜。這三天兩夜里，小車司機“我”在縣城、市里和省城的所見所聞所為，就構成了小說《香車》的全部內容。從出發之前替欒副縣長買一盒安全套，到出發后欒副縣長專程去黃羊觀請谷道士卜卦，再到前往早已破產的罐頭廠裝上一條娃娃魚……一系列的事件和細節，疏疏密密地填滿了不到七十二小時里不斷移動的空間。沒有完整的故事，卻有許多的“零部件”，即事件和細節。而這些“零部件”都直接間接地與司機和欒副縣長的各自不同的個性和欲望有關。

要想更加準確地把握《香車》中的一些事件與細節在整個小說的現實敘事中的地位，必須將它們與馬平的敘事策略的另一個更重要的改變聯系起來加以考察。在《香車》的寫作中，聰明的馬平舍棄了那種全知敘述角度的第三人稱敘事(或稱敘述人敘事)，而采取了一種以自知敘述角度的第一人稱敘事(或稱人物敘事)，即以給欒副縣長開車的司機“我”的視角切入所有事件和細節的敘事策略。在這種視角下，所有的事件和細節就分成了兩種狀況：一種是顯現的——明明顯顯呈現在司機“我”的眼前或直接由司機“我”經歷、參與的：一種是隱現的——隱隱約約出現在司機“我”的周圍，其中包括“我”聽見的以及“我”聽不見乃至看不見的。也就是說，欲望，活躍在“香車”內外的以權欲和性欲為主體的物質的欲望，呈現為看得見的部分和看不見的部分。瘋狂的、壓抑的、半瘋狂半壓抑的欲望，就躲閃騰挪在這現實敘事的顯隱之間。

“我”是首長身邊一個相當本分、規矩的工作人員，不僅有一段相對順利的個人經歷、一個相對穩定的工作環境，而且有一個相對幸福的家庭。惟一的遺憾是在老婆春美的眼里，“我”越來越沒出息，也越來越難看了。以至發展到老婆拒絕和“我”同房，使得四十歲的“我”感到了性壓抑。這種壓抑感幾乎左右著“我”跟隨著欒副縣長外出的三天兩夜里全部的情緒和心態?！断丬嚒凡]有刻意去渲染“我”被壓抑的性欲，卻也并未對“我”的性饑渴視而不見，而是有意無意地讓若干與“我”的性壓抑相關的事件和細節與欒副縣長的和權欲、肉欲相關的事件和細節形成一種映襯和對比。這些與“我”的性壓抑相關的事件和細節，自然是“我”親歷親為的，一切如陽光下的大地、藍天上的白云一樣明亮而清晰，包括“我”的那些與女人有關的夢，“我”與女人田莉、焦風梅以及“我”表弟為“我”安排的那位小姐的陰差陽錯的關系，都仿佛要出軌，又都實實在在地并未出軌，一切都是明擺著的。這是一條明線。馬平的筆下還有一條暗線。欒副縣長和他的手機，是這條暗線的焦點。這條暗線在白天的陽光下也若隱若顯，分辨不清。在抗旱的關口上，欒副縣長從縣里到市里，再由市里到省上，據說是開一個環保的會，但是，究竟開沒開會，開的什么會，不清楚。欒副縣長與田莉、秦遠征等這些女人究竟是什么關系，也不清楚。欒副縣長和縣交通局長高玉和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還是不清楚。至于欒副縣長專程去市電視臺干什么，車上的那些紙箱裝的什么，欒副縣長夜里從花水魚港轉到春江劇場干了些什么，從劇場出來，他讓司機送他到某大學之后又叫司機喝茶等他，他自己開著車進了校園，這又是去干什么，更加不清楚。因為，這一切都是“我”看不到的。然而，朦朦朧朧之間，讀者似乎已經觸摸到了那鮮活的欲望在無聲無息地跳動。雖然，究竟是權欲、錢欲，還是肉欲，還是三者的混合，誰也說不清楚。上述明暗顯隱的聯系和對比，足以激活讀者的聯想和想象。欒副縣長的司機尚且接連不斷地遭遇各色欲望的誘惑與侵襲，以至頭腦昏亂釀成車禍，欒副縣長深陷其中的光怪陸離、神秘莫測的欲望世界，便可想而知。

“我”和“我”的領導在“香車”內外的所見所聞和所作所為，在明暗顯隱之間構成的，與其說是一種生存形態，不如說是一種社會氛圍。仕途成功、鈔票大把、美女如云——一部分人的生活目標、一部分人的虛構幻像，正逐漸匯聚成中國式的社會現實氛圍。這種氛圍，既有對生命的創造性和活力的肯定的成分，又有對生命帶來痛苦、給精神造成創傷的成分。也許，這正是馬平在生活中強烈感受到的面對欲望雙刃劍時的文化困境。揭示這種現實氛圍、表現這種現實氛圍，而不急于對這種現實氛圍作出淺表的、二元對立的判斷和評價，這是馬平寫作《香車》的初衷。于是，《香車》的敘事策略便順理成章地有了如此這般的改變。由此看來，把《香車》簡單地視作一本反腐小說或官場小說來解讀，顯然是不夠準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