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報紙與文學聯姻的結晶是文藝副刊這一“新生兒”。
報紙文藝副刊作為新的文學載體,不僅為近現代中國文學提供了穩固的陣地,發表了難以用數字統計的文藝作品,同時還直接或間接地引導、支配、規范、制約著文學發展的方向,推動和加速了文學思潮、流派、風格、文體的演變和成熟;報紙文藝副刊作為連接大眾的媒介,傳播便捷,輻射廣泛,為作家與作家、作家與讀者架起了溝通的橋梁,使他們始終保持著近距離的互動關系。報紙文藝副刊的出現,顛覆了中國文學傳統的流通方式,使文學不再是少數人壟斷的工具,而被納入了大眾參與的“公共”輿論空間。
關于文藝副刊的緣起,一是由于當時新聞來源的不暢通和時事稿件的匱乏,辦報人不得不以“詩詞雜稿”等文字來填充報紙版面中所余下的空白,以保障報紙如期出版。老報人孫玉聲在《新聞報三十年之回顧》中講述了當時辦報者所面臨的窘境:“猶輪軌未通遲滯。各埠訪函之來,遠道者十數日或數十日不等。即近如蘇杭亦須二三日始達,電報則僅上諭可傳外,其余無只字。故主政者于每日報中材料,頗感困難。一屆冬令封河,京津各道消息不通。歲除各官署封印以后,未至開印,公牘俱無。致巧媳婦尤難作無米之炊。不得已,乃以論說充篇幅,間及詩詞雜稿。嘔盡心血,煞費經營。”因此,報紙文藝副刊的原生態圖景,是與新聞混編在一起、“刊綴不時,沒有定格”的“詩詞雜稿”。從早期對報紙文藝副刊的命名,諸如“雜俎”、“余興”、“余審”、“余錄”、“叢載”等等,就可以看出它在報紙中地位的卑微和不受重視。
最早把文藝作品有意識地納入報紙版面的是上海的《申報》。《申報》創刊于1872年,發刊伊始便在《申報館條例》中公開征求文藝方面稿件:“如有騷人韻士有愿以短什長篇惠教者,如天下各名區竹枝詞及長歌記事之類,概不取值。”其大意是說文人可以免費在報紙上發表文藝作品。《申報》之所以公開征稿,一是以詞章用于補白。“因當時日報風氣未開,報材甚形艱窘,幸而文人每以詞章等稿投至館中,于是主筆就選作補白之用。”二是為了吸引更多的文人參與,以擴大報紙的影響力和發行量。申報館的這一舉措,不僅徹底改變了以往發表文學作品需要作者耗資刻印的歷史,同時也極大地刺激了文人們的創作熱情。《申報》征文啟事刊發以后,社會反響甚為強烈,當時的詞章家們趨之若鶩,應征作品更是源源不斷,“彼此唱和,喋喋不休,或描寫艷情,或流連景物,互矜風雅,高據詞壇,無量數斗方名士,咸以姓名得綴報尾為榮。”僅僅四五個月的時間,就征集詩詞“所積計不下三千首”,此外,還有一些翻譯小說和“海外奇談”式的筆記小品等方面的稿件。《申報》的版面已經不能容納,不得不增出專刊《瀛寰瑣記》。編者在《刊行瀛寰瑣記自敘》中解釋說:《申報》自創辦以來,很注重文藝作品的刊載,但由于征文來稿甚多,報紙一時無法刊登;又因為報紙“僅悅一時之目”而不能存久,因此出版了《瀛寰瑣記》,以滿足投稿者和讀者的需求。
《瀛寰瑣記》于1872年11月11日出刊,為24開線裝本,4號活字排印,每冊24頁,每頁1155字,每期2.8萬余字。《瀛寰瑣記》上刊載的文藝作品比散見在《申報》各版的文藝性文字內容更為豐富,體裁也更加多樣化。如“尊聞閣詩選”雖大都是文人的消閑遣興之作,但頗具文采;連載的《江戶繁昌記》、《聽夕閑談》等小說,是最早引進的外國翻譯作品,它無疑拓寬了讀者的閱讀視野,給人以新鮮感。海上蠡勺居士的《昕夕閑談小序》更是一篇很有見地和富有挑戰性的文藝理論文章。文章指出:“若夫小說,則裝點雕飾,遂成奇觀;嬉笑怒罵,無非至文。使人注目視之,傾耳聽之,而不覺其津津甚有味,孳孳然而不厭也。則其感人也必易。而其人人也必深矣。誰謂小說為小道哉?”文章不僅大膽地為被視為旁門左道的小說正名,還首次提出了小說的審美價值和啟迪作用。《瀛寰瑣記》有著特定的專刊名稱,擁有著較為固定的撰稿人,如李芋仙、王紫詮、何桂笙、鄒翰飛、錢昕伯等,并持續發行了28期,應該說基本上具備了文藝副刊的形態。馮并在《中國文藝副刊史》中指出:“如果把《瀛寰瑣記》看作是文學刊物之始,固然也可以。但是,因為‘是書皆近時諸同人惠投本館(指申報館)囑刊之作’,并且是《申報》正版的編余作品,這使它有了副刊的性質,至于說它是一種不完全形式的副刊,那是因為,它并沒有完全隨報發行,訂成獨立的線裝本,有些類似后來的報紙文藝增刊。”1875年《瀛寰瑣記》易名《四溟瑣記》繼續出版;1876年又改為《寰宇瑣記》,再出12期,至1877年1月終刊。
文藝副刊緣起的另一個原因,是由于現代報紙業大發展而引發報紙之間的激烈競爭,一些商業性報紙把創辦文藝副刊作為吸引讀者,擴大發行量的重要手段。以中國現代報紙的發祥地上海為例,到了19世紀末,中文報紙已多達數十種。1861年11月《上海新報》創刊時,由于沒有競爭對手,坐享獨家經營的豐厚利潤,雖然使用上等白紙兩面印刷,價格昂貴,仍有讀者購買。《申報》創刊后,前者獨家占有市場的局面逐漸被打破。《申報》采用廉價的毛太紙印刷,生產成本較低;同時,它嘗試著進行報紙內容的改革,打破常規刊登詩文作品,使得發行量不斷攀升,并擊敗了《上海新報》而獨占鰲頭。1882年出刊的上海《字林滬報》走得完全是《申報》成功的路子。在新聞稿源上,《字林滬報》在同行業中始終處于劣勢,為了謀求報紙自身的生存和在競爭中尋求發展,它不得不效仿《申報》,以大量征集和發表文藝作品為招牌,并聘請詞章學家蔡爾康出任主編。《字林滬報》特辟“花團錦簇樓詩輯”,其編排作書版式,積之可以裝訂成冊;它還將清初夏敬渠的154回長篇小說《野叟曝青》,每日印行一張隨報紙送給讀者閱讀,開創了中國報紙連載長篇小說的先河。《字林滬報》的這些創意,“大致出于編者高太癡等人的主張,當時,他們看到一些以趣味為中心的游戲性小報在讀者中很有影響,因而就想摹仿小報,在《字林滬報》上搞些新花樣。不過,他們又覺得小報上‘游戲筆墨’難登大雅之堂,于是想出了‘正張’之外另出‘附張’的辦法,用專門版面來集中刊載詩詞、小品、樂府、傳奇之類帶有消閑性質的作品。”《字林滬報》的這些嘗試果然取得立竿見影的效果。據記載,每天都有許多讀者在報館前等待報紙的發行,爭先閱讀連載小說;小說的內容也成為了人們茶余飯后談論的話題。《字林滬報》因之銷路大增,創造出可觀經濟效益。因此說,文藝副刊的出現,既是報紙業競爭的產物,也成為各報紙謀求發展、贏得讀者的重要手段。
如果說以上兩個方面是提供報紙文藝副刊緣起的客觀條件的話,那么,從更深的文化層面來思考,則是中國報紙業發展的一種必然。
首先,最初文藝副刊的文字與報紙新聞、政論乃至廣告性的文字在諸多方面是相通的,是相輔相成的。中國報紙新聞文體的獨立是在“五四”運動以后,逐步形成了以簡潔、平實的文字來報道新聞事件的特點。“‘五四’運動以后,中國和國外的交往大大加強了,新聞來源大大增加。同時,西方的文化以空前的規模輸入中國,不但輸入它們的思想,也輸入他們的表現形式。它們和中國原有的報紙文體相結合,豐富、發展了中國報紙文體。國內研究新聞學、新聞寫作的空氣比過去活躍得多了,不但報刊上有大量文章,而且出版了不少專著,像徐寶璜的《新聞學》、邵飄萍的《實際應用新聞學》、戈公振的《中國報學史》。”報紙文體才更加細化和規范化。而在此前,由于從事報紙編輯文字工作的大都是舊式文人,他們有著深厚文學造詣,但缺乏新聞方面的專業培訓,通常是用文學之筆寫報刊文章,因此,從嚴格意義上說,新聞、政論與文藝作品,在文字風格上并沒有明顯的區別。
其次,文學在中國有著幾千年的歷史,有著深厚的文化積淀,同時又擁有著廣泛的群眾基礎。通俗小說廣為流傳,深受大眾的喜愛。特別是散文體,它敘事、抒情、議論、考據、學理、書信、游記、雜說,無不為用。豐富的體例,靈活多變的表現手法,短小精悍的結構,使它能夠化整為零地把握社會文化各領域的一切題材。這種優點使它和諧于報紙的“雜”,成為報紙的不可或缺的文字因素。因此,當中國的近代報紙還處于萌芽階段,它已大量地占據版面,產生了與新聞混合編制的副刊性質文字。
再者,文學自身的發展也促進了報紙文藝副刊的發達。在中國近代化的一系列變革中,文學往往能夠得風氣之先,起到引領時代潮流的作用。報紙作為大眾傳媒,對文學的傳播自然不能漠視。清末民初,在梁啟超、嚴復等人的大力倡導下,新小說成為“改良群治喚醒國魂”的工具,報紙刊載新小說成為一種時尚,蔚然成風。報紙正是抓住了這一難得的發展契機,紛紛開辟連載小說專欄,邀請名家撰稿,既迎合了社會潮流。又吸引了讀者,提高了報紙的知名度和發行量。五四新文學運動興起后,文藝副刊更是風起云涌,幾乎所有的報紙都設置了文藝副刊,讀者也逐漸養成了閱讀文藝副刊的習慣,似乎報紙如果沒有文藝副刊就不能稱其為報紙了。正如劉半農所說:報紙上為什么會出現文藝副刊?“這個問題是誰也回答不出來,不過好像‘報譜’上寫著,有報必有副刊。”盡管此話有些調侃的味道,但仔細琢磨與回味,卻道出了報紙與文學聯姻的內在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