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北洋大學堂是我國近代大學歷史的開端,他不僅建立的最早,而且引領新風。其辦學章程、學科設置、培養方式、教學內容和教育思想等都“為繼起者規式”,在我國高等教育史中具有開先河的典范意義。
關鍵詞:北洋大學堂;中國;高等教育;緣起
中國近代高等教育的緣起問題,涉及到中國高等教育史的開端,需要有一個明確的落筆處。可是目前尚缺乏統一的定論,有起源于福建船政學堂說,起源于京師大學堂說,起源于湖南大學的千年學府說,等等。這就給中國高等教育史的分期和斷代帶來了困惑。本文依據教育學者潘懋元先生給出的判定高等學校歷史地位的標準:“一所高等學校的歷史地位,創辦時間排序第一或前列,固然有它的歷史意義,標明他得風氣之先,起先驅作用。但更重要的是看他在歷史上的影響,對推動中國高等教育事業的發展,乃至在文化、經濟、政治近代化發展中所起的積極作用。”[1] 分析北洋大學堂和中國高等教育起源的關系,乃至于對于中國近代社會的引領作用,應是探索中國近代高等教育的起點。
一、北洋大學堂的辦學水準和辦學特色
北洋大學堂創建于1895年10月2日(清光緒二十一年八月十四日),是甲午戰爭后為“興學救國”而建立的我國近代第一所大學。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的炮聲使中國人振聾發聵,它不僅使中國的統治階層和知識分子震驚和醒悟,更重要的它“是中國近代民族覺醒的新起點”[2]。親身經歷這次事變的吳玉章在回憶錄中寫到:“我還記得甲午戰敗的消息傳到我家鄉的時候,我和我的二哥曾經痛哭不止”,“這真是空前未有的亡國條約!它使全中國都為之震動”[3]。“四萬萬人齊下淚,天涯何處是神州?”[4] 譚嗣同喊出了四億國人的悲憤。此時的清朝統治者急于尋找“自強”“求治”之道,清光緒皇帝于1895年5月下諭:“自來求治之道,必當因時制宜。況當國事艱難,尤宜上下一心,圖自強而弭隱患。朕宵旰憂勤,懲前毖后,惟以除痼習力行實政為先,疊據中外臣工條陳時務,詳加披覽,采擇實行。如修鐵路,鑄鈔幣,造機器,開礦產,折南槽,減兵額,創郵政,練陸軍,整海軍,立學堂……應及時舉辦。……各直省將軍督撫將以上諸條,各就本省情形上藩臬兩司暨各地方官悉心籌劃,酌度辦法,除文到一月內分折復奏。”[5]是年5月,維新派代表康有為等人“公車上書”,主張改良政體,“廢科舉,興學校”,批判“中學”提倡“西學”。9月,洋務派代表盛宣懷提出,“自強首在儲才,儲才必先興學”[6],并上奏《擬設天津中西學堂章程稟》,建議引進西學,開辦大學。10月2日,光緒帝批準,北洋大學堂建立。在舉國上下感受到教育和科技落后帶來的切膚之痛后,國人認識到了培養高級專門人才的重要。面臨國家和民族的危亡,北洋大學堂為“興學強國”而建立。
北洋大學堂基于洋務運動20年來開辦西式教育的基礎,借鑒其經驗和教訓,辦學起點高,學科設置先進,直接和世界先進國家的高等教育接軌。
第一,北洋大學堂初創即是本科層次的大學。
首先,北洋大學堂建立之始就定位為本科層次的大學。盛宣懷在建立北洋大學堂的章程中寫到:“頭等學堂,本年擬先招已通大學堂第一年功夫者,精選三十名列作末班。——至第四年底,頭等頭班三十名,準給考單挑選出堂。或派赴外洋,分途歷練;或酌量委派洋務職事。此外國所謂大學堂也。”[7]
其次,從學制上看,與歐美大學學制相同。頭等學堂相當于歐美的大學本科,二等學堂相當于歐美的大學預科。頭等、二等學堂學制皆為四年,歷時8年方能培養出高級專門人才。1895年大學堂成立時,頭等學堂直接從天津、上海、香港等地招收“已通大學堂第一年功夫者,精選三十名列作末班”。經過4年的學習,1899年北洋大學堂第一屆學生畢業。由香港招生就讀于北洋大學堂法科的學生王寵惠,獲欽字第一號畢業文憑,這也是我國第一張大學畢業文憑。
再次,從體制上看屬于國立官辦的第一所大學。北洋大學堂由光緒皇帝親自批準,并任命津海關道盛宣懷兼任首任督辦(即校長),此后歷任督辦皆由津海關道擔任。辦學經費從國家關稅中撥發。其建校之時就定名為“大學堂”。早期校名的變化是這樣的:1895年9月,盛宣懷奏折《擬設天津中西學堂章程稟》校名擬稱為“中西學堂”,奏折報到當時的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王文韶處,王文韶在修改后上報光緒皇帝的奏折《津海關道盛宣懷創辦西學學堂稟明立案由》又改名為“西學學堂”。光緒皇帝接奏折御批后學堂成立,名稱為“北洋大學堂”。目前筆者可以查到的創建之初就稱為“大學堂”的考證材料有10余條(可見筆者的另一篇文章《關于北洋大學的幾點考證》)。最早的見于1895年10月2日報道北洋大學堂開學消息的英文版《京津泰晤士報》,即稱北洋大學堂為“University”, 而不是College或Senior high school(專科學院或高級中學)。此外,1895年11月8日,《直報》刊登的清政府頒布的“勸令加捐”中寫道“為曉諭事查前因天津設立頭等二等大學堂經費”[8]。北洋大學建立僅月余,清政府文書即稱為“大學堂”。這是當時中國唯一被稱為“大學堂”的學校。
第二,北洋大學堂初創是綜合性大學。
初創之時,頭等學堂分設律例(法律)、工程(土木)、礦冶和機械4學科。其中既有社會科學學科,又有自然科學學科。北洋大學堂的法科,是中國近代法律的開山者,它對于中國教育界、法學界乃至于社會的影響巨大而深遠。其培養的學生多為各界翹楚。如法科首屆畢業生王寵惠后留學美國獲耶魯大學法學博士,1912年出任南京臨時政府外交總長,1920年出任北京政府大理院院長,1922年出任北京政府內閣總理,1923年被國際聯盟選為海牙常設國際法庭正法官,是我國近代著名法學家。近代著名法學家徐謨,中國共產黨早期領導人、廣州起義總指揮張太雷,近代著名詩人徐志摩等,都畢業于法科。在其后的辦學過程中,北洋大學堂不斷地根據國家需要增設學科:1897年增設鐵路專科;1898年附設鐵路班;1903年附設法文班、俄文班,培養專門翻譯人才;1907年開辦師范科培養師資。北京師范大學早期創始人之一齊璧亭,就是北洋大學堂師范科的畢業生。北洋大學堂在初創時期,實際已經是包括文、法、工、師范教育諸多學科的初具綜合性的新式大學。
第三,北洋大學堂所設學科皆為西方大學的新興和前沿學科。
盛宣懷在設立北洋大學堂章程中提到:“職道與曾充教習之美國駐津副領事丁家立考究再三,酌擬頭等二等學堂章程。”[9]丁家立(Charles Daniel tenney),美國教育家,熟悉美國高等教育的情況,為盛宣懷提供了美國大學的經驗作為北洋大學堂的辦學藍本。這一時期的美國南北戰爭結束,社會工業化步伐加快,哈佛、耶魯等傳統大學開始向現代大學轉型,芝加哥、克拉克等新的研究型大學建立,工程技術人才的培養成為美國大學適應社會需要的發展趨勢。此時的工程(土木)、礦業、機械等學科,成為美國高等教育的新興和前沿學科。1916年南洋公學向工程院校轉型時的會議案紀要,對此也有所佐證。紀要中寫到:“世界著名工業學校,英國格城皇家實業學校,有土木、機械、電機、礦務、船政、建筑、紡織等科。美國麻省理工學校1865年設教授土木、機械、電機、化學制造、衛生工程、船政駕駛諸科。德國柏林高等工業學校分建筑、土木、機械、船政、化學及冶金諸科。”[10]由此可見,北洋大學堂學科的設立是著眼于當時世界高等教育前沿的,在我國更是處于領先地位。
第四,北洋大學堂資送我國第一批大學留學生。
北洋大學堂創建之初,就將資送畢業生留學作為學堂的主要任務之一。《擬設天津中西學堂章程稟》中規定:該學堂學生畢業后“準給考單挑選出堂。或派赴外洋,分途歷練;或酌量委派洋務職事”。同時,在頭等學堂章程中列出“頭等學堂年經費——所節省之經費,除另造二等學堂及每次考試花紅外,其余積存生息,以備四年后挑選學生出洋川資經費”[11]。1899年北洋大學堂第一批本科生畢業,原本畢業后即可赴美國留學,可是因為英法等八國聯軍攻占了天津,北洋大學堂被德軍強占為兵營,學堂被迫停辦,留學一事只能擱淺。
1901年,北洋大學堂創始人盛宣懷通過南洋公學資送北洋大學堂第一批學生赴美留學。這是中國首批大學出國留學生,是中國高等學校留學教育之始。當時,學堂設“留美學堂監督”一職,由學堂總教習丁家立兼任。丁家立親自帶領北洋大學堂第一批畢業生赴美留學。此批留學生共8名,具體情況是:陳錦濤,字蘭生,31歲,廣東南海人,入美國耶魯大學學習博物學(物理學);王寵惠,字亮疇,23歲,廣東東莞人,入美國耶魯大學學習法律學;張又巡,又名煜全,字永云,24歲,廣東南海人,入美國耶魯大學學習法律學;王寵佑,字佐臣,25歲,廣東東莞人,入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學習礦學;嚴一,又名炳芬,字錦榕,26歲,廣東南海人,入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學習政治學;胡棟朝,字振廷,26歲,廣東番禺人,入美國康奈爾大學學習工程學(土建);陸耀廷,字佩萸,31歲,廣東高要人,入美國康奈爾大學學習工程學(土建);吳桂齡,字猛舟,22歲,廣東新安人,入美國康奈爾大學學習機械學。[12] 這批留學生分別取得了碩士或博士學位,回國后大都成為了國家的棟梁。王寵佑獲哥倫比亞大學碩士學位,回國后曾任漢口煉銻公司總工程師、漢冶萍鐵廠廠長等職,是我國著名的礦冶專家。張又巡獲耶魯大學法學博士,回國后曾任清華學校校長,是我國近代著名的教育家。
1901年至1907年我國官費留美學生總計約有100余人,其中北洋大學堂就占有半數以上。他們后來大都成為我國著名的專家學者,如著名經濟學家馬寅初,醫學家劉瑞恒,數學家秦汾,銀行金融家錢永銘,冶金學家溫宗禹、蔡遠澤,法學家趙天麟、馮熙運,師范教育家李建勛、齊璧亭等等。
北洋大學堂出國留學生全部為公費派遣,除資送學生留美外,還有留英、法、德、日、比等國。由于北洋大學堂課程安排、講授內容、所用教科書,均以美國著名的哈佛、耶魯等大學為標準,故所培養的學生質量很高,從第一屆畢業生起即可免試直接進入美國著名大學的研究院深造。
通過對于北洋大學堂初創情況的表述,我們可以看到:第一,北洋大學堂建立于“中國近代民族覺醒的新起點”這一關鍵性的轉折時期,預示著也促進著中國社會大變革的來臨;第二,北洋大學堂是在洋務教育20年基礎上建立的更高層次的教育,承載著中華民族“興學強國”的重任;第三,北洋大學堂起步于世界一流大學水平,完全符合大學層次的標準。
二、北洋大學堂對于中國高等教育的貢獻
北洋大學堂對于中國高等教育的貢獻不僅表現在開先河、引領新風上,而且貫穿于中國近代高等教育百年的全過程。
(一)“為繼起者規式”的中國高等教育的典范
盛宣懷奏折《擬設天津中西學堂章程稟》寫道:“中國智能之士,何地蔑有,但選將才于儔人廣眾之中,拔使才于詩文帖括之內。至于制造工藝皆取材于不通文理不解測算之匠徒,而欲與各國縶長較短,斷乎不能。……職道之愚,當趕緊設立頭等二等學堂各一所,為繼起者規式。”[13]由此可見,盛宣懷創建北洋大學堂目的就是為了解決我國高級專門人才短缺問題,同時為我國樹立高等教育的樣板,作為其后建立高校的范式。
從投入經費上看,“頭等學堂每年需經費銀三萬九千余兩,二等學堂每年需經費銀一萬三千余兩,——是以常年經費甚巨,勢難廣設。現擬在天津開設一處以為規式”[14]。兩次提出“規式”,反復強調了北洋大學堂的榜樣作用。北洋大學堂創辦后也確實成為了各省仿辦的模式和范本。當時兩江總督劉坤一就曾問盛氏說:“聞公在津新設學堂,章程甚佳,即祈鈔示全卷,以便將來仿辦。”[15] 1896年春, 盛宣懷曾稟明兩江督臣劉坤一,籌款議建南洋公學,“初議籌設南洋公學,擬照天津分設頭等二等兩學堂”[16]。并隨即著手南洋公學的籌建工作。10月間,他奉命離津海關道職,接任鐵路總公司督辦,長駐上海,又連續向清廷呈遞《條陳自強大計折》、《請設學堂片》等奏折,希望“宜令各省先設省學堂一所,教以天算、輿地、格致、制造、汽機、礦冶諸學,而以法律、政治、商稅為要”[17]。因“需才孔亟”,為“收速效”,“籌款議建南洋公學,如津學之制而損益之”[18]。
因為南洋公學的上院(大學部),在清末尚未招生,因此,據清政府學部總務司所編《光緒三十三年份第一次教育統計圖表》記載,我國在1902年以前的大學僅有三所:北洋大學堂、京師大學堂和山西大學堂。北洋大學堂建立于1895年,京師大學堂建立于1898年,而山西大學堂建立于1902年。“繼北洋大學之后而設立之工程學府,為北京大學之工科。其次為山西大學之工科,南洋公學及唐山路礦專校。”[19] 京師大學堂所設工科,1910年才分別按土木、礦業兩學門招生,山西大學堂所設學科按照北洋大學堂學科設立,分為法律、工程、采礦、冶金四學門。北洋大學堂的辦學模式影響了中國近代高校的建立,確實起到了“為繼起者規式”的典范作用。正如盛宣懷所言:“臣前官津海關道時,當講求學務,尚未萌芽之先,首創北洋大學堂,以開風氣。”[20]
(二)“興學強國”確立中國高等教育百年的價值取向
盛宣懷創建北洋大學堂時提出的“興學強國”的主張,成為了中國高等教育所特有的歷史使命和百年堅持的價值取向。
盛宣懷關于教育是救國強國之本的主張在當時是不同凡響的。清中后期開始閉關鎖國,不了解世界的發展,養成朝野夜郎自大的心態,視西方科技為奇技淫巧,認為“自來奇技淫巧,衰世所為,雜霸歡虞,圣明無補”[21]。鴉片戰爭以后,清政府不得不折服于西方的船堅炮利,開始向西方學習,辦洋務、建西學,但其目的僅局限于“師夷長技以制夷”[22]。甲午戰爭中我國慘敗于先于自己向西方學習的日本,反省失敗的原因,加大了興辦新學的力度,但其原則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張之洞在《勸學篇》中提出“中學治身心,西學應世事”[23],并將這一思想貫徹于1903年清政府頒布的學制之中。“無論何等學堂,均以忠孝為本,以中國經史之學為基”[24],仍然抱殘守缺、食古不化,沒有把學習西方的先進教育擺在救國圖強的位置。盛宣懷長期操辦洋務,從中深刻認識到西方國家乃至日本興盛的原因,更感到興辦新式教育的迫切和重要,他向清政府進言道:“日本自維新以來,援照西法,廣開學堂書院,不特陸軍海軍將弁皆取材于學堂;即今之外部出使諸員,亦皆取材于律例科矣;制造槍炮開礦造路諸工,亦皆取材于機器工程科地學化學科矣。僅十余年,燦然大備。”[25] 他還說:“自強首在儲才,儲才必先興學……伏查自強之道,以作育人才為本;求才之道,尤宜以設立學堂為先。”[26]他在提出這一“興學強國”主張的同時,以急迫的心情提議“當趕緊設立頭等學堂、二等學堂各一所”。由此可見,盛宣懷對于新式教育的認識遠比同時代的人深刻得多。
盛宣懷不僅認識深刻,而且付諸實踐。他在辦學實踐中摒棄了“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原則,代之以“西學體用”,他認為“西人學以致用為本”。北洋大學堂的頭等學堂課程分為基礎課和專業課。各學科的學生都要學習基礎課,如筆繪圖并機器繪圖、格致學、化學、微分學、重學、作英文論和翻譯英文等。專業課則各有側重,如工程學科有工程機械學、材料性質學、橋梁房頂學、水利機器學等;礦務學科有深奧金石學、測量礦苗學、礦務兼機器工程學等;律例學科有萬國公約、各國通商條約、大清律例等。學堂規定“漢文不做八股試帖,專做策論,以備考試實在學問經濟[27]”。一改封建教育八股取士傳統,作“實在學問經濟”的畢業論文。1903年北洋大學堂重新厘定課程,“各學門的功課又分為主修功課、輔修功課和選修功課。主修與輔修為必修功課,選修功課為學生自由選學。畢業時,都要自著論文一篇和畢業設計”[28]。
北洋大學堂的創建,為中國近代學制的建立提供了實例。據《河北省志》記載,清末河北省建立有小學堂、中學堂和中等實業學堂、高等實業學堂和高等學堂,初步形成了初等和中等教育的格局,但是缺少高等教育,沒有形成完整的教育體系。1895年北洋大學堂的建立,完善了河北省的教育體系,使得河北省成為我國第一個教育體系完全的省份(當時天津隸屬河北省管轄);同時,為中國近代教育學制的建立提供了實例,形成了教育分層的學制結構。1902年清政府頒布了我國第一個近代學制——“壬寅學制”,學制將教育分成三段七層,其中高等教育又分為三層:高等學堂(或大學預科)、分科大學堂和通儒院,從“壬寅學制”中不難看出北洋大學堂對于學制的影響。
盛宣懷“興學強國”的主張和北洋大學堂注重應用科學的價值取向,是在“中國近代民族覺醒的新起點”上的一次帶有突破性的認識轉變。從這個起點開始,我國高等教育經過長達一百多年的實踐和認識的不斷深化,上升到今天“科教興國”的歷史新高度。
(三)中國大學向現代大學轉型的引領者
19世紀末,北洋大學堂開中國高等教育風氣之先;20世紀初,又成為中國大學向現代大學轉型的引領者,表現出了第一所大學深厚的辦學功底。
我們知道,傳統大學向現代大學的轉變,始于德國的柏林大學。19世紀初,德國的教育部長兼柏林大學校長洪堡,在德國實行教育改革,以柏林大學為試點,施行教育和科學研究相結合,由此帶動了世界上的大學向現代大學的轉型。教育學者韓水法在《誰想要世界一流大學》一文中曾指出:“洪堡1810年按照兩條新人文主義的原則建立了一所與當時德國大學模式乃至英法大學模式迥異的柏林大學。這兩條原則一是學術和教學自由,二是教學與科學研究相統一。它使德國在幾十年內一躍成為擁有世界上最先進的大學制度和系統的國家。美國那些著名的大學在十九世紀后半期的發展,幾乎可以說是以洪堡式的德國大學陶鑄自己的結果。”[29]
中國大學由傳統向現代的演進源自于北洋大學堂。1928年,由北洋大學教授、水利工程專家、中國水利工程學會會長李儀祉發起組織的,由黃河水利委員會、北洋大學和河北省立專門學校合作,建立了“天津水工試驗所”,并成立了董事會,李儀祉任董事長。建所的目的是組織科研力量,開展黃河水利工程項目的研究,直接為治理黃河服務。天津水工試驗所是我國近代建立的最早的三個工程研究所之一。1933年北洋工學院還成立了礦冶工程研究所和工程材料研究所。1934年,兩個研究所合并,設立“國立北洋工學院工科研究所”,“以招收國內外大學或獨立學院工科畢業生,研究高深學問,并供給教授研究各項工程問題之便利,及代外界解決各項工程實際技術問題”為宗旨。這包括了三項核心內容,即:培養研究生、開展學術研究和為社會生產服務。這一宗旨完全吻合現代大學的職能。正如美國教育家亞伯拉罕·弗萊克斯納在《現代大學論》中指出的:“現代大學的最重要的職能,是在盡可能有力的條件下深入研究各種現象”,“追求科學和學術的工作”[30]。“現代大學在最高層次上全心全意并毫無保留地致力于增進知識、研究問題和訓練學生。”[31]這一時期我國高校招收研究生的只有兩家:北洋工學院工科研究所和武漢大學工科研究所。開展研究生的培養工作,打通了我國高層次人才的培養空間,形成了由學士、碩士到博士的培養體系,標志著我國高層次人才培養與國際上先進的人才培養體系的接軌,是我國高等教育人才培養的又一個里程碑。這一時期的北洋大學倡導著書立說,出版學術專著,發表學術論文,參加國際會議,開展項目研究,產學研相結合,在當時的我國高等教育界和科學技術界樹立了時代新風。這一時期,北洋大學確立了校訓“實事求是”,又制定了“巍巍學府北洋高”的校歌,歌詞中“不從紙上逞空談,要實地把中華改造”,直白的表述了“興學強國”的思想。
從北洋大學堂的自身演進中,我們可以體會到什么是大學和大學的深厚底蘊。北洋大學堂以他開先河的典范作用和百年的辦學貢獻,承載著中國近代第一所高校的盛譽,實踐著中華民族“興學強國”的使命。
三、對于中國近代高等教育緣起的幾點認識
如何認定中國高等教育的緣起,筆者認為應放在中國近代社會變革的大背景下,放在中國近代教育發展的整體過程中,放在世界近代教育發展的共同規律中去認識,將更加準確和客觀。
清末,清政府出臺了兩個學制,《壬寅學制》和《癸卯學制》,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體現教育層次結構的學制,其中在“中學堂”層次之上的是“高等學堂”,與高等學堂在同一層次的有“大學預科”和“高等實業學堂”。“高等學堂‘令普通中學堂畢業愿求深造者入焉,以教大學預備科為宗旨’是大學預科。……這一級的高等學校共有五種類型……高等實業學堂和實業教員講習所,包括高等農業學堂、高等工業學堂、高等商業學堂、高等商船學堂,以培養高等專門技術人才為目標。”[32]北洋大學堂的二等學堂即是大學預科。“頭等學堂即現在之正科,以伍廷芳為總辦;二等學堂即現在之預科,以蔡紹基為總辦。”[33]北洋大學堂創辦之初設立二等學堂是為解決頭等學堂生源問題。為了與1902年頒布的《壬寅學制》的規定相一致,1903年北洋大學堂停辦二等學堂,改為大學預科,召集二等學堂舊生和北洋水師學堂學生補習普通學科為預備科,1905年畢業升入正科第三班。為解決北洋大學生源問題,自1903年起將保定直隸高等學堂定為北洋大學堂的預備學堂。1912年民國教育部公布的《大學令》,規定大學預科的學生入學資格須為中學校畢業,或經試驗有同等學力者。1913年教育部決定將保定直隸高等學堂由保定遷入天津,作為北洋大學堂的預科。至于預科的性質,“大學的預科和普通高等學堂,他們是分科大學的預備教育階段”[34]。1931年考入北洋大學預科,1937年畢業于北洋大學本科的礦業系學生劉樹人的在學過程很好的說明了這一情況。劉樹人1931年夏報考了天津北洋大學預科,8月20日北平各大報紙刊登了北洋大學1931年度錄取新生榜,他隨即收到學校錄取通知書,名字榜列第9名。考入預科后,課程除每周有一次國文課為中國老師講授古文外,其余的數學、物理、化學、英文等均使用英文課本上課,教師亦用英語講授。下午時間都安排物理試驗、化學分析、木金工廠實習、制圖等。1933年暑假他升入本科一年級。因為他是二年級工科預科生,按學制規定需要取得高三畢業證書才能升入本科,故暑假留校集中受訓。從這個例子中我們可以了解到當時大學預科的課程內容及辦學層次。中國大學設立預科來解決生源不足的問題,是學習美國大學的經驗,美國在19世紀初為解決大學本科生源問題就開辦有預科。[35]“美國對中國高等教育的影響是顯著的,無論是預科制,還是大學模式,都曾被引入中國。”[36]1902年后隨著大學在我國的興起,開辦預科也隨之在全國推開,并延續到抗日戰爭爆發。
預科與正科的不同還可以從保定直隸高等學堂的例子中認識。該學堂是清末北方一所辦學水平較高的重要學校,但是他的畢業生離進入北洋大學堂的正科還有差距。“保定直隸高等學堂成立之年,即在督署搭棚招考新生約250名為第一班。第一班學生在保定直隸高等學堂讀完三年,第四年轉入北洋二等學堂的四年級。翌年升入頭等學堂(此時頭等學堂改名為正科)。第二班學生在保定直隸高等學堂讀了五年,因畢業時學部認為合格準予升入北洋大學堂正科。但北洋大學堂教務提調王劭廉親往保定甄試,認為程度不夠,又續讀一年,才升入正科。第三班以后的課程進度經王劭廉予以調整,才與北洋的二等學堂程度一致,畢業生屆時升入北洋大學堂正科。”[37]此外,北洋水師學堂學生進入北洋大學堂的預備科,也要補習普通學科的科目。由此可見,清末高等學堂的辦學水平與“大學堂”還是有相當差距的。
我們再將此問題放在中國近代教育發展的整體過程中去認識。我們知道,大學教育是人類迄今為止最高層次的教育,他的產生是建立在初等、中等教育基礎之上的。中國的近代學堂出現在1840年第一次鴉片戰爭之后,但是當時多為外國教會在中國開辦的小學堂。中國人和中國政府并沒有建立西式學堂。1850年為抵制太平天國的影響,咸豐皇帝發出上諭,要求“書院家塾教授生徒,均令以御纂《性理精義》、《圣諭廣訓》為課讀講習之要,使之家喻戶曉,禮義廉恥油然而生,斯邪教不禁而自化”[38],可見還在努力維護封建教育。中國的近代教育出現于1860年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后。1860年11月,中國第一個赴美留學生容閎向太平天國提出7點改良建議,其中有關于建立軍事學堂和實業學堂的建議。1862年恭親王奕忻向清政府上《奏設同文館折》,7月京師同文館正式開學。這是洋務派創辦的第一所西式學堂,隨后1863年建立上海廣方言館、1864年建立廣州同文館等等。這些語言學堂在中國近代教育史上被統稱為“西文”學堂。而“西藝”學堂的建立則比“西文”學堂晚。鄭觀應曾指出:“今之學其所學者不過精通文學語言,為一己謀衣食,彼自有其精微廣大之外,何嘗稍涉藩籬?故善學者必先明其本末,以西學言之,如格致制造等學其本也,語言文字其未也。”[39]在國人認識到“西文”學堂的不足之后,“西藝”學堂開始建立。1867年福建船政學堂開學,1876年福州電報學堂建立,1879年天津電報學堂建立,等等。“西文”、“西藝”學堂的建立為中國近代教育進行了寶貴的探索。就高等教育而言,他的貢獻至少有三點:第一,豐富了教育層次,為高等教育的建立奠定了基礎;第二,培養了具有新文化、新知識的學生,為高等教育準備了生源;第三,各類學堂的探索為高等教育的建立積累了經驗。
中國的近代教育發展是一個層次結構逐漸完善的漸變過程,這符合事物發展的普遍規律。從1860年洋務派開始創辦西式教育,到1895年北洋大學堂建立,中國近代第一所高校的出現,就體現了這一發展規律。這也符合世界近代教育發展的共同規律。
我國的近代教育和日本的近代教育都起步于19世紀中晚期,有許多相近之處。日本自明治維新以后,向歐美教育學習加快了近代教育的步伐,開始出現工業、農業和商業學校。1899年日本連續公布了《實業學校令》和工業、農業、商業及商船學校規程,“目的在于適應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需要,培養產業界所需要的中等技術人才和中等管理人才”[40]。《商船學校規程》規定:商船學校可分為甲、乙兩種。甲種商船學校的修業年限為三年,加上實習可延長一段時間。學習科目有作文、物理、地理、化學、外語等。科目(學科)分為航海科和機械裝置科。航海科有航海術、運行術、機械裝置概論、海上氣象學概論和造船學概論等。機械裝置科有機械裝置術、機械制圖、力學、應用力學和電器學概論等。兩科分別有航海和造船的實習科目。這與我國培養“分駕駛一途,制造一途”人才的福建船政學堂十分相似,同屬于職業技術教育的范疇。
北洋大學堂的創建與日本大學的創建也有相似之處。日本東京大學工學部的前身是建于1871年的工部省東京工學寮。1872年3月公布的《工學部學校建設概要》規定:工學寮由小學部和大學部兩部分組成。小學部學制2年,學習期滿后,經過考試成績合格者進入大學部的各門專業。大學部學制4年,專業教育2年,實際教育2年。設有土木、機械、電訊、礦山等6個學科。[41]
北洋大學堂建立之初也是由頭等學堂和二等學堂組成,設有土木、機械和礦冶等學科,其辦學結構和性質與東京工學寮相似。當時的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王文韶在給皇帝的奏折中提到:“該道擬請設立頭等二等學堂各一所以資造就人才。惟二等學堂功課,必須四年方能升入頭等學堂。頭等學堂功課,亦必須四年方能造入專門之學。”二等學堂“此外國所謂小學堂也”,頭等學堂“外國所謂大學堂也”[42]。 為保證生源質量,北洋大學堂將小學堂2年制改為4年制。這一改變,使二等學堂達到高中教育水平,加上課程的調整,保證了大學預科的學生水平,從而保證了北洋大學堂本科的生源條件。
綜合分析北洋大學堂和中國高等教育起源的關系,乃至于對于中國近代社會、中國近代高等教育的影響,我們認為將北洋大學堂作為中國近代高等教育的起點可能更為恰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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