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現代文學始于五四新文化運動,以胡適的《文學改良芻議》與陳獨秀的《文學革命論》發端,這是略諳文學史的人們都熟知的。然而,恐怕沒有多少人知道,中國文學觀念中的現代性因素,卻早在此之前即已出現。雖然這些觀念還比較零散,處于萌芽狀態,但已明確表現出了它們的現代性質,而與傳統的文學觀念有所區別。
本文力圖追溯這一觀念的源頭,揭示現代性文學觀念最早是如何在中國文學中出現并逐漸聚集的,又對五四時代中國新文學的形成起了什么樣的作用。
一
文學觀念的核心是文學的價值觀。傳統的文學價值觀是興觀群怨、文以載道,注重的是文學的實用價值。而現代的文學價值觀認為文學是一種藝術,注重的是文學的審美價值。最早認識到現代意義上的文學審美價值的是嚴復,時間是1904年。在《詩廬說》一文中,他曾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詩者,兩間至無用之物也。饑者得之不可以為飽,寒者挾之不足以為溫。國之弱者不以詩強,世之亂者不以詩治。……其為物之無用而鮮實乃如此。 這一段話曾長期受到人們的誤解,認為嚴復是在宣揚“詩歌無用論”(楊正典《嚴復評傳》)。認為這是“主張為藝術而藝術,認為詩不能為其他的目的服務,是片面而不正確的看法”(周振甫《中國大百科全書·中國文學·嚴復》)。其實,嚴復關于詩歌無用的看法涉及到文學價值觀的問題,并不那么簡單。因為在下文中,嚴復又寫道:
雖然無用矣,而大地自生民以來,異種殊族,繁然雜居。較其所以為群者,他事或偏有偏無,至于詩歌,則莫不有。是故詩之于人,若草木之花類,若鳥獸之鳴嘯,發于自然,而莫能自己。……且吾聞之,世之有所為而后為者,其物皆奴系而不足貴也。術焉,器焉,得其所蘄,則皆等諸蘧廬而已。然則詩之所以獨貴者,非以其無所可用也邪?無所可用者,不可使有用,用則失其真甚焉。
這一段文字意在說明,文學雖無具體功用,而于人生不可或缺。文中關于詩“發于自然”與反對“有所為而后為”的提法,使人容易想到道家思想的影響。但嚴復此文的思想資源出處遠不止于此。如從中得出詩因此“獨貴”的結論,這就不是道家思想所能限制的了。在本文中,嚴復又說:詩是“又所謂美術之一也”。而“美術,意造而恒超夫事境之上。”這才是詩的價值不在具體功用而又“獨貴”的關鍵所在。
清末民初的“美術”一語,系翻譯名詞,相當于今之“藝術”。魯迅對此曾解釋說:“美術為詞,中國古所不道,此之所用,譯自英之愛忒(art or fine art)。”(魯迅《擬播布美術意見書》)art今譯即藝術。嚴復此文,堪稱是中國近代最早明確指出詩歌屬于藝術的文字。而這種認為藝術的價值不在“術”、“器”等具體方面,而又為人生“不可無”的說法,雖然后半句還不夠準確,但顯然是出于西方現代文藝學,表現了一種現代純文學體系的價值觀,即審美價值觀。在1906年譯的《法意》按語中,嚴復對藝術與審美價值做了更明確的論述:
吾國有最乏而宜講求,然猶未暇講求者,則美術是也。夫美術者何?凡可以娛官神耳目。而所接在感情,不必關于理者是已。其在文也,為辭賦;其在聽也,為樂,為歌詩;其在目也,為圖畫,為刻塑,為宮室,為城郭園亭之結構,為用器雜飾之百工,為五彩彰施玄黃淺深之相配,為道涂之平廣,為表坊之崇閎。凡此皆中國盛時之所重,而西國今日猶爭勝而不讓人者也。而其事于吾國則何如?蓋幾幾乎無一可稱者矣。……東西古哲之言曰:人道之所貴者,一曰誠,二曰善,三曰美。或曰:支那人于誠偽善惡之辨,吾不具知。至于美丑,吾有以決其無能辨也。 這里對于包括文學在內的藝術的特點、功能,已經說得都很明確了。可以看出嚴復對中國文化中審美價值缺失的痛心疾首的感慨。也許正是有感于這種缺失,才使嚴復對那些意欲把作為藝術的文學與某種具體功用聯系起來的觀點深惡痛絕,堅決排拒。可以說,嚴復是最早從理論上認識到文學審美價值的近代作家之一。而只要想一想他的《本館附印說部緣起》就可以明白,嚴復并不是看不到文學的社會作用的。
二
與嚴復幾乎同時,另一個汲汲于西方近現代美學和文藝學,并思索著文學價值觀的人,是王國維。1904~1907年間,王國維發表了一系列論文,以審美的眼光,對文學的本體、價值、功能、范圍等進行了深入的考察。從康德、叔本華的美學理論中,王國維找到了藝術之美的價值獨立存在的依據。在寫于1904年的《論哲學家與美術家之天職》一文中,王國維開宗明義即指出:
天下有最神圣、最尊貴,而無與于當世之用者。哲學與美術而已。天下之人囂然謂之曰“無用”,無損于哲學、美術之價值也。
在下文中,他又再三舉例,說明傳統文學中的忠君愛國、勸善懲惡之類,并非文學價值的真諦:
“自謂頗騰達,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非杜子美之抱負乎?“胡不上書自薦達,坐令四海如虞唐”非韓退之之忠告乎?“寂寞已甘千古笑。馳驅猶望兩河平”非陸務觀之悲憤乎?如此者,世謂之大詩人。……嗚呼!美術之無獨立價值也久矣。此無怪歷代詩人多托于忠君愛國、勸善懲惡之意,以自解免,而純粹美術上之著述。往往受世之迫害,而無人為之昭雪也。此亦我國哲學美術不發達之一原因也。
杜甫、韓愈、陸游的上述詩句,在我國傳統的文學觀念中,向來都被認為是忠君愛國的典范而受到肯定。然而王國維卻用“如此者”三字,表達了對此類詩句的不以為然,并將其作為“美術之無獨立價值也久矣”的例子。既然文學的價值不在傳統文學觀中的忠君愛國、勸善懲惡之類具體用途,那它必定另有所在。王國維在再三宣示文學藝術“無用”之后,道出了他心中藝術(包括文學)的真正價值:
夫哲學與美術所志者,真理也。
王國維拈出真理二字,遂使一切文以載道、興觀群怨、忠愛勸懲之類的傳統文學價值觀念,頓失光輝。同時,他又指出:“美術中以詩歌、戲曲、小說為其頂點,以其目的在描寫人生故。”(王國維《紅樓夢評論》)藝術的追求真理,是通過自己的獨特方式來進行的,那就是“描寫人生”即審美的方式。這就告訴人們,藝術的“獨立價值”就是審美價值。
王國維的人生觀是消極的,他的政治態度也是守舊的。這種審美的文學價值觀與消極的人生觀和守舊的政治立場結合在一個人身上,因此往往容易被人們誤解。其實,如果我們實事求是地分析,就會看到文學觀并不簡單地等同于人生觀,更不等同于政治立場。政治守舊的王國維卻是開創現代性文學觀念的先驅者。近代文學中這種錯綜復雜的現象,值得我們去認真思索。
三
比嚴復和王國維稍晚,從另一個角度開始了現代性文學觀念探索的,是留學日本的魯迅和周作人兩兄弟。他們對文學審美價值觀的論述,也是從文學的“無用”開始的。在發表于1908年的《摩羅詩力說》中,魯迅對文學的審美價值有過精到的論述:
由純文學上言之,則一切美術之性質,皆在使觀聽之人,為之興感怡悅。文章為美術之一,質當亦然,與個人暨邦國之存,無所系屬。實利離盡,究理弗存。故其為效。益智不如史乘,誡人不如格言,致富不如工商,弋功名不如卒業之券。特世有文章,而人乃以幾于具足。英人道覃(E·Dowden)有言曰:“美術文章之杰出于世者,觀誦而后,似無裨于人間者,往往有之。然吾人樂于觀誦,如游巨浸,前臨渺茫,浮游波際,游泳既已,神質悉移。而彼之大海,實僅波起濤飛,絕無情愫,未始以一教訓一格言相授,顧游者之元氣體力,則為之陡增也。”……所以者何?以能涵養人之神思耳。涵養人之神思,即文章之職與用也。
在與嚴復、王國維一樣描述了文學的“無用”之后,正是魯迅最先明確地從價值觀上,正面揭示了文學的審美價值,指出文學是藝術的一種,其本質在于“使觀聽之人,為之興感怡悅”,即得到審美的享受。周作人也指出:“文章一科,后當別為孤宗,不為它物所統。”(周作人《論文章之意義暨其使命因及近時論文之失》)文學自有獨立的審美價值,而不是什么載道之具。周氏兄弟在文學價值觀這個文學觀念的核心領域高揚起審美價值的旗幟,為中國文學觀念的現代性變革奠定了理論基礎。
周氏兄弟與王國維一樣,都在論述中反復強調審美價值的不可或缺與不可替代性,抵制把文學當作政治或經濟工具的傾向。魯迅曾堅決駁斥“篤守功利,擯斥歌詩”的行為,認為“黃金黑鐵,斷不足以興國家。”(《摩羅詩力說》)周作人則指出,中國古代“文章之士,非以是為致君堯舜之方,即以為弋譽求榮之道,孜孜者唯實利之圖,至不惜折其天賦之性靈以自瀆樊鞅。”(《論文章之意義暨其使命因及近時論文之失》)然而,盡管周氏兄弟堅持把文學的審美價值放在首位,但并不像王國維那樣消極地看待人生。他們認為,既然文學發自內心,一個民族的文學就是一個民族的“心聲”,“文章之中可見國民之心意”(同上)。因此,文學的功用不在具體方面,而在改造人的精神方面。“文章為國民精神之所寄。精神而盛,文章即因以發煌;精神而衰,文章亦足以補救。文章雖非實用,但卻有遠功。”(同上)周氏兄弟這些觀點,在當時雖沒有激起大的回響,但為“五四”新文學作了思想上的準備,可以說是“五四”時代“改造國民性”與“為人生的文學”的先聲。
綜觀嚴復、王國維和周氏兄弟在20世紀初關于文學觀念的一系列論述,可以說,以審美價值觀為核心的現代性因素,早在1904~1908年間即已出現。嚴復、王國維和周氏兄弟在政治取向上完全不同,但他們對文學的本體、價值、功能等等的看法卻驚人地相似。他們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途徑接觸到了西方現代美學和文藝學,而以此來觀照和審視中國傳統文學觀念時,卻得出了殊途同歸的結論。但由于他們這些文學觀念的超前性與當時陳腐僵化的國內文學界的巨大差距,使他們的主張在當時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嚴復、王國維后來都放棄了文學創作。周氏兄弟也沉默十年之久,然而他們郁結于胸中的火種終于在“五四”文學革命中爆發。20世紀初先驅者們對文!學觀念中現代性因素的探索,為“五四”準備了思想武器。雖然他們這些見解曾一度被歷史遺忘,但仍值得后人去重新發掘、思考。