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現代學術的專門化趨勢,使我國古代書院的“分齋建制”被“科門建制”取代。“廢門建系”,從表面上看是學習西方的結果,但實質上,它是適應學科建制化發展要求的結果,而且在當時的背景下,它還是秉承通才教育傳統、整合教學資源、寬口徑培養現代人才的一種嘗試。
關鍵詞:中國;現代大學;組織結構
學術組織的建制形式與學術體系的性質和分類緊密相關。由于中西學術性質和分類的不同,我國古代太學、書院等與西方的大學在組織建制上存在著很大的區別。清季民初時期,隨著我國古代學術由“通人之學”向“專家之學”的現代轉型,我國現代大學組織建制的創建經歷了一個從“齋”到“科”再到“系”的復雜的探索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書院分“齋”教學的形式在客觀上為現代大學實行分“科”教學奠定了制度基礎。“廢門建系”從表面上看是學習西方的結果,但實質上,它是對大學本質認識的深化,是適應我國現代學術學科建制化發展要求的結果,而且在當時的背景下,它還是秉承通才教育傳統、整合教學資源、寬口徑培養現代人才的一種嘗試。
一、從“分齋教學”到“科門建制”
我國古代學術是一種道德性學術,學術研究的對象主要是以《四書》、《五經》為核心的儒家經典,這決定了我國古代教育在性質上是一種通人教育。對此,杜定友曾有生動的描述。他說:“我國學術以儒為宗。儒家尚經,經羅萬有……儒所習者博。音樂家不研音律,而儒家習之;算學家不治天算,而儒者習之。故古之學者,于學無所不通,于書無所不讀。”[1]但是,儒家經典的精深卻需要分經施教。所以在古代的高等教育系統中,根據學生對儒家經典掌握的專精程度以及學生的興趣偏好,書院、太學、國子監等普遍設置了“齋”(或“堂”)的組織機構進行分類教育、分門教育。
北宋初期胡瑗的蘇湖教法首創分齋教學模式。他以“明體達用”為教學目標,根據學生的學習興趣分別設置“經義齋”和“治事齋”。前者“選擇其心性疏通,有器局,可任大事者,使之講明《六經》”。后者主要設置專業技術方面的課程,“一人各治一事,又兼攝一事(或專或兼,各因其所長而教之)。如治民以安其生,講武以御其寇,堰水以利田,算歷以明數是也”。[2]
胡瑗利用分齋進行分類教育的模式,影響巨大。宋代太學參照胡瑗的分齋教學制度,根據學生所治的經典劃分齋舍:修習《詩經》的,隸入《詩》齋;修習《易經》的,隸入《易》齋,等等。每齋30人,設齋長、齋諭各一人。值得注意的是,齋除了是基本的教學單位外,它還是太學中基本的管理單位。太學諸生日常的學業及德行表現、出勤情況,都由齋長記錄。齋的數量,根據生員人數的多少來確定。南宋時期,太學設為20齋,每齋標有齋名,依次為:服膺、祉身、習是、守約、存心、允蹈、養正、持志、節性、率履、明善、經德、循理、時中、篤信、果行、務本、貫通、觀化、立禮。[3]這些齋舍名稱一般均突出修身、立德的主題,反映了南宋太學教育的宗旨。
到明代,國子監則根據生徒對四書的專精掌握程度,“分六堂以館諸生”,分別為:率性堂、修道堂、誠心堂、正義堂、崇志堂、廣業堂。從程度上看,六堂分為三級,“凡生員通《四書》未通經者,居正義、崇志、廣業;一年半之上,文理條暢者,升修道、誠心;又一年半,經史兼通、文理俱優者,乃升率性”。每堂分成若干間,“率性堂、誠心堂、崇志堂各十一間……修道堂、正義堂、廣業堂悉如率性堂”[4]。
分齋教學既是官學中分經施教的重要方式,也是書院中拓展教學內容、主要是引入實學知識以療治時文之弊的普遍手段。清初顏元為反抗程朱理學的空疏,將其主持的漳南書院分為文事、武備、經史、藝能、理學和貼括六齋,實行分齋教學。其中“文事齋”課禮、樂、書、數、天文、地理等科;“武備齋”課黃帝、太公以及孫、吳五子兵法,并攻守營陣陸水諸戰法、射御技書等科;“經史齋”課《十三經》、歷代史、誥制章奏、詩文等科;“藝能齋”課水學、火學、工學、象數等科;“理學齋”課靜坐,編著程、朱、陸、王之學;“貼括齋”課八股舉業。以上六齋,齋有長,科有領。[5]
總體而言,齋(堂)的建制是為了使生徒更好地掌握儒家經典,更好地形成儒家所要求的道德人格,如上述漳南書院的六齋“以智仁圣義忠和之德,孝友睦任之行”進行統貫[6]。但是,分齋教學、分堂教學所體現的分類學習、分類授徒原則有利于傳統學術的專門化,而且在經世致用的思潮下,分齋教學的建制形式有利于書院靈活地接納新的知識,開展近代科學教育。因此,分齋教學成為晚清許多書院進行教學改革、開展西學教育的重要形式。如張之洞創建湖北自強學堂,分“方言、格致、算學、商務四門”,“方言學習泰西語言文字,為馭外之要領;格致兼通化學、重學、電學、光學等事,為眾學之入門;算學乃制造之根源;商務關富強之大計。每門延教習一人,分齋教授。令其由淺入深,循序漸進,不尚空談,務求實用”[7]。陜西崇實書院設致道、求仁、學古、興藝四齋。上海求志書院分置經學、史學、掌故、算學、輿地、詞章六齋。廣雅書院則在院長之下,“設分校四人,經學、史學、理學、文學,分門講授,以代院長之勞”[8]。鑒于書院分齋的靈活性,1896年清政府批準胡聘之、李端棻、秦綬章等朝廷大臣的請求,規定在全國推廣分齋設學,以適應學術專門化的趨勢。可見,由于其自身的靈活性,分齋教學成為晚清書院開展分科教育、向學堂體制轉變的重要過渡形式。在清季書院改學堂的體制轉變中,齋的建制同書院一道被取消。
1904年清政府頒布《奏定學堂章程》,規定大學堂分為八科,即經學科大學、政法科大學、文學科大學、醫科大學、格致科大學、農科大學、工科大學、商科大學;每科大學下再設若干“門”,如文學科大學下設中國史學、萬國史學、中外地理學、中國文學、英國文學、法國文學、俄國文學、德國文學、日本國文學等九門;在每門之下則再設若干“科目”,也就是具體的課程,從而明確規定了我國現代大學的最初建制形式為“堂—科—門”系列,取代了書院的“院—齋”建制。這里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堂—科—門”這種建制“均參酌外國大學堂分科大學之科目,酌量刪減而后編定”[9],基本按照分門別類的學科來建構大學建制,但是僅從“單科大學”之稱謂,便可看出當時人們對大學本質的認識并不清晰。對此,胡適曾作過尖銳的批評。他說:“吾國今日有稱‘大學’者若干所,然夷考其學科,察其內容,其真能稱此名者,蓋甚少也。大學英名University源出拉丁Universitas,譯言全也,總也,合諸部而成大全也。故凡具各種專門學科合為一大校者,始可稱為大學。其僅有普通文科,或僅有一種專門學科者,但可稱為學院,或稱某科專門學校。……今吾國乃有所謂文科大學,經科大學者,夫既名經科,既名文科,則其為專科學校可也,而亦以大學名,足見國人對于‘大學’之真義尚未洞然也。”[10]
1912年國民政府頒布的《大學令》及次年頒布的《大學規程》,將大學建制改為“校—科—門”形式。大學堂改稱為大學;大學分為文、理、法、商、醫、農、工等七科,“科”后不再綴有“大學”,取消單科大學之名,各科設學長一人,主持一科事務;科下設門,如文科分為哲學、文學、歷史學、地理學四門。與清末肇始的現代大學的建制規定進行對比,可以發現,無論是“科”的建制,還是“門”的建制,民國初年的都要清晰有序得多。文科之下的“門”由九門凝煉為四門,使“門”涵蓋的知識范圍要寬泛得多。至此,現代大學的性質及其“校—科—門”的組織結構基本確立下來。
二、廢“門(科)”改“系”
杰格爾(Geiger)說:“學科首先是一個以具有正當資格的研究者為中心的研究社團。各個體為了利于相互交流和對他們研究工作設立一定的標準,組成了這個社群。”[11]在現代大學中,學科在大學中的建制形式主要是“系”。“系”將一個個具有相同或相似專業基礎、具有共同的學術興趣的學者凝聚起來組成一個學術共同體,通過開設有關的課程、撰寫論文、組織考試等手段系統地訓練未來學者,進行知識再生產,實現學科知識的專業化發展。因此,有學者認為,院系這“兩個層次部類的形成并非是人們為尋求管理的優化,以維持管理幅度和層次間平衡的必然結果,而是人們根據知識這一變體所特有的屬性而建構起來的”[12]。(院)系建立在一定的知識門類基礎上,可以根據知識發展的情況靈活地進行創建或撤并,這在本質上體現了知識專業化發展的內在要求,因此是現代大學制度的重要標志。
大約從1919年開始,“系”逐漸進入中國的大學并取代了原先的“門”。蔡元培主持北大校務調整和改革學科設置時,以“系”代“門”,同時取消“科”,將性質相近的“系”歸并成“組”。1919年12月北京大學評議會通過的《國立北京大學內部組織試行章程》規定,北京大學共設有5組18系。
第一組:數學系,物理系,天文系。
第二組:化學系,地質系,生物系。
第三組:心理系,哲學系,教育系。
第四組:中國語言文學系,英國語言文學系,法國語言文學系,德國語言文學系以及行將設置的其他國家的語言文學系。
第五組:經濟系,政治系,法律系,史地系。
其他正在考慮開設的系,將按其性質分別歸入以上五個組。
“系”的建制有利于靈活地發展新學科。蔡元培規定:“將來添一門學科,多一系便可,不必設某科大學矣。”[13]繼北京大學之后,許多大學紛紛“廢門建系”。如1921年的《東南大學組織大綱》議定,該大學組織“其特點在以各學系為主體,而以有關系之學系分別性質先行組織成文理、教育、農、工、商五科”;并明確規定,“本校教授以學系為本體”[14]。經過短短幾年發展,東南大學系科最多時曾達32系,其中,文理科有國文、歷史、哲學、英文、西洋文學、經濟、政法、數學、物理、化學、地學等11系,教育科有教育、心理、鄉村教育、體育等4系,工科有機械工程、電機工程、土木工程等3系,農科有植物、動物、農藝、園藝、畜牧、蠶桑、病蟲害等7系,商科有普通商業、會計、工商管理、銀行理財、保險、國際貿易及領事、交通運輸等7系。[15]其中,由秉志創建的生物系,由竺可楨創辦的地學系(包括地理、地質、氣象),由熊慶來創辦的數學系等,在我國大學同類學系中居于首創地位。
鑒于“系”的建制在一些大學已經顯示出一定的效果,1924年2月教育部頒布《國立大學校條例》,對此予以確認。《條例》規定:“國立大學校分科為文、理、法、醫、農、工、商等科”,“國立大學校得設數科或單設一科”、“國立大學校各科分設各系”[16]。在“廢門改系”的改革過程中,人們對現代學科發展的規律有了更深入的認識。北京大學在系之上所設的“組”,東南大學在系之上所設的“科”,都已經具有“院”的意義。因此,1929年南京政府頒布《大學組織法》,確立“校—院—系”的三級建制便是順理成章了。《大學組織法》規定:“大學分文、理、法、農、工、商、醫各學院。凡具備三學院以上者,始得稱為大學。不合上述條件者,為獨立學院,得分兩科。大學各學院及獨立學院各科,得分若干學系。”[17]
從形式上看,“系”的建制是借鑒西方大學的結果,但是在實質上,“系”的確立卻是與我國的學術傳統和當時的人才培養需要緊密聯系的,具有特定的時代內涵和深邃的學術思想。前文已述,我國古代學術“崇通”,讀書人以“博學”為榮,認為一事不知乃儒者之恥,因此,從京師大學堂開始,我國現代大學的建設就繼承并一直堅持著通才教育的目標。但是“科—門”的建制卻不利于現代通才的培養,原因來自兩個方面:第一,對西方現代學術分科的合理性質疑;第二,學科分類與大學建制標準的混淆。
在近年的西方,作為“現代性”成分的“學科”之正當性,受到一些學者(特別是傾向于后現代主義的學者)的質疑。事實上,早在20世紀初,在西學的沖擊下,中國古代的“通人之學”向現代的“分科之學”轉化時,梁啟超、蔡元培等人就對其可行性表示了懷疑。如梁啟超在1896年撰寫的《西學書目表序例》中說:“西學各書,分類最難,凡一切政皆出于學,則政與學不能分,非通群學不能成一學,非合庶政不能舉一政,則某學某政之各門,不能分。”他舉例說行軍測繪之書,究竟應入兵政,或入圖學;金石識別等書,應入礦學,或入地學;海道圖說之書宜歸地學,或從海軍等歸類方式“皆有不安”。[18]雖然《奏定學堂章程》、《大學令》等以制度的形式確立了分科之學的合法性,但是學科分類合理性的質疑仍然存在。蔡元培說:“從理論上講,某些學科很難按文、理的名稱加以明確的劃分。要精確地限定任何一門學科的范圍,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例如,地理就與許多學科有關,可以屬于幾個系:當它涉及地質礦學時,可歸入理科;當它涉及政治地理學時,又可以歸入法科。再如生物學,當它涉及化石、動植物的形態結構以及人類的心理狀態時,可歸入理科;而當我們從神學家的觀點來探討進化論時,則又把它歸入文科。至于對那些研究活動中的事物的科學進行知識范圍的劃分,尤為困難。例如,心理學向來認為是哲學的一個分支,但是,自從科學家通過實驗研究,用自然科學的語言表達了人類心理狀況以后,他們又認為心理學應屬于理科。擺在我們面前的,還是自然哲學(即物理學)這個專門名詞,它可以歸入理科;而又由于它的玄學理論,可以歸入文科。”[19]
我國現代大學最初確立的是“校—科—門”的建制,但實際上“門”是一種橫向的學科分類,它沿著專業化的方向將學科越分越細。而大學組織建制應堅持人才培養和學科發展兩重原則,尤其應以前者為要。現代人才的成長需要多種相關學科知識的支撐,現代學科綜合化的發展趨勢也需要在一個較寬的口徑上開展教學和科研工作。因此,根據“門”來設置教學和科研組織,除了會出現學科歸屬的爭議問題外,也不利于教學資源的整合和教學效率的提高,不利于具有寬厚扎實基礎的現代專業人才的培養,更不用說通才的培養了。因此,蔡元培說:“根據這些情況,我們決定不用‘科’這個名詞,盡管它在中國曾得到廣泛的承認,但我們卻對這個名稱不滿意。”[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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